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生
一九七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李广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开始刷牙。
他刷了足足有三分钟,牙龈出了血,他把血水吐在墙根底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五岁,背是直的,牙是好的,头发是黑的。他老婆王秀兰在灶房里烧火,烟从门框上头冒出来,散在院子里,像罩了一层灰布。
李广田刷完牙,把牙刷搁在窗台上,走进灶房。
“吃了。”王秀兰说。
李广田在桌边坐下来,面前是一碗棒子面粥,一碟腌萝卜。他拿起筷子,开始吃。粥很稀,喝进嘴里几乎像喝水,萝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嚼起来咸得发齁。他吃了三碗,每碗都喝到碗底朝天,然后站起来,把碗撂在灶台上。
“走了。”他说。
王秀兰没应声,她在翻锅里的猪食。李广田走出灶房,推上靠在院墙边的自行车,出了门。自行车是凤凰牌的,买了四年,链子松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他骑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李广田在供销社当会计,这活儿他干了六年。有人说在供销社当会计是好差事,他不这么觉得。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算账,进货多少,出货多少,盘点,填表格,盖章,把一摞一摞的单据钉在一起。这些事情做了一天上,他回家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印泥的红色,指甲缝里嵌着复写纸的蓝。
那年春上,供销社新分来一个年轻人,姓周,叫周建国,二十岁,初中毕业,分在仓库管发货。周建国上班第一天,李广田领他去仓库,告诉他货架的位置,货物的分类,出库入库单怎么填。周建国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满满三页。李广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半个月,周建国找到李广田,递给他一沓子票据。
“李哥,这几张单子对不上。”周建国说。
李广田接过来看,是上个月的一批棉布,出库数比入库数少了两匹。他翻了翻底单,又翻了翻出库记录,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阵。
“少就少了。”李广田说。
“不用查查?”周建国问。
“货都搬走了,查什么。”李广田把票据还给周建国,转过身去继续拨算盘。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那两匹布的账,李广田做成了损耗,报上去,上头批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事后来只有周建国记得。李广田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心里搁。他在供销社干了六年,这种事情他经手过太多。东西少了就是少了,你查也查不回来,犯不上费那个劲。他的活就是把账做平,让上头的数字和下头的数字对上,至于东西去了哪里,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王秀兰怀第二胎的时候,李广田的母亲从老家过来伺候。老太太六十三,走路有点跛,但手脚还利索,来了以后就把灶房接过去了,说王秀兰做的饭不好吃,李广田瘦了。王秀兰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紧了一下,后来就不怎么进灶房了,只在院子里洗衣服。
李广田的儿子四岁了,叫李国强,长得像王秀兰,瘦脸,眼睛小,不怎么爱说话。老太太来了以后,李国强整天跟着奶奶,奶奶炒菜他蹲在灶台边看,奶奶喂鸡他跟在后面撒谷糠。王秀兰洗衣服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搓领子。
李广田对这些事情不怎么上心。他每天还是早上起来刷牙,吃粥,骑自行车去供销社,算账,盖章,钉单据,下班回来吃晚饭,洗脚,上床睡觉。老太太来了以后,饭桌上的菜多了两个,粥也稠了些,他照例吃三碗,吃完把碗一撂。
七月里,王秀兰生了。是个女孩,生下来六斤三两,哭起来声音尖,像猫叫。老太太抱着孙女看了看,说嘴长得像李广田。李广田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去灶房吃饭。
女儿取名李国红。
李国红满月那天,李广田的丈母娘来了,带了两斤红糖,一篮子鸡蛋。两个老太太坐在屋里说话,声音忽高忽低,李广田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子,听不真切。他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机油,链子拆下来一节一节地擦,擦完了又装回去,装完了蹬了几圈后轱辘,不嘎吱了。
“行了。”他说。
没人听见他说的。
一九七八年,供销社改革,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李广田还是做他的会计,但手里的活多了一倍。原来只管进出货,现在还要核算每组的盈亏,计算奖金分配。他每天要在算盘上拨更多的珠子,单据也钉得越来越厚。他有时候眼睛花了,看不清数字,就把单据凑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那年李国强上了小学三年级,李国红进了托儿所。王秀兰在镇上的被服厂找了一份临时工,锁扣眼,一个月十八块钱。她把李国红托给邻居大妈照看,早上送去,晚上接回来。李国红哭了两天,第三天不哭了,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邻居大妈家的门槛上,等王秀兰来接。
李广田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收到了父亲病重的电报。
他请了假,坐上长途汽车,颠了六个小时回到老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父亲躺在床上,脸瘦得凹下去,眼睛闭着,呼吸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李广田在床边坐了一夜,给父亲翻了两次身,喂了三次水。天快亮的时候,父亲睁了一下眼,看见李广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广田起身去灶房熬粥,粥还没熬好,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哭声。
李广田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粥撂在灶台上,走进屋里。
