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光
1987年秋天,李建国的修理铺搬到了城东那排临街的平房里。
铺子不大,十五个平方,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墙上刷的白灰,年头久了,泛出一层黄,像旧报纸放久了那种颜色。靠墙是一张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硬纸板,纸板上是一床薄被。床对面是工作台,台上堆着电视机零件、电烙铁、松香、一捆捆颜色不同的导线。台子下面搁着两个纸箱子,一个装工具,一个装替换下来的旧零件。
搬进来的第一天,李建国把铺盖往床上一扔,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街对面是家粮油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手里攥着粮本。有人推着自行车从铺子门口过,车后座架着一袋米。李建国把烟屁股踩灭,转身进了屋。
他开始归置东西。工作台靠墙摆好,电烙铁插上试了试,亮红灯,能用。零件按粗细长短分好,放进纸箱。工具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螺丝刀、钳子、万用表,挂了一排。弄完这些,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看了看四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挂历,1986年的,翻了翻,挑了一页印着黄山的,拿图钉摁在床头那面墙上。挂历纸皱巴巴的,黄山松树那块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屋顶漏雨泡的。李建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图钉按了按紧。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活儿。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也没人来。
第三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抱着台收音机,说收不到台了,光滋滋响。李建国接过来,拆开壳子,拿万用表量了量,是天线接头松了。他用电烙铁点了点锡,拧上壳子,收了五毛钱。老太太掂了掂收音机,搁在耳朵边听了听,声音出来了,唱的是豫剧。她说了句“中”,走了。
李建国把五毛钱放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坐在工作台前,透过铺子门看着街上的人走过去走过来。天快黑了,他站起身,拉着门上面的卷帘往下拽,卷帘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到底的时候闷闷地磕在水泥地上。
他开了灯。一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先闪几下,然后才稳住,发出一种细细的嗡嗡声。灯光照在四面黄墙上,照在挂历上那棵松树上,照在工作台上那些零件上。
李建国在床上躺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水渍,比挂历上那块大,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一会儿,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上了眼。
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李建国修了上千台收音机,几百台黑白电视机,几十台电风扇。铺子里堆的东西越来越多,靠墙码起来的旧电视一直摞到了天花板,纸箱子多出来五个,工具挂了两排。墙上那张黄山挂历一直没换,松树那块水渍边上又多了一块,是有一回他焊零件的时候焊锡溅上去烫的。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六点起来,拉开卷帘门,去街角的公厕拎一桶水回来,烧开了灌进暖壶,就着热水啃两个馒头。然后坐在工作台前,等着有人抱着坏了的电器进来。中午去对面粮油店旁边那个卖面条的摊子上吃一碗面,吃完回来继续坐着。晚上天黑以后拉下卷帘门,开灯,在床上躺到睡着。
他很少说话。修东西的时候说几句,“这个电容坏了”,“得换根线”,有时候说给自己听,有时候说给送东西来的人听。人家问多少钱,他就说个数,人家给了钱,他说句“走了啊”,人家就走了。
隔壁是个裁缝铺,裁缝姓王,五十来岁,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学徒。学徒是个姑娘,叫小琴,圆脸,胳膊上总戴着副套袖。她有时候过来借螺丝刀,有时候什么也不借,就站在门口看李建国修东西。李建国说,你回去吧,你师傅该找你了。小琴说,师傅出去送衣服了。李建国就不说话了,继续低着头焊他的线。
有一回小琴说,李师傅你那墙上就一张画啊。
李建国抬头看了看那张挂历,说,嗯。
小琴说,也不换个新的。
李建国说,还能看。
小琴就走了。
1990年春天,王裁缝搬走了。铺子空了两个月,夏天的时候搬进来一家卖副食品的,老板姓刘,女人,四十出头,圆脸,短发,胳膊上戴着副套袖。李建国看见那副套袖的时候,愣了愣。
刘桂芳搬进来的头一天,在门口支了个炉子,烧了一锅水,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到墙的时候,她往李建国铺子里探了探头,说,师傅,你这刷墙的石灰还有没有。
李建国说,没石灰。
刘桂芳说,那你这墙咋不刷刷,都黄了。
李建国说,不刷。
刘桂芳看了看他铺子里那些堆到天花板的旧电视,又看了看墙上那张1986年的挂历,没再说什么,回自己铺子里去了。
她开始往铺子里搬东西。一箱一箱的酱油醋,一袋一袋的盐和味精,铁桶装的白酒,玻璃罐子里的糖果。她搬东西的时候不叫人帮忙,自己一趟一趟地搬,搬完拿围裙擦擦手,又去归置。铺子收拾出来比李建国的修理铺亮堂,朝南,太阳从早照到晚,她又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玻璃瓶在太阳底下反光。
