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 0 个字 ⏱️ 0分钟

一步一印

李石头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决定要修路的。

那天是小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神。李石头没祭,他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门前那条泥巴路。路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路很烂,烂得像被猪拱过似的。下雨天,泥浆能淹到小腿肚;晴天,尘土能呛得人咳嗽。

他儿子李小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块灶糖。“爹,吃糖。”

李石头没接,眼睛还盯着路。“小山,你说这路,咱修修?”

李小山今年十六,瘦得像根竹竿。他顺着爹的目光看过去,路那头是山,山那头是县城。县城里有学校,有医院,有柏油马路。李小山去过一次县城,是去年秋天,他娘病重,爹背着她走了四个小时山路去的医院。

“修路?”李小山把糖塞进嘴里,“咋修?就咱俩?”

“就咱俩。”李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天修一点,总能修完。”

李石头今年四十八,是个石匠。他的手很糙,糙得像老树皮。这双手能凿石头,能刻墓碑,能打石磨。现在,他想用这双手修一条路。

正月初八,李石头开工了。

他扛着铁锹和镐头,走到村口。路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总共三里半。三里半的路,一个人修,要修多久?李石头没算,他只知道要修。

第一锹土挖下去的时候,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王寡妇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石头,你这是发啥疯呢?”

李石头没抬头:“修路。”

“修路?”王寡妇笑了,“就你一个人?修到猴年马月去?”

李石头不说话,一锹一锹地挖土。土很硬,冻了一个冬天,硬得像石头。镐头砸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子。李石头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衣。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疼。

李小山来了,扛着另一把铁锹。

“爹,我帮你。”

李石头看了儿子一眼:“回去看书。”

“今天礼拜天。”

“礼拜天也得看书。”李石头说,“你要考出去,别像你爹,一辈子困在山里。”

李小山没走,他蹲在路边,看着爹挖土。爹的背很弯,弯得像张弓。每挖一锹土,那弓就绷紧一次。李小山突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你爹是个倔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个月后,李石头修了五十步路。

五十步,大概三十米。三十米的路,他平整了路面,铺上了碎石。碎石是他从山上背下来的,一筐一筐地背,背了二十多趟。

村里人不再来看热闹了。他们觉得李石头疯了,一个人修一条路,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只有老村长来过一次。老村长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李石头修好的那段路上,踩了踩。

“结实。”老村长说,“比原来的路结实。”

李石头正在搬石头,听到这话,抬起头笑了。那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还要更结实。”李石头说,“要能走拖拉机。”

“拖拉机?”老村长摇摇头,“咱们村,哪来的拖拉机?”

“会有的。”李石头说,“路修好了,拖拉机就能进来。拖拉机进来了,山货就能运出去。山货运出去了,村里人就有钱了。”

老村长没说话,他看着李石头,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了。

雪水顺着山路流下来,把李石头修好的那段路冲出了几道沟。李石头不气馁,他重新填土,重新铺石。这次,他在路边挖了排水沟。

李小山放学后,常来帮忙。父子俩很少说话,一个挖土,一个搬石。有时候,李小山会带本书来,休息的时候看。

“看的啥书?”有一天,李石头问。

“物理。”李小山说,“讲力学的。”

“力学是啥?”

“就是……就是为啥东西会动,为啥东西会停。”李小山想了想,“比如爹修路,用镐头挖土,这就是力。”

李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懂力学,但他懂力。他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才能挖开冻土,要用多大的力才能搬动石头。这些力,都在他的手上,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腰上。

夏天,路修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棵老槐树,树荫很大。李石头常在树下休息,喝口水,抽袋烟。从树下往下看,能看到村里星星点点的屋顶,能看到他修好的那段路,蜿蜒着,像条灰色的带子。

有一天,王寡妇来了,拎着个篮子。

“石头,吃饭了没?”

李石头摇摇头。

王寡妇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吧,刚蒸的。”

李石头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王寡妇坐在他旁边,看着路。

“修了多长了?”

“一里多。”李石头说。

“真快。”王寡妇说,“我还以为你修两天就不修了。”

“答应的事,就得做完。”李石头说。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谁了?”

“答应我自己。”李石头说,“也答应小山他娘。她临走前说,要是咱村有条好路,她去医院就能快些,也许就能活。”

王寡妇不说话了。她想起李小山他娘,那个瘦弱的女人,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还非要李石头背着她去县城。她说她想去看看县城的路,是不是真的那么平,那么宽。

秋天,李小山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通知书来的那天,李石头正在铺最后一段路的石子。听到消息,他扔下铁锹就往家跑。跑得太急,在刚修好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血。

他没管,爬起来继续跑。

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李石头不识字,让李小山念给他听。李小山念了,念得很慢,很认真。念完后,李石头把通知书拿过来,摸了又摸。

“好。”他说,“好。”

那天晚上,李石头喝了酒。他很少喝酒,但那天他喝了,喝得满脸通红。喝到一半,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你娘要是能看到,该多好。”他说。

李小山也哭了。父子俩对着哭,哭完了,又笑。笑着笑着,李石头说:“明天,我送你上学。”

第二天,李石头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条黑色的裤子。他把李小山的行李绑在背上,像当年背他娘一样。

父子俩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们走上那条路。李石头修的路。路还不算完全修好,但已经能走了。平整的碎石路面,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李石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一边走,一边看路。看哪里还需要加宽,哪里还需要加固。李小山跟在他身后,也走得很慢。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路面上,照在父子俩的身上。

王寡妇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们。“石头,送小山上学啊?”

“嗯。”李石头点点头。

“走你修的路?”

“走我修的路。”

王寡妇笑了。“真好。”

是啊,真好。李石头想。他修了这条路,现在,他儿子要走这条路,去县城,去上学,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三年后,李石头终于把路修完了。

三里半的路,他修了三年零七个月。路修好的那天,村里人都来了。他们走在路上,踩在平整的碎石路面上,啧啧称奇。

“真平啊。”

“真宽啊。”

“能走拖拉机了。”

李石头站在路边,看着村里人走在路上。他的背更弯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石头,你做到了。”

李石头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村里开了个会。老村长说,路修好了,该买台拖拉机了。大家凑凑钱,买台拖拉机,把山货运出去。

大家都同意。王寡妇第一个掏钱,掏出了皱巴巴的二百块。接着是张木匠,李铁匠,赵裁缝……最后,连最穷的刘瞎子都掏了五十块。

钱凑够了,拖拉机买回来了。红色的拖拉机,开进村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拖拉机走在李石头修的路上,稳稳的,平平稳稳的。

李小山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李石头还是背着行李,送儿子上路。

这次,他们坐拖拉机出山。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走在碎石路上。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李石头坐在拖拉机上,看着这条路。这条路,他修了三年零七个月。这条路,他一锹一锹地挖,一石一石地铺。这条路,有他的汗,有他的血,有他的岁月。

“爹。”李小山突然说,“我学土木工程。”

“土木工程是啥?”

“就是……就是修路,修桥,修房子。”李小山说,“我要学好了,回来给咱村修柏油路,修大桥,修学校。”

李石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他说,“好。”

拖拉机开出山口的时候,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蜿蜒着,从村里一直延伸到山外。路不宽,也不长,但它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一步一印,自成风景。

李石头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修这条路,每一步都是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段岁月。这些脚印连在一起,就成了路,就成了风景。

这风景不大,不壮丽,但它真实。真实得像脚下的土地,像手上的老茧,像这一生。

拖拉机继续向前开,路在脚下延伸。李石头知道,这条路还会继续延伸,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延伸到他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而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