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火
那年冬天特别冷。
李建国记得很清楚,一九七六年的腊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县城。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从城东的煤厂往城西的家属院走。板车上堆着蜂窝煤,用麻绳捆得结实,但还是有几块碎煤渣掉下来,在雪地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他的棉袄是父亲留下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只有推车时还能感觉到麻绳勒进掌心的疼。
“建国!煤来了!”
家属院门口,王婶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身后跟着个小男孩,五六岁模样,鼻涕冻成冰溜子挂在嘴唇上。
“王婶,这是您家的,三百块。”李建国停下车,开始卸煤。
“这天儿真够呛。”王婶搓着手,“你爹那腿好些没?”
“老样子,天冷就疼。”李建国搬起一摞煤,稳稳地放在墙角。煤灰扬起来,落在他的眉毛上,像突然老了二十岁。
王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给,三块六。对了,我家还有点白菜,一会儿给你拿两颗。”
“不用了王婶。”
“拿着吧,你爹需要营养。”
李建国没再推辞。他知道推辞也没用,这院子里的人都这样,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他把煤码整齐,数了数,正好三百块。
小男孩突然说:“妈,我冷。”
“冷就进屋去。”王婶说,但手却伸出来,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李建国看着那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冷。父亲那时候还在铁路上班,每次回家都带一包烤红薯,热乎乎的,能捂手。后来父亲从火车上摔下来,腿断了,工作没了,家就垮了。
“建国,想啥呢?”王婶问。
“没啥。”李建国摇摇头,继续搬煤。
最后一摞煤放下时,他直起腰,感觉脊椎像生锈的铰链,嘎吱作响。王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真的拿着两颗白菜,外面叶子冻得发黑,但里面还是好的。
“谢谢王婶。”
“谢啥,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李建国推着空板车往回走。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作响。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路灯还没亮,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父亲躺在床上说:“今天少拉一趟吧,太冷了。”
他说:“没事,多拉一趟多挣八毛。”
其实他撒谎了。今天他拉了三趟,这是第四趟。明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想给父亲买点肉,包顿饺子。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沾荤腥了。
路过国营商店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面摆着几块布料,红的,蓝的,还有一块藏青色的毛呢。他记得母亲有一件藏青色外套,是结婚时做的,穿了十几年,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母亲走的那年冬天,父亲把那件外套改小了给他穿,说:“你娘的东西,不能糟蹋。”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售货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才推着车离开。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住在铁路边的棚户区,两间低矮的平房,墙是土坯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李建国把板车停在门口,抱起白菜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煤炉子烧着,但火很小,父亲说要省着用煤。父亲坐在床边,腿上盖着旧棉被,手里在编竹筐。那是街道办给找的活,编一个筐两分钱,父亲一天能编二十个。
“回来了?”父亲头也没抬。
“嗯。”李建国把白菜放下,从水缸里舀水洗手。水冰凉刺骨,手上的煤灰洗掉了,露出冻得通红的皮肤,有几处裂了口子,渗着血丝。
“今天拉了几趟?”
“两趟。”李建国说。
父亲抬起头看他:“撒谎。你鞋上的煤灰,至少四趟。”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蹲在炉子边,把火拨旺一些。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但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他才十九岁,但看上去像二十五六。
“不要命了?”父亲说,声音很轻。
“明天小年。”李建国说。
父亲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柜子里还有点白面,你王叔上次给的。白菜馅饺子也行。”
“我想买点肉。”
“钱呢?”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今天的收入:三块六,两块四,三块六,三块六。一共十三块二。他数出八毛,剩下的递给父亲。
父亲没接:“你留着吧。”
“您收着。”
“让你留着就留着。”父亲的声音硬起来。
李建国只好把钱放回兜里。他知道父亲的心思——这些钱要攒着,给他娶媳妇用。可是父亲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没有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来。上一个媒人来,看了看他们家,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晚饭是窝头和白菜汤。李建国吃得很香,他饿坏了。父亲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他的牙不好,去年掉了两颗,没钱补。
“爸,我想去南方。”李建国突然说。
父亲的手停住了:“去哪?”
“广东。听说那边工厂多,挣钱。”
“你听谁说的?”
“二狗他表哥去了,一个月挣六十块。”
父亲放下窝头,看着他:“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总比在这里强。”
“在这里至少饿不死。”
“但也活不好。”
父子俩对视着。炉火噼啪作响,墙上他们的影子晃动着,像两个在对话的鬼魂。父亲先移开目光,他拿起竹条,继续编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灵活得不像一双老人的手。
“你想去就去吧。”父亲说,声音很平静,“我还能动,饿不死。”
李建国没想到父亲会答应。他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专注地编着筐,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明天吃什么这样平常的话。
“我……”李建国想说我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想去,想去挣大钱,想让父亲过上好日子,想离开这个永远寒冷的地方。
“过了年再说吧。”父亲说。
“嗯。”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床上睡不着。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糊墙的报纸哗啦作响。他听着父亲在隔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去看火车。父亲说:“你看那火车,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比天边还远。”
“天边在哪?”