第一天开业,她站在门口,看见有人过来就招呼一声。来了,要点什么。人家进去了,她就跟在后面,说这个酱油好,那个醋也不错。人家买了东西走了,她说慢走啊,再来啊。
李建国那边没活儿的时候,坐在工作台前,能听见她跟人说话的声音,一句接一句的,热热闹闹的。他的铺子这边安安静静的,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有天下午,刘桂芳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搁在李建国工作台上。刚泡的茶,喝吧。
李建国看了看那缸子,白底红花,上头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
他说,不渴。
刘桂芳说,不渴也喝,天冷。
李建国把手里的电烙铁放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刘桂芳站在工作台边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扫了扫铺子里。她说,你这屋里太暗了。
李建国说,有灯。
刘桂芳说,不是灯的事。你这墙颜色太深了,光都被墙吃了。
李建国看了看墙,没说话。
刘桂芳说,改天我那儿有剩下的白灰,给你刷一遍。
李建国说,不用。
刘桂芳站了会儿,走了。搪瓷缸子留在了工作台上。
李建国把缸子端起来看了看,又喝了一口。茶水里有股陈皮味,大概是她在里头搁了点陈皮。他把茶喝完,把缸子拿到门口的水桶里涮了涮,甩干了水,放在工作台上。
下午五点多,他又把缸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穿过两个铺子之间那道窄窄的过道,走到副食品店门口。刘桂芳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
他把缸子搁在柜台上。刘桂芳回过头,接过来看了看,说,涮得还挺干净。
李建国说,嗯。
他站了会儿,看了看她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说,酱油多少钱。
刘桂芳说,你要酱油干啥。
李建国说,炒菜。
刘桂芳愣了愣,说,你自己做饭?
李建国说,有时候。
刘桂芳拿了一瓶酱油,搁在柜台上。五毛。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柜台上,拿起酱油瓶走了。
刘桂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把它搁回了柜台上。
第二天下午,刘桂芳又来了。这回没端茶,手里拎了个小塑料袋。她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看,看见李建国正趴在桌上焊东西。她说,忙着呢。
李建国抬起头,电烙铁的烟飘上去了一缕。他说,快了。
刘桂芳进来,把塑料袋搁在床上。她说,你那被子我看也薄了,这是旧的,我儿子以前盖的,现在大了用不着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盖。
李建国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自己床上那床薄被。他说,不用。
刘桂芳说,放着也是放着。
她走了。
李建国把电烙铁放下,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一床薄棉被,蓝底白格子的被面,洗得有些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被子叠回去,放进塑料袋里,把塑料袋放在床角。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那床新被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铺在自己那床薄被上面。盖上去比原来暖和了不少。他躺在被窝里,听见隔壁刘桂芳洗东西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下来以后,她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喊她儿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什么东西搁在柜台上的声音。
李建国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上那张1986年的挂历,黄山松树在那块水渍边上,拿图钉钉着,边角都卷起来了。
春天过去以后,雨季来了。
连着下了五六天雨,街上全是泥,人来人往的,把泥带得到处都是。李建国的铺子地势低,门口积了一小片水。他找了块砖垫在门口,人踩上去再进屋。刘桂芳那边地势高一点,门口拿水泥抹了个台子,水进不去。
雨停的那天傍晚,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在副食品店门口停下来。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灰夹克,脚上是双胶鞋。他停了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桂芳。
刘桂芳从铺子里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她说,来了。
男人说,货明天到,你准备一下。
刘桂芳说,知道了。
男人没多待,骑上车走了。刘桂芳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自行车骑远了,才转过身进了铺子。
李建国把烟屁股扔在水坑里,回了屋。
第二天,货到了。是批酱油和醋,比往常的量多了一倍,装了好几箱,全堆在门口。刘桂芳自己一趟一趟往里搬,搬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李建国从自己铺子里走出来,弯下腰抱起一个箱子,跟在她后面进了她的铺子,把箱子搁在墙角。