办完丧事回来,李广田瘦了一圈。他照常上班,算账,盖章,钉单据。那天他喝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弯腰把缸子捡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又倒了水,继续喝。
周建国在旁边看见了,问了一句:“李哥,你的手在抖。”
李广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放下缸子,甩了两下。
“不要紧。”他说。
一九八三年,供销社全面改制,要裁人。李广田在供销社干了十七年,四十三岁,被列入了待岗名单。周建国留下来了,当了副经理。周建国找李广田谈了一次话,说可以帮他争取一个返聘的名额,但工资要降三成。
李广田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洗干净,搁在窗台上。
返聘以后,李广田的工作从会计变成了仓库保管员,工资四十块两毛。他每天的任务是守在仓库门口,有人来提货他开门,提完货他关门,在出库单上盖一个章。仓库里冬冷夏热,冬天他穿一件军大衣坐在门口,夏天他搬一把竹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一把蒲扇。
儿子李国强那一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李国强坐在桌边吃饭,王秀兰问一句“学了什么”,李国强说“学了物理化学英语”,王秀兰点点头,又问“食堂饭好不好”,李国强说“不好吃”,王秀兰说“那下回带些咸菜去”。李广田从头到尾不说话,吃完饭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李国强走的时候,李广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搁在桌上。李国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李广田。李广田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后背对着门口。
女儿李国红念完了初中,没考上高中,回了家。王秀兰托人在镇上的服装店给她找了一个活儿,学着踩缝纫机。李国红第一天去,回来的时候十个手指头上全是针眼,贴满了胶布。李广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去灶房吃饭。
后来李国红的手指头磨出了茧子,不再扎针眼了,一个月能挣三十五块钱。
到了一九九一年,李广田彻底退休了。退休那天,他去供销社领了最后一次工资,三十八块七毛。周建国已经调到县里去了,供销社也改成了批发市场,仓库的老房子拆了一半,墙皮掉了一地。李广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骑了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回家,路上链子又嘎吱起来了,他没有下来修,就那么嘎吱着骑到家。把自行车靠墙搁好,走进灶房。
王秀兰在擀面条,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推过来推过去,推成一个薄薄的圆片。李广田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王秀兰说。
李广田吃面。面是手擀的,比挂面厚,嚼起来有劲道。他吃了三碗,每碗都浇了蒜汁,吃得嘴上亮晶晶的。吃完站起来,把碗撂在灶台上。
“回老家。”他说。
王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李广田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
老家是偏远的白柳村,离镇上坐汽车要两个多小时。李广田父母都过世了,老房子空了好些年,屋顶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草。李广田说要回去的时候,王秀兰问了一句“回去做什么”,李广田没吭声。王秀兰没再问。
李广田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衣服装进一个蛇皮袋里,又把搪瓷缸子、牙刷、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也塞进去,扎上口,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王秀兰站在门口看他做这些事情,脸上的皮肤紧了紧。
“国强明年毕业了。”王秀兰说。
李广田没应声,在解自行车后座的绳子。
“国红说她要结婚了。”王秀兰又说。
李广田把绳子系紧,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开。然后直起腰来,朝屋里看了一眼。
“你看着办。”他说。
那年李国红二十二岁,谈了一个对象,是服装店对面的修车铺的徒弟,姓马,叫马文军。马文军二十六岁,个子不高,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来提过一次亲,拿了两瓶酒一条烟。李广田坐在堂屋里,听马文军说了半天话,一句话没接。马文军走后,王秀兰问李广田怎么样,李广田说“随她”。
第二天早上,李广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王秀兰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李广田骑上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他一直没回头。
从镇上到白柳村,先要出镇走十二里,上一条土路,再顺着河走八里,拐进山里。路不好走,中间有一段是碎石铺的,颠得厉害。李广田骑了两个半小时,中间下车推了两回。
白柳村还是那个样子,土房,土路,路边堆着柴火垛,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村里的人李广田大部分都认识,但叫不全名字了。他骑着车从村口经过,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房子在村东头,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的草有齐腰高。李广田把自行车停在外面,推开院门,草划在他的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房子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的玻璃碎了两块,门框上结了蜘蛛网。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走进灶房。
灶房的地上有一层干透了的泥,灶台塌了一个角,铁锅还在,但锅底锈穿了。李广田把蛇皮袋搁在灶台上,走出来,开始拔院子里的草。
他拔了很久,手上磨出了水泡。他把水泡掐破,挤出水来,甩了甩手,继续拔。
后来他花了三天把房子收拾出来。屋顶用油毛毡补了,窗户用塑料布蒙上,灶台重新抹了一层泥,买了一口新锅。村里人看见他一个人忙进忙出,偶尔搭把手,搬一块石头,递一根木头。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李广田说“老家嘛”。问的人点点头,走了。
