一宿
入冬那天,李德全在堂屋里倒了下去。张秀兰在灶屋里烧水,听见门板响了一声,出来看,他躺在门槛边上,右手还攥着一把韭菜。韭菜根上带着泥,有几根散在一边。
她把他扶起来,扶不动。她去叫了隔壁的老陈,老陈开三轮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卫生院说不行,叫送县医院。又送到县医院,天已经黑了。医生在急诊室里忙了一阵,出来说,中风了,得住院。她问住多久。医生说先住着看。
她在住院部三楼神经内科的走廊里坐了一宿。护士给她搬了一把折叠椅。她把棉袄裹紧了,还是冷。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有风进来。她坐在那里,听见病房里有人哼哼,隔一会儿哼一声。半夜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尽头那扇窗户跟前,看见楼下院子里有一盏路灯,灯底下停着两辆救护车,白车顶上有薄薄一层霜。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棉袄脱下来盖在膝盖上。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叫她,说床位有了,把她男人推进去。她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墙走了一段。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是一个老头子,姓王,脑梗,住了快一个月了。中间那张空着。里头那张靠厕所,是李德全的。她把东西放下来,一个蛇皮袋,里面是他的换洗衣裳、她的棉袄、一条毛巾。护士教她怎么摇床头,怎么把床放平,怎么按钮。她按了一下,床头升起来,又按了一下,落下去。她学会了。
她先去了开水房打水。开水房在走廊中间,一个铁皮箱子,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出来,蒸汽扑在脸上。她接了一壶,又接了一盆。
回到病房,她给李德全擦脸。他眼睛闭着,嘴歪向左边,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拿毛巾擦掉,擦完了一会儿又流出来。她就不擦了,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王老头的儿子在给他喂饭。他儿子三十多岁,黑脸膛,看见张秀兰,点了一下头。张秀兰也点了一下头。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食堂在住院部后面,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棉门帘,掀开进去,一股白菜味。她要了一碗粥,一个馒头。粥是小米粥,稀,两毛钱。馒头一毛五。她端着回来,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喂李德全。他吃得慢,粥从歪的那边嘴角流出来一半,流到下巴上,滴到围在脖子上的毛巾上。她喂完一碗粥,用了四十多分钟。
她自己吃那个馒头。馒头凉了,她掰开,就着开水吃了。开水灌在暖壶里,倒出来还烫嘴。她吹了吹,喝了两口。
下午她去楼下的超市买了脸盆和暖壶。超市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汽油桶改的炉子。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她站了一下,看了看,没买。
回到病房,王老头的儿子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再说”。挂了电话他就走了。王老头躺在床上,看着他儿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天又黑了。张秀兰把折叠椅打开,放在两张床之间,靠着墙。她坐下去,背上靠着墙,腰不酸了。走廊里的灯亮着,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照在暖壶上,照在李德全的脸上。他的脸瘦下去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刀背。
护士小周来交代,每隔两个小时要给他翻一次身。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往侧边翻。他比她重,每次翻完她都要喘几口气。
第一次翻身是夜里十点。她翻完了,给他掖好被子,坐回去。第二次是十二点。第三次是两点。第四次是四点。四点那一次翻完,她坐在椅子上,看见窗户外面还是黑的,但黑得淡了一点。楼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她想起来家里的鸡还没喂。她走的时候没顾上。她又想,算了,饿一天也饿不死。
天亮以后,她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打到他们村的村部,村部大喇叭喊人。等了二十分钟,李小军来接电话。
她说,你爸住院了。
那头问,啥病?
她说,中风。
那头又问,严重不?