刘桂芳转过头看见他,说,放那儿就行。
李建国又出去搬了一箱。
搬完了,刘桂芳说,喝点水不。
李建国说,不喝。
他回了自己铺子。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就下了头场雪。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建国起来拉卷帘门的时候,门底下冻住了,拽不动。他使劲拽了几下,才把门拽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刀子似的。他又拽了几下,门终于上去了,哗啦一声,外面白茫茫一片。
街上的雪还没人扫,对面的粮油店还没开门,门口那排梧桐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树杈子上挂着雪。
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会儿,哈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他回屋拿了扫帚,把门口的雪扫到两边去。扫完抬起头,看见刘桂芳也拿着扫帚在扫她门口的雪。
她说,这雪下得真早。
李建国说,嗯。
扫完雪,各自回了屋。
上午十点多,来了个男的,二十出头,穿了件军大衣,抱着台电视。说看的时候老跳,一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建国拆开壳子,拿万用表量了量,是高压包坏了。他说,得换件,没有现成的,得去配件店买。
男的说,那等多久。
李建国说,我下午去拿件,你后天来拿。
男的走了。
李建国把电视机壳子装上,搁在工作台底下,洗了洗手,穿上棉袄,骑车去配件店。配件店在城西,骑过去要半个小时。路上雪化了又被车碾实,结了冰,他骑得慢,有时候得下来推着走。到了配件店,店没开门,门上的锁上挂着冰霜。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会儿,看见门上贴了张小纸条,上头写着:因事停业一天。
他又骑回来。手冻得通红,进了屋对着手哈了几口气,搓了搓。然后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墙上的挂历。
1986年那张黄山还在那儿,松树旁那块水渍的颜色比别处都深,边上的图钉已经有点松了,挂历纸垂下来一角。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图钉重新摁了摁。指头摁上去的时候,墙上那层白灰簌簌地往下掉了一点粉末,落在床单上。他用手拍了拍床单,把那点粉末拍掉。
这时候刘桂芳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李师傅,你中午吃饭了没。
李建国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他说,还没。
刘桂芳走进来,把碗搁在工作台上。热的,趁热吃。
碗里是面,上头卧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叶子。李建国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
她说,别看了,吃吧。
李建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有嚼劲,汤里搁了虾皮,有股鲜味。他又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刘桂芳没走,站在那儿,眼睛看了一圈,看着墙上那张挂历。
她说,你这画还不换啊。
李建国嘴里嚼着面,含糊地说,还能看。
刘桂芳说,都旧成那样了。
李建国把面咽下去,没说话。
刘桂芳说,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带张新的来。
她走了。
李建国把碗里的面吃了,连汤也喝了个干净。他把碗端到门口的水桶那儿洗了洗,拿刷子仔细刷了碗边,又用清水涮了两遍,拿抹布擦干了,搁在工作台上。他看着那个碗,是个白瓷碗,碗沿上有个小豁口,大概是用了不少年头了。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过那条窄过道,把碗搁在刘桂芳的柜台上。刘桂芳正在收钱,一个女的买了两袋盐,给了一块钱。女人走了以后,刘桂芳把柜台上的碗拿起来看了看,说,洗这么干净。
李建国说,嗯。
他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柜台上。
刘桂芳说,干啥。
李建国说,面钱。
刘桂芳没看那两毛钱,看着他。说,不用。
李建国说,拿着。
他把钱往柜台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刘桂芳把钱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里。
过年了。
街上噼里啪啦放炮仗,小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李建国没回老家,修理铺照常开着。年三十那天下午,他把铺子里归置了一遍,旧电视重新码了码,工作台擦了一遍,纸箱子里的零件倒出来,把箱子底下的灰清了清。
弄完这些,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点了根烟。街上放炮仗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
有人敲门。是刘桂芳,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报纸卷着。
她说,给你的。
李建国接过来,把报纸打开。
是一张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红底金字,上头写着“年年有馀”。纸是新的,还没贴过,上头有股印刷的油墨味。
李建国拿着画看了看。
刘桂芳说,把那张旧的换了,都多少年了。
