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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砣

李建国死的那天,镇上的老秤匠王师傅正在给新打的秤杆上刻度。

消息是刘瘸子带来的,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冲进铺子,气还没喘匀就说:“建国没了,昨夜里走的。”

王师傅手里的刻刀顿了顿,在黄杨木上留下一个比原定稍深的点。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上午九点十七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怎么没的?”王师傅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猪肉什么价。

“说是心梗,睡下去就没醒。”刘瘸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老婆早上喊他起来喝粥,人已经硬了。”

王师傅点点头,继续刻他的刻度。刻刀在木头上划出细小的木屑,像时间剥落的碎屑。他刻的是十六两一斤的老秤,现在没人用了,但镇东头的张屠户非要订一把,说是用惯了老秤,新秤总觉得缺斤短两。

“你不去看看?”刘瘸子问。

“等我把这杆秤做完。”王师傅说,“建国喜欢准秤。”

刘瘸子站了一会儿,走了。铺子里又只剩下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李建国和王师傅是发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那种。

一九六八年,他们十二岁。镇上的学校停课了,孩子们像脱了缰的野马满街跑。李建国和王师傅不去跑,他们蹲在王师傅家后院,看王师傅的爷爷做秤。

王师傅的爷爷是镇上最后一位会做十六两秤的老匠人。他说,十六两秤有讲究,北斗七星加南斗六星,再加福禄寿三星,一共十六星。做买卖的人要是缺斤短两,少一两损福,少二两伤禄,少三两折寿。

李建国听得入神,问:“爷爷,那要是多给了呢?”

老爷子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多给?那叫积德。”

王师傅学得认真,李建国就在旁边看。看木头怎么选,铜怎么炼,秤星怎么定。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九七五年,王师傅的爷爷走了。临走前,他把那套做秤的工具传给孙子,说:“做人如做秤,心要正,星要准。”

同年,李建国被分配到镇上的粮站工作。粮站里用的都是新式十两秤,简单,好算。李建国却总惦记着十六两的老秤,他说新秤轻飘飘的,没分量。

一九八三年,粮站改制,李建国下岗了。

他蹲在王师傅的铺子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王师傅在里面做秤,刻刀沙沙响。

“以后怎么办?”王师傅问。

“不知道。”李建国吐出一口烟,“三十七了,除了看秤,什么都不会。”

烟抽到第五根的时候,李建国突然站起来,踩灭烟头:“我要开个杂货铺。”

杂货铺开在镇西头,不大,十平米。李建国从王师傅那儿订了杆十六两的老秤,摆在柜台上。镇上人都笑他傻,现在谁还用老秤?算账多麻烦。

李建国不管,他说老秤准。

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李建国每天早早开门,把秤擦得锃亮。有人来买东西,他总要多给一点。一勺盐,他抖三下;一斤米,他秤杆翘得老高。

“多了多了。”顾客说。

“不多,正好。”李建国笑。

时间久了,镇上人都爱来他这儿买东西。不是说他的东西便宜,是觉得踏实。那杆老秤像定心丸,看着就让人放心。

一九九八年发大水,镇子淹了一半。

水退后,政府发救济粮。粮站在镇中心搭了棚子,排队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李建国也去了,排了三个小时,领到十斤米。

回家一秤,只有八斤七两。

他拎着米袋子去找粮站的人。粮站的人正在打牌,头也不抬:“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李建国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拎着米袋子走了。

第二天,他把杂货铺里的存货全搬出来,在店门口支了口大锅,熬粥。米是他自己的,盐是他自己的,柴火也是他自己的。粥熬好了,免费给受灾的人喝。

镇上人都来喝粥。队伍排得老长,从李建国的杂货铺门口,一直排到街转角。

王师傅也来了,带着他新打的一杆秤。他把秤支在粥锅旁边,说:“建国,我给你看着秤。”

李建国笑了,舀起一勺粥,倒进碗里。粥很稠,米粒几乎看不见水。

那天他们从早上忙到天黑,粥锅见了底。最后一位来喝粥的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李建国把锅底刮了又刮,刮出小半碗粥。