她看了看床上的李德全,说,嘴歪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这两天请假回来一趟。
她说,不用,你先上你的班。回来也帮不上啥。
那头说,那我月底回来。
她说,行。
挂了电话,她回到病房,给李德全翻了个身。这次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他的右胳膊从床上耷拉下来,碰到铁床栏杆上,磕出一声响。她把胳膊拿起来放回被子里,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把被子掖好。
王老头在旁边说:“你得吃,不吃扛不住。”
张秀兰说:“吃了。”
王老头说:“你吃的那个不算。”
张秀兰没接话,拿起暖壶去打开水。
走廊上护士小周推着推车过来,看见她,说:“阿姨,你床头柜上有一卷纸,是我搁的,你拿着用。”
张秀兰说:“不用不用,我有。”
小周已经走过去了,回头说:“拿着吧,多着呢。”
那卷纸是卫生纸,已经开过封,用了一半。张秀兰把它放进柜子里,柜子里有一卷自己买的,也用了半卷。她把新给的搁在上面。
住院的第三天,王老头要出院了。他儿子来办手续,收拾东西。王老头坐在床边,穿鞋穿了半天。他儿子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包里塞,塞到一半,拎出一箱牛奶,还剩大半箱。
他儿子看了看张秀兰,说:“阿姨,这箱奶你们留着喝。”
张秀兰说:“那咋行,你们带回去。”
他儿子说:“带回去也没人喝,放着也是放着。”
他把牛奶放到张秀兰脚边,拎着包,扶着他爸走了。王老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秀兰,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走了。
张秀兰把牛奶箱子打开一看,十二盒,还剩九盒。她拿出一盒,插上吸管,递到李德全嘴边。李德全吸了一口,咽了,又吸了一口。
她自己没喝。她把剩下的八盒放好。
中间那张床空了两天。那两天病房里就李德全一个病人,安静得能听见暖壶盖子里水汽咕嘟的响声。张秀兰有时候会看一眼那张空床,看一眼就转回来。
第三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也是中风,比李德全还重,整个人不会动,眼珠子会转。老太太有三个闺女,轮班来伺候,一个闺女一天。
大闺女来的时候带了一锅鸡汤,给张秀兰倒了一碗。张秀兰说不要不要,大闺女已经倒好了,放在她面前。她喝了。汤里放了姜,辣辣的,喝完背上出了一层汗。她把碗洗了,还给大闺女。
二闺女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也给了张秀兰几个。张秀兰拿了两个,剩下的没要。
三闺女来得少,来了就坐在床边哭。老太太眼珠子跟着她转,嘴里说不出话。三闺女哭完了,抹抹脸,出去买饭。
张秀兰每天还是做她的事。六点醒,给李德全换尿袋,倒掉,用水冲一冲。然后去打水,擦脸,喂粥。上午医生来查房,拿个小锤子敲敲李德全的膝盖,他的腿弹一下。医生问:“有感觉没有?”李德全不说话。张秀兰说:“有,昨天晚上他腿动了。”医生看了一眼,说:“嗯,慢慢来。”
查完房她去把尿袋拿出去倒。走廊上有一排洗拖把的水池,她就在那里洗。水凉,她的手背皴了,裂了几道口子。她从兜里摸出一管一块钱的蛤蜊油,拧开盖子,用指甲抠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油是黄的,蹭在裂口上,有点疼。
中午去食堂打饭。食堂的大姐认得她了,每次看见她来,就从底下多舀一勺菜给她。有一天菜是排骨炖土豆,大姐舀了两勺,说:“今天炖得多。”
张秀兰端着碗回来,喂李德全吃了几块土豆。排骨她自己啃了两块,肉不多,大部分是骨头。她把骨头上的筋嚼了嚼,咽了。
下午她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李德全有时候睡着,有时候睁着眼看天花板。她眯着的时候,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怕他动。
她的暖壶塞子有一天丢了。她在床头柜上找了,在地上找了,在床底下找了,没找着。她去小卖部问,人家说塞子不单卖,得买整个暖壶。她又去护士站问,小周翻抽屉找了一个旧的给她。她拿着回去一试,大了,塞不进去。第二天她擦床头柜的时候,在柜子和墙的夹缝里摸到了原来那个塞子。她把它拿出来,用水冲了冲,塞进暖壶口。旧的也不用扔,搁在柜子里备着。
有一天下午,她推着轮椅带李德全去走廊尽头。轮椅是跟护士站借的。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见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叶子掉光了,剩下一树光枝。她看了一会儿,说:“等春天开花,我推你来看。”
李德全嗯了一声。
这是他说得最清楚的一个字。
腊月初八那天,食堂的粥里多了几颗红枣。张秀兰打粥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食堂大姐说:“腊八了嘛,加了几颗枣,不要钱。”
她把粥端回去,一颗一颗把枣挑出来,喂给李德全。他吃枣的时候嚼得很慢。她看着他嚼,自己也拿了一颗吃了。枣是干枣泡的,皮硬,但甜。
那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还是打到村部,广播喊人。来接的是隔壁老陈媳妇。她问:“我家鸡还在不?”