李建国看了看墙上那张黄山,又看了看手里的胖娃娃。
他说,贴不上。
刘桂芳说,怎么贴不上。
李建国说,那是图钉钉的。这纸太薄,图钉挂不住。
刘桂芳说,有浆糊没。
李建国说,没有。
刘桂芳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个碗,碗底有一点白面熬的浆糊,正冒着热气。她拿了根筷子,把浆糊抹在年画背面四个角上,然后走到墙角,眼睛在墙上找位置。
她说,贴这儿行不行。
李建国说,行。
她把年画往墙上按了按,又用手掌抹平了四个角。那个胖娃娃和那条大鲤鱼出现在了墙上,印在那面灰扑扑的黄墙上面,亮堂堂,洋气气的。画是新的,红是正红,金是亮金,跟铺子里那些灰蒙蒙的东西摆在一块儿,扎眼。
刘桂芳退后几步,看了看,说,好看。
李建国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
他说,嗯。
刘桂芳说,这屋里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李建国又嗯了一声。
外面的炮仗又响了一通,噼里啪啦的,接着不知道谁家放了个二踢脚,砰砰两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刘桂芳说,晚上去我那儿吃饺子,带上碗。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桂芳已经走出去了。
李建国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站在那面墙前面。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年画。那个胖娃娃笑呵呵的,抱着那条大鲤鱼,好像这铺子里真的就有鱼了似的。他的视线从年画移到旁边那张挂了四年的黄山,那张1986年的挂历,纸都泛黄了,边角卷着,松树旁边那摊水渍像是给它印上去的年月。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那张旧挂历从墙上摘了下来。四个图钉拔下来,捏在手心里。他把挂历卷了卷,搁在了工作台底下那摞纸箱子中间。
墙上的四个小孔还在,细小的窟窿眼,露出里面土灰色的砖。他伸出手指头摸了摸那四个孔,墙灰凉凉的。
然后他出了门,回身把门带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街上爆竹的碎纸屑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他往刘桂芳副食品店那边走了几步,闻见了煮饺子的味道,还听见她跟她儿子说话的声音。
他站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四个图钉,把它们塞进了棉袄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吃了饺子。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拉开卷帘门,开了灯,四十瓦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亮了。灯光照在墙上,那张年画红艳艳的,胖娃娃的脸比白天看上去更大更光润,大鲤鱼的鳞片反着光。李建国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无意中往墙上又看了一眼。
画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他每天一进门、一抬头就看得到的地方。
他换好鞋,坐在床沿上,脱了棉袄,叠叠好搁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蓝底白格子的棉被,那床刘桂芳给的旧被子,盖了这几个月,已经沾上了烟味和松香味。他闭上眼睛。
外面的炮仗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闷闷地传来,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拿拳头在捶一堵墙。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街上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推自行车的人,拎着菜篮子的人,排队买粮的人。李建国的修理铺也有了活儿,过年期间积攒下来的坏电器,一个接一个地送过来。他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睡,中间的时间几乎全坐在工作台前面。
那张年画一直贴在那儿。李建国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它。起初还觉得扎眼,看久了就习惯了,就像它也成了这屋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他修完最后一台收音机,已经是九点多了。他把桌上的松香屑和锡渣扫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伸腰。然后他看见那面墙。
日光灯照着那面墙,照着那张年画,照着四下里那种灰扑扑的黄颜色。他忽然想,这墙是太旧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建材店,买了一把刷子和一小袋白灰。回来以后,他把工作台挪开,把床挪开,把纸箱子挪开,用报纸把零件和工具盖上。然后他舀了两瓢水,把白灰搅匀了,拿起刷子,从墙角开始刷。
刷子蘸满灰浆,按在墙上,拉出一道白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刷得很慢,一下是一下,刷子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子。白灰有股碱味,有点冲鼻子,他没戴口罩,就那么闻着。
刷了两面墙,刘桂芳出现在门口。
她说,干啥呢。
李建国说,刷刷墙。
刘桂芳看了看已经刷好的那两面墙,又看了看袋子里的白灰,说,早该刷了。