父亲笑了,胡子扎得他的脸痒痒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他长大了,还是不知道天边在哪。但他知道,天边一定比这里暖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建国起了个大早,去肉铺排队。肉铺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天还没亮透,星星还在天上,冷冷的,像冻住的玻璃碴。
排到他时,肉已经不多了。他要了半斤五花肉,肥多瘦少,但毕竟是肉。卖肉的师傅切肉时,刀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肉是粉红色的,带着白色的脂肪,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一块二。”师傅说。
李建国付了钱,把肉小心地包在油纸里,揣进怀里。肉还是温的,贴着胸口,像一团小火苗。
回到家,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和面。面是昨晚发好的,鼓鼓的,像个小枕头。李建国洗了手,开始剁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白菜的汁水溅出来,清新的气味弥漫在屋里。
“多放点姜。”父亲说。
“知道。”
父子俩很少这样一起做饭。大多数时候,李建国回来时父亲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或者父亲回来时他已经煮好了粥。他们像两个轮流值班的哨兵,守卫着这个破败的家。
肉馅拌好了,李建国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盐。父亲开始擀皮,面团在他手里转着圈,变成一张张圆圆的皮子,厚薄均匀,边缘薄中间厚。
“爸,您这手艺可以开饺子馆了。”李建国说。
父亲笑了:“就会贫嘴。”
他们包了六十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像一群白胖的元宝。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建国下饺子,父亲拿碗倒醋。醋是自家酿的,有点浑浊,但酸得正宗。
饺子在锅里翻滚,慢慢浮起来,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馅。李建国捞出一个,吹了吹,递给父亲:“您尝尝熟了没。”
父亲咬了一小口,点点头:“熟了。”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猪肉白菜馅,简单的味道,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李建国吃了二十五个,父亲吃了十五个,剩下的二十个留到明天。
吃完饺子,父亲点了根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呛人。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深深地吸进去,好久才吐出来。烟雾在屋里缭绕,和饺子的热气混在一起。
“建国。”父亲突然说。
“嗯?”
“你娘走的时候,也是小年。”
李建国愣住了。母亲走了八年了,肺癌。从发现到走,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父亲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最后还是没留住她。母亲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父亲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你娘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父亲弹了弹烟灰,“她说,咱们建国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爸……”
“我不让你去南方,不是怕你走了没人管我。”父亲看着他,眼睛在烟雾中有些模糊,“我是怕你去了,受欺负。人生地不熟的,受了欺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建国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汤,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晃晃悠悠的。
“但我想了想,你不能像我一样。”父亲把烟掐灭,“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城,最远就去过省城。你娘生病时,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看,没钱。后来有钱了,人没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藏青色的,是母亲那件外套改的。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这些年攒的,一百八十七块六。”父亲把钱推过来,“你拿着,当路费。”
李建国看着那沓钱,觉得眼睛发烫。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父亲编了九千三百八十个竹筐,是他拉了不知道多少趟煤,是他们吃了无数顿白菜汤窝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爸,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父亲的声音又硬起来,“去了南方,找个正经工作,好好干。别学坏,别赌钱,别打架。挣了钱,先顾好自己,别惦记我。”
“那您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父亲笑了,笑容里有种李建国从未见过的洒脱,“我还能动,还能编筐。街道办说了,明年可能要给我办低保。饿不死。”
李建国接过钱。钱很重,压得他的手往下沉。布包上还有母亲衣服的味道,淡淡的,几乎闻不到了,但确实还在。
那天晚上,风更大了,吹得屋顶的油毡哗啦作响,好像随时会被掀翻。李建国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听着父亲在隔壁的咳嗽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藏青色的布包。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父亲说,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父亲没说,但李建国知道,父亲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他。
而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父亲。
这个冬天真冷啊。但怀里那沓钱,那个藏青色的布包,还有今天那顿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都像一团小小的火,在他心里烧着。也许这团火很小,也许它不能照亮很远的路,但至少,它能让他在这寒风中,继续往前走。
过了年他就走。去南方,去挣钱,然后回来,把父亲接走,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很多苦要吃,但他不怕。因为心里有那团火,那团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火,那团在寒风中行走的人必须有的火。
窗外的风还在吼,但李建国渐渐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坐在火车上,火车穿过黑夜,驶向远方。天边有光,暖暖的,像母亲的手,像父亲的笑容。
那团火,不会灭。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