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
那年夏天,河边的芦苇长得比往年都要高。陈水生蹲在河岸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一荡一荡的。他的右手小指微微发颤,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镇上的老裁缝说过,水生有一双天生做细活的手。十根手指又长又匀称,捏起针来稳得像焊住了似的。十五岁那年,水生就能把两片布缝得看不出针脚,能把扭扭曲曲的线绣成一朵芙蓉花。
“你这双手啊,”老裁缝嘬一口旱烟,“该去省城学时装设计。”
水生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布料抚平。省城。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过,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爹是镇上的铁匠,一双大手像两把铁锤,握过最烫的铁,却没碰过儿子细绣的花。有一次水生绣了只鸟,他爹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男人家家的,搞这个。”
那晚,水生把绣了一半的鸟拆了。线头缠了一地。
省城工艺美院的招生简章寄到时,芦苇正绿。水生把那张纸藏在枕头底下,每晚拿出来看。报名的截止日期是八月十五,他的生日。
他开始准备作品——一件旗袍,领口要绣百鸟朝凤。夜里,他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绣。手指被针扎出了血,他就含在嘴里嘬一嘬。
可是越绣,他心里越慌。
“省城的人,看得上这个吗?”他问河里的倒影。倒影不说话,只是随着水波扭曲。
镇上的年轻人开始议论了。
“水生要去省城当裁缝哩。” “裁缝就裁缝,还说什么时装设计。” “他那手艺,在镇上还行,去省城够看吗?”
水生听着,不说话。手里的针越来越沉。
离报名截止还有七天,水生去了趟县城。工艺美院在那里设了个报名点。
他抱着包好的旗袍,在报名处门口转了三圈。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他们抱着画板,拎着颜料箱。水生的布包显得那么土,那么旧。
他看见一个女孩,梳着马尾辫,提着一幅油画。画上是奔流的黄河,浪涛滚滚。
水生低头看看自己的布包。里面的百鸟朝凤,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把就能捏碎。
他最终没有走进去。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河边,把布包打开。那件未完成的旗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百鸟已经绣了大半,只是凤凰还缺一只翅膀。
他把旗袍摊在膝上,一针一针地绣完那只翅膀。然后,他拿起剪刀,开始拆。
线头一根一根地断开,鸟儿一只一只地消失。等到最后一只鸟不见了,天已经黑透。
水生站起来,把变成素布的旗袍扔进河里。布在河水里漂了一会,沉了。
第二天,他去铁匠铺帮爹打铁。第一次抡大锤,没砸准,砸在了扶钳的左手上。小指骨折了,接好后,永远弯不了。
老裁缝后来问过他:“怎么没去报名?”
水生说:“手伤了,绣不了花了。”
老裁缝看看他弯不了的小指,又看看他低垂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多年后,水生成了镇上的水电工。那双曾经绣花的手,如今握着钳子扳手,一样灵巧。
有个省城来的记者到镇上采风,看见水生接线,动作干净利落,忍不住夸:“老师傅这手艺,绝了。”
水生笑笑,没说话。
记者又说:“你这双手,要是学设计,肯定也成。”
那天晚上,水生又去了河边。芦苇已经没那么高了,河水也没那么清了。
他想,如果当年去了省城,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成了设计师,也许一事无成。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连试都没试过。
他突然明白了:失败不过是一段经历,而自我怀疑,却是永远的空白。那件沉入河底的旗袍,那些拆掉的鸟儿,不是败给了谁,是败给了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不行。” “不够好。” “会被人笑话。”
这些声音,比任何评委的打分都狠,比任何现实的困难都重。
河水静静地流,带走了年华,带走了可能,带走了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凤凰。
水生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有点驼。
那只断指,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