李建国嗯了一声,继续刷。
刘桂芳站了会儿,说,要不要帮忙。
李建国说,不用。
她说,刷完晾几天再住,别着急搬回来,潮气重。
李建国说,知道。
她走了。
李建国继续刷。刷完四面墙,又够着刷了天花板。一面墙一面墙地过去,原来那种发黄的颜色慢慢被盖住了,换成了一种干净的、带点潮气的白。刷到原来贴挂历那面墙的时候,他把年画小心地揭下来,搁在一旁的床上。墙上有四个图钉孔,他拿刷子多蘸了点灰浆,填进去,又刷了两下,填平了。
等他全刷完,站在屋子中间,四面墙都白了。日光灯的光打到白墙上,又反射回来,屋子里亮堂了不少。空气里有股湿灰的味道,地上溅了些灰浆,已经干了,变成白色的斑点。
他把刷子扔进水桶里涮了涮,涮出一桶浑浊的白水。然后他看了看那张搁在床上的年画,拿起来,走到刷好的那面墙前面。浆糊已经干了,他又去刘桂芳那儿要了一筷子浆糊,重新抹了四个角,按在原来的位置上。
年画贴回了墙上。现在它不再扎眼了,因为它周围全是新的白色,它成了白色中间的一点红。那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还在笑呵呵地笑。
李建国往后退了两步。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张了张嘴,那个东西就化开了,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那天晚上,潮气还没散,他在工作台前坐到很晚。墙是白的,日光灯是亮的,零件和工具被报纸盖着,像一堆堆雪堆。他手里捏着一个换下来的破电容,两只指头反复地搓,搓一下,转一下,搓一下,转一下。
过了很多年,修理铺不在了,那排平房拆了,盖起了六层的楼房。李建国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搬到了城外的一个小区里,住一居室。客厅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卧室墙上也干干净净的。只有厨房的墙上贴着张旧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上头写着“年年有馀”。年画的纸已经旧了,红不是原来的正红,金也不是原来的亮金,可是它还贴在墙上,拿透明胶带粘着四个角,边角全是浆糊干了留下的黄印子。
有一回他下楼遛弯,碰见原来住隔壁那栋楼的老孙头。老孙头说,你屋里还是那么素净,就厨房那张年画,也不换个新的。
李建国说,还能看。
老孙头说,都旧成那样了。
李建国没说话。
老孙头又说,是谁送的?
李建国把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他站住,好像是想了想什么。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吹起来,从他脚边滚过去。他说,一个邻居。
老孙头说,关系不错啊。
李建国说,嗯。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老孙头说了句什么,风大,老孙头没听清。大概是说,那女人做面好吃。
回了家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那张年画前面。厨房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好,这时候正是傍晚,屋子里暗蒙蒙的。年画上那个胖娃娃的脸已经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轮廓。大鲤鱼的金鳞也褪了色,变成了暗黄。
他伸出手,用指头肚轻轻摸了摸那画的底边,摸到了一层细细的灰。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头,转身出了厨房,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多云转阴,部分地区有小雨。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播音员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一阵响,像很久以前那间铺子里四十瓦日光灯的声音。
墙上没有别的了。只有那张褪了色的年画,在暗蒙蒙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贴着。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醒来以后,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烧水。水壶搁在灶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他站在水池边,等着水开。等着等着,他的视线又落在墙上那张年画上。晨光从窗户里打进来,正照在上头。胖娃娃的脸这时候又看得清楚了,红的是红,金的是金,好像褪去的颜色一早又回来了似的。
水开了,壶嘴喷出一股白汽,呜呜地响。
他把火关了,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站在年画前,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伸出手,把年画右边角上微微翘起来的透明胶带重新按了按,按实在了。
指头离开纸面的时候,墙上有一点凉意传到指头上,很快就消失了。
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口。外头有人按喇叭,有人在楼下喊孩子的小名,有电动自行车的嘀嘀声。这座城里所有早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杯子里的热气搅在一起,照旧在这个房间里四处散开。
墙上的光慢慢移走了。厨房里重新暗下来。那张年画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红底金字的,在灰蒙蒙的墙壁中间,仍旧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