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粥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老陈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老伴。厨房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着他佝偻的背影。他往锅里倒了三碗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米是昨天刚从粮店买的新米,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老陈拿着勺子,慢慢地搅。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自从三十五岁那年从建筑工地摔下来,瘸了一条腿后,每天清晨熬粥就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事。
老伴六点起床时,粥已经熬好了。米粒开花,米汤浓稠,正好入口的温度。
“今天的粥不错。”老伴说。
老陈点点头,不说话。他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这样的早晨,他们已经过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老陈还不是老陈。那时人们还叫他陈师傅,是工地上一把好手。他能扛两百斤水泥上五楼,能在二十公分宽的墙头上如履平地。直到那天,安全带断了,他从三楼摔下来,左腿永远地弯了。
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妻子忙前忙后地办理手续。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熬了一锅粥。
“以后怎么办?”他问。
“以后啊,”她把粥盛到碗里,推到他面前,“以后你就负责熬粥吧。”
就这么一句话,二十三年过去了。
老陈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老伴起身要收拾,他摆摆手:“我来。”
他喜欢洗碗。温水冲过碗壁,米粒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留下洁净的白瓷。这让他感到安心。工地上的日子是嘈杂的——搅拌机的轰鸣、钢管的碰撞、工友们的吆喝。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八点钟,儿子打来电话。儿子在城里做销售,忙得很,电话里都是急匆匆的声音。
“爸,我给你们订了个智能电饭煲,能预约熬粥的。明天就到。”
老陈“嗯”了一声。
“以后就不用起那么早熬粥了,多睡会儿。”
老陈又“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老伴看着他:“孩子孝顺。”
老陈不说话,走到阳台上。他的花都在那里——茉莉、栀子、还有几盆多肉。他给花浇水,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这些花也不着急,慢慢地长,慢慢地开。
第二天,智能电饭煲果然送到了。儿子特意打来视频电话,教他们怎么用。
“你看,把米和水放进去,定好时间,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喝到粥了。”
老陈按照儿子教的步骤操作了一遍。晚上睡觉前,他把米和水放进电饭煲,按下预约键。指示灯亮起,显示正在工作。
可他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身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凌晨四点,他实在躺不住了,悄悄起身,走到厨房。
电饭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老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拔掉了电饭煲的电源。
他把里面的米和水倒进他的旧砂锅里,重新点火。
老伴醒来时,粥刚刚好。
“电饭煲坏了?”她问。
老陈摇摇头:“我用不惯。”
儿子晚上又打来电话,说要再买一个。
“别买了,”老陈第一次打断了儿子,“我就喜欢用砂锅。”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嫌你熬的粥不好?”
“不是,”老陈说,“是我需要这锅粥。”
他需要清晨五点起床时的那种期待,需要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时的那种专注,需要掌握火候的那种小心翼翼。他需要这简单而又宁静的两个小时,需要在这两个小时里,感受自己还在好好地活着。
周末,儿子回来了。老陈还是五点起床熬粥。儿子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时,粥刚好上桌。
“爸,你怎么还起这么早?”
老陈给儿子盛了一碗:“尝尝。”
儿子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不一样,”儿子说,“和电饭煲熬的不一样。”
老陈笑了。他知道哪里不一样——电饭煲熬的粥千篇一律,而他熬的每一锅粥都不一样。今天的火候大了一点,昨天的水多了一点,前天他尝试加了点红薯。每一锅粥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天的晨光都有不同的颜色。
儿子走的时候说:“爸,我懂了。”
老陈不知道儿子懂了什么,但他看见儿子眼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又一个清晨,老陈在熬粥。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窗外下着细雨,雨声淅淅沥沥。老伴起床了,没有立即喝粥,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熬粥。
“真好啊,”她说,“这粥香。”
老陈搅动着锅里的粥,想起二十三年前,他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那时他觉得人生完了,再也找不到快乐了。可现在,在这个简单宁静的清晨,在这个充满米香的小厨房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快乐从来不在远方,不在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里。它就在这一锅粥里,在这晨光里,在这相濡以沫的陪伴里。
粥熬好了,老陈给老伴盛了一碗。她接过去,小心地吹着气。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
老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老伴旁边。
两个人,两碗粥,一个平凡的清晨。
这就是全部了。老陈想。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