那头说:“在在在,我天天帮你喂呢。”
她说:“麻烦你了。”
那头说:“麻烦啥,你好好伺候老李,家里有我呢。”
她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湿纸巾。她进去问了价,拿了一包,又放下了。
第二天她在厕所里捡到十块钱。钱湿了一点,她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问了旁边两个人,都说不是自己的。她把钱揣兜里,想了想,去小卖部买了那包湿纸巾,花了三块。剩下的七块她放好,攒着。
用湿纸巾给李德全擦嘴角,比毛巾好使,一擦就干净。
年三十那天医院里冷清了不少。能走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老太太的三个闺女来把老太太接走了,说过完年再送来。病房里就剩李德全一个病人。
张秀兰给李小军打电话。李小军说:“妈,我过年回不去了,工地上走不开。”
她说:“行。”
李小军说:“我给你们寄了五百块钱,收到了吧?”
她说:“收到了。”
李小军说:“你和我爸吃好点。”
她说:“行。”
挂了电话,她去食堂打饭。食堂就开了一个窗口,菜也少了。她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白菜。红烧肉的油凝在上面,白花花的。她把肉放到李德全嘴边,他吃了三块,第四块咬了一半就不张嘴了。她把剩下的一半吃了。
晚上的时候,外面有人放炮。窗户外面一亮一亮的。李德全看着窗户。张秀兰把窗帘拉开,让他看。炮放了一阵就停了。李德全的眼皮往下耷拉。她说:“睡吧。”
他就睡了。
正月初一早上,护士小周来换药,看见她,说:“阿姨,新年好。”
张秀兰说:“新年好。”
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说:“给叔的。”
张秀兰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糖是那种水果糖,玻璃纸包着。她剥了一颗,塞到李德全嘴里。他含着,没嚼。过了一会儿,他把糖推到腮帮子左边。她给他正了正,让他别呛着。
李德全的手开始能动了。先是右手的手指头,能勾一勾。然后是手腕,能转一点。张秀兰每天给他活动胳膊,把他的手举起来,放下,举起来,放下。护士教了她一套动作,说每天做,做够五十下。
她就数着做。一,二,三,四,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就乱了,重新数。李德全看着她数数,嘴歪着,但有一边嘴角往上翘了翘。
有一天她做完了,他说:“行了。”
她停下手,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行了。”
两个字,说得含混,但她听清了。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说:“那就歇着。”
那天下午她推他出去晒太阳。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太阳照进来,落在他腿上。她看了看楼下的玉兰树,叶子还没出来,但枝头上鼓着毛茸茸的苞。
二月二那天,食堂做春饼,薄薄的一张,卷着豆芽。张秀兰买了两张,一张喂李德全,一张自己吃了。饼是凉的,但豆芽是脆的,嚼着有响声。
李德全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能坐半个钟头。他坐起来的时候看窗外,看一会儿,就往下出溜。张秀兰就把他往上拽一拽,拽好了,他又往下出溜。来来回回。
有一天夜里李德全闹腾,把被子蹬到了地上。张秀兰醒了,弯腰去捡被子,他忽然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抓得不紧,但她挣不开。他抓着她的手腕,抓了有十几分钟,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说一句话。她就在床边坐着,让他抓。后来他手松了,垂下去。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重新盖好。
第二天早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没提。
三月里的一天早上,她推开窗户,看见玉兰开了。满树白花,一朵一朵的,像碗扣在枝子上。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李德全看。
李德全看了一会儿,说:“白。”
她说:“是白的。”
他又说:“好看。”
她说:“那咱一会儿下去看。”
她去找护士站借轮椅。小周说:“阿姨,你们要出去?”
她说:“推他下去看看花。”
小周说:“我帮你。”
小周帮她把李德全扶上轮椅。张秀兰推着轮椅,从电梯下去,绕到楼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水泥地,靠墙有一排自行车棚。玉兰树就在车棚边上,底下落了一层花瓣。张秀兰把轮椅推到树跟前,停住。
李德全仰着头看花,嘴歪着,但脸上是舒展的。张秀兰也看。
看了一会儿,李德全说:“香。”
张秀兰闻了闻,说:“有香味。”
其实她鼻子不太灵,什么也没闻到。但她说了有。
他们在树底下待了十几分钟。起风了,花瓣掉了几片下来,落在李德全的膝盖上。他伸出右手,拿了一片,捏着,看。
张秀兰说:“回吧,风凉。”
李德全说:“嗯。”
她推着他往回走。快到楼门口的时候,李德全说:“你也看。”
张秀兰说:“我看了。”
回到病房,她把轮椅还了,把李德全扶上床。她去食堂打饭,路过小卖部,看见门口多了一个摊子,卖花的。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三轮车,车上摆着几把花,有康乃馨,有向日葵,还有一把叫不上名字的,黄的。
她看了一眼,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回来,问:“那个黄的多少钱?”
