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远

李老头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他的手像枯树枝一样在腐烂的菜叶和废纸间摸索。夏天的垃圾堆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围着他打转。

“今天能找到什么，明天就能少挨点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这是他每天对自己说的话。六十七岁的李老头，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已经拾荒十年。十年前，他还是城东纺织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他就像被丢弃的废料，滚进了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他的手突然触到一个硬物。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他小心地把它掏出来，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发黄。

李老头不识字，但他还是把笔记本收进了自己的蛇皮袋。这个本子能卖五毛钱，他知道。五毛钱能买一个馒头，明天的早饭就有了着落。

回到桥洞下的“家”，他把今天捡到的东西一一分类。塑料瓶踩扁捆好，废纸叠整齐，金属另外放一边。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点燃捡来的半截蜡烛，随手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纸上写满了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在本子的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大字，下面还画了线。

“老李，帮我看一眼这是什么字？”他招呼睡在旁边的老乞丐。老乞丐以前是小学老师，是他们这群人中唯一识字的。

老乞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慢吞吞地念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可以改善你所有的明天。”

李老头愣住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麻木已久的心。

那一夜，李老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的日子，那时他是个熟练工，带过不少徒弟。他的手不仅能捡垃圾，曾经也能操作最精密的纺织机器。

第二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翻垃圾堆，而是走到了城南的劳务市场。他站在那些等活干的农民工中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老头，这里没垃圾捡。”一个包工头冲他喊道，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李老头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早晨站到下午。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他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傍晚时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

“会修缝纫机吗？”男人问，“我有个小制衣厂，有台老机器坏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

李老头的眼睛亮了。“什么型号？”

“华南牌，八十年代的老机器。”

“带我去看看。”李老头说。

那台机器和李老头在纺织厂操作过的机型相似。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然后向厂主要了工具。他的手虽然粗糙，但拿起工具时却异常稳定。两个小时后，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厂主很高兴，塞给他两百块钱。李老头拿着钱，手有些发抖。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不是靠捡垃圾挣到的钱。

“你明天还能来吗？”厂主问，“我还有几台机器有点小毛病。”

李老头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依然回到桥洞下，但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拿出那本笔记本，又让老乞丐给他念了一遍那句话。

“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可以改善你所有的明天。”

老乞丐念完后，若有所思地说：“这话说得在理。我今天教你认了这几个字，明天你就能自己认得了。”

李老头心里一动。“老李，你能教我认字吗？”

从那天起，李老头白天去制衣厂修机器，晚上就跟老乞丐学认字。他用捡来的粉笔在桥洞的水泥地上练习，一笔一画，像个刚上学的孩子。

制衣厂的厂主看他勤快，技术也好，就让他做了正式的维修工，每个月发固定工资。三个月后，李老头租了一间小小的地下室，告别了桥洞。

搬家那天，老乞丐把那张写着那句话的纸撕下来，递给他。“拿着吧，是你的运气。”

李老头把那张纸贴在自己的新“家”的墙上。每天出门前，他都要看它一眼。

他开始系统地学习机械维修知识，用工资买了书，一边查字典一边看。他的手不再只是翻垃圾，而是拿着扳手、螺丝刀，修复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老机器。

一年后，他已经能读懂那本笔记本上的大部分内容。那是一个老工程师的工作日记，记录了他维修各种纺织机械的心得。李老头如获至宝，一边学习一边实践。

又过了半年，他在制衣厂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维修店，不仅修制衣设备，也修各种家用电器。他收了两名学徒，都是和他当年一样的拾荒者。

“我今天教你们的，明天你们就能用上。”他对学徒们说，然后把那句话也教给了他们。

有一天，制衣厂厂主来找他，说厂里要引进一批新设备，问他能不能去学习操作和维修。李老头犹豫了一下，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学习新东西不像年轻人那么快。

但那天晚上，他看着墙上的那句话，想起了自己从垃圾堆里捡到那本笔记本的日子。

“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可以改善你所有的明天。”他轻声念道。

第二天，他告诉厂主，他愿意去学习。

学习的过程并不轻松。新设备由电脑控制，他不得不从头学习基础知识。但他没有退缩，每天晚上都在研究说明书，请教年轻人。

三个月后，他不仅掌握了新设备的维修技术，还提出了几项改进建议，被设备厂家采纳。厂家高薪聘请他做技术顾问，他婉拒了，选择回到自己的小维修店。

“那里有等我回去的学徒。”他说。

十年过去了。李老头的维修店已经发展成为一家小有名气的技术培训中心，专门培训贫困青年学习机械维修技术。墙上依然贴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那句话已经被他做成牌匾，挂在培训中心的入口处。

每年开学典礼，他都会对新生讲述那个他在垃圾堆里捡到笔记本的故事。

“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他说，“它让我明白，无论今天多么艰难，只要你做对的事，所有的明天都会因此而变得更好。”

一天晚上，他独自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准备第二天的课程。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模糊了城市的灯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朦胧的街景。远处，那些他曾经栖身的桥洞在雨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明天还远，但今天的每一步，都在拉近与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