老太太喝完粥,拉着李建国的手,说:“好人啊,好人会有好报的。”

李建国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零零八年,李建国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北京的大学。

学费很贵,一年要八千。李建国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上面有六千三百块。还差一千七。

他去找王师傅,没开口,王师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这儿有两千,你先拿着。”王师傅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一沓旧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这怎么行......”李建国说。

“怎么不行?”王师傅把钱塞他手里,“当年发大水,你熬粥那会儿,我可没跟你客气。”

李建国接过钱,手有点抖。布包很旧了,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他认得这布,是王师傅他老伴生前最喜欢的一块桌布。

儿子去北京那天,李建国和王师傅一起去车站送。火车开动的时候,儿子从车窗探出头,喊:“爸,王叔,等我毕业了接你们去北京!”

火车越开越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李建国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王师傅拍拍他的肩:“回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李建国突然说:“老王,我这辈子,值了。”

王师傅看看他,点点头:“值了。”

李建国的杂货铺一直开到二零一五年。

儿子在北京扎了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好几次要接他过去,他不去。他说住不惯高楼,闻不惯汽车尾气味。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差,镇上开了超市,东西又多又便宜。但李建国还是每天开门,擦他的秤,等他的老主顾。

老主顾越来越少了。张屠户前年走了,刘瘸子去年中风,躺在床上起不来。有时候一整天也没一个客人,李建国就坐在柜台后面,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王师傅常来陪他坐。两个老头,一壶茶,能坐一下午。话不多,有时候甚至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坐着。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秤杆上,铜星子一闪一闪的。

二零一八年秋天,李建国把杂货铺关了。关门前一天,他请王师傅来喝酒。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菜是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

喝到第三杯,李建国说:“老王,我可能要走了。”

王师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去哪儿?”

“不知道。”李建国笑,“就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那天他们喝到很晚,把一整瓶酒都喝完了。李建国醉了,趴在柜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师傅凑近了听,听见他说:“准星...要对准...心要正...”

李建国的葬礼很简单,按他生前的意思,一切从简。

来的人不多,都是镇上的老人。儿子从北京赶回来,哭成了泪人。他说爸,你怎么不等我,我说了今年接你去北京的。

王师傅没哭,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建国的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黑白的,李建国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葬礼结束后,王师傅回到铺子。那杆给张屠户做的老秤还差最后几个刻度。他拿起刻刀,继续工作。

刻刀在木头上移动,沙沙的,沙沙的。

刻到最后一个星时,王师傅突然停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说过的话:“十六两秤,少一两损福,少二两伤禄,少三两折寿。”

他放下刻刀,拿起秤杆,对着光看。黄杨木的纹理很细,像时间的年轮。铜星一颗颗嵌在木头上,亮晶晶的。

王师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刻刀,在最后一个刻度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点。这个点不在任何标准刻度上,它就在那儿,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刻完这个点,王师傅把秤杆举起来,平放在眼前。秤杆很直,直得像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从过去到现在。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风一吹,哗啦啦响。王师傅想起李建国常说的话:“真正的自由,是为灵魂选择它的重量。”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秤杆要准,星要对。但有时候,最准的秤,不是那些分毫不差的秤,而是那些愿意为某个不在刻度上的点,留一个位置的秤。

就像人生,不是按标准刻度过的。那些多给的一勺盐,多添的一把米,不在任何标准里,但它们让一杆秤有了温度,让一个灵魂有了重量。

王师傅把做好的秤用红布包好,放在柜台上。明天张屠户会来取,他会喜欢这杆秤的。

太阳西斜了,影子拉得很长。王师傅锁上铺子门,拄着拐杖往家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也许是在丈量从铺子到家的距离,也许是在丈量从今天到昨天的距离,也许是在丈量一杆秤能承载多少生命的重量。

走到街转角时,王师傅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铺子隐在暮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铺子里有一杆刚刚做好的秤,秤杆很直,星很准。

在最后一个刻度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点。

那个点不在任何标准里,但它在那儿。

它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