中年男人说:“五块一把。”
她掏了掏兜,兜里有七块。是那天捡的十块花剩下的。她摸出五块,递过去。中年男人给她包好,外面裹了一层旧报纸。
她把花拿回病房,插在暖壶盖子里。暖壶盖子翻过来,正好能盛一点水。花插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李德全看了看,说:“啥?”
她说:“花。”
他又看了看,抬起右手,碰了碰花瓣。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可以,可以出院了,回家慢慢养着,定期来复查。张秀兰问:“能走路不?”
医生说:“慢慢来,先拄拐,或者扶着走。”
她说:“行。”
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变鼓了。王老头儿子给的牛奶箱子早就空了,她把箱子拆了,压平,留着。药盒子装了一袋子。换洗衣裳还是那些,更旧了。
同病房的老太太还没回来。她把自己的折叠椅擦干净,还给护士站。小周说:“阿姨,这个椅子你拿着吧,我们这儿多。”
她说:“不用,家里有。”
小周说:“那行吧。”
她把李德全的拖鞋从床底下拿出来。那双拖鞋鞋底磨偏了,鞋尖朝里放着。她把它正过来,鞋尖朝外,并排放好,然后装进袋子里。这是每天早上她都做的事,把拖鞋从床底下拿出来摆好,晚上收回去。做了四个月,今天最后一次。
李小军来接他们。他坐了一宿的火车,眼窝发青。他拎起蛇皮袋,说:“妈,我来。”
张秀兰说:“你扶着点你爸。”
李小军就过去扶李德全。李德全靠着他站起来,右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张秀兰在后面拿着花,拿着暖壶,拿着脸盆。
出了住院部大门,李小军说:“我去叫个车。”
张秀兰说:“不用,几步路,走到路口就有公交。”
他们慢慢走。李德全走一步停一步。路过医院门口那个烤红薯的摊子,红薯还在炉子上烤着,冒着热气。张秀兰站住了,掏了两块钱,买了一个。红薯烫手,她掰开,一半给了李德全,一半自己拿着。李小军说他不吃。
李德全拿着红薯,咬了一口。他嘴歪,吃得很慢,红薯泥从嘴角出来一点。他从兜里摸出那包湿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
他们走到公交站。李小军扶着李德全坐在站牌底下的马路牙子上。张秀兰站着,手里还拿着那几枝黄的花。花被风吹得晃。
公交车来了。李小军把李德全扶上去,张秀兰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有座。李德全靠窗坐着,张秀兰坐他旁边,李小军坐在前面。花放在张秀兰腿上。
车开了。路边的树往后退。玉兰、杨树、柳树,一棵一棵往后撤。
李德全看着窗外,忽然说:“下回。”
张秀兰说:“下回啥?”
李德全说:“下回,还去。”
张秀兰说:“行,复查的时候去。”
车拐过一个弯,路边有一片空地,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孩子牵着线跑,风筝歪歪扭扭地往上走。
李德全用手指了指窗外。
张秀兰说:“看见了。”
他说的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看见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腿上的花上。花是黄的,花瓣薄,透光。她把花挪了挪,让阳光照得更匀些。
李德全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车就这么开着。到站了停,上人下人,再开。
张秀兰把那枝花从报纸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包回去。
到了村口,李小军扶着他爸下车。张秀兰走在最后面。她下车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块钱硬币,不知道谁掉的。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三个人慢慢往村里走。路边的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一层一层的。老陈媳妇在门口喂鸡,看见他们,拍着手跑过来,说:“回来了回来了!”
张秀兰说:“回来了。”
老陈媳妇说:“鸡我给你喂着呢,一个没少,还多下了几个蛋。”
张秀兰说:“在哪儿?”
老陈媳妇说:“我给你攒着呢,在筐里。”
张秀兰进了灶屋,看见灶台上有一小筐鸡蛋,八九个。她拿了两个,打进碗里,搅了搅,倒进锅里炒。油热了,蛋液滋啦一声响。她把炒蛋盛出来,端到堂屋,放在桌上。
李德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盘炒蛋。
张秀兰说:“吃。”
李小军拿了筷子来。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灶屋里飘出饭的香味。
外面天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