李广田在白柳村住下来。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刷牙,洗脸,生火做饭。粥是棒子面粥,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和三十年前一样。吃完饭他去地里干活,种了三分地的菜,白菜、萝卜、豆角,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干到中午回来,做饭,吃了饭睡半个钟头,下午继续去地里。天黑了回来,做饭,吃了饭洗脚,睡觉。
他的背开始佝偻了。起初不明显,后来他弯腰拔草的时候,再站起来需要扶着腰缓一会儿。他的手也开始抖了,端碗的时候碗里的粥会漾出来一两滴。他把碗端低一点,凑近了喝,就不漾了。
儿子李国强大学毕业后分到省城一个机械厂,当了技术员。他来过一次白柳村,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李国强到的时候,李广田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抡一把斧子,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崩到地上弹了一下。
“爸。”李国强叫了一声。
李广田停下斧子,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门口。
“嗯。”他说。
他把斧子搁在木桩上,走进灶房,拿出两个碗。他给李国强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粥已经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膜。李国强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喝粥。
李国强在白柳村住了一晚上。晚上父子两个坐在院子里,李广田拿一把蒲扇慢慢地摇,李国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蚊子嗡嗡地在耳边飞,李广田拿扇子扇一下,又扇一下。
“厂里怎么样。”李广田问。
“还行。”李国强说。
“钱够不够。”
“够。”
李广田不说话了,继续摇扇子。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手绢包的卷儿。他放在李国强手里。
“拿着。”
李国强打开手绢,是钱,十块五块的,卷得紧紧的。他数了一下,三百二十块。
“你留着自己花。”李国强说。
“我不用。”李广田说,已经走进屋里去了。
李国强结婚的时候,李广田没有去。王秀兰去了一趟省城,回来以后到白柳村看了一趟李广田。她到的时候是下午,李广田正在给豆角架子浇水。他肩膀上面一个扁担,扁担两头的铁桶晃荡晃荡的,水洒了一路。
王秀兰站在地头看他浇完一垄,才叫了一声:“广田。”
李广田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国强结了。”王秀兰说。
“结了就好。”
“媳妇是城里人,在银行上班。”
“嗯。”
“给你带了一张照片。”
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递过去。李广田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李国强和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站在一起,背后是一块红布。李广田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揣进怀里。
“吃了没。”李广田问。
“吃了。”
“再吃点。”
李广田把桶拎回院子,走进灶房,下了一锅挂面。他给王秀兰盛了一碗,面里卧了一个鸡蛋。王秀兰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吃面,李广田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棍划地上的土。
“回去么?”王秀兰问。
“不回去。”李广田说。
王秀兰吃完了面,把碗搁在灶台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朝门外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李广田还蹲在门槛上,草棍在地上划着圈。
又过了两年,王秀兰搬到省城去带孙子了。走之前她回了一趟白柳村,给李广田带了一床新被子,二十斤米,两斤肉。她把东西搁在灶房里,李广田正在劈柴。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上过路的拖拉机走了。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特别冷,白柳村下了两场雪。李广田的腿开始疼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像绑了一块石头。他去乡卫生所看了看,医生说是关节炎,开了几贴膏药。他回来贴上,继续劈柴,浇水,翻地。
那年腊月,李国强打了一个电话到村委会,让村长转告李广田,说王秀兰在省城住院了,是脑溢血。李广田听了以后,坐在村委会的长条凳上,坐了有十几分钟。村长问他去不去省城,他说“不去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家。那天晚上他照样生火做饭,吃了粥,洗脚,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发现牙龈又出血了,他把血水吐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了一下嘴,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王秀兰是腊月二十三走的。李国强又打了一个电话来,说母亲走了,问父亲去不去。李广田握着话筒,里头有沙沙的电流声。
“你看着办。”他说。
他把话筒放下,走出村委会。路上有冰,他走得慢,右腿更拖了。回到家,他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舀了一碗,放在王秀兰以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碗里的热气慢慢地散了,水面上的蒸气越来越薄,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李广田端起那碗水,喝了。
他看着碗底的一层水垢,站起来,去菜地里继续浇水。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李国强开着一辆小汽车到了白柳村。他把车停在村口,走了一段土路,到了父亲的老房子前面。院墙又塌了一段,碎石堆在门口,上面长了青苔。李国强推开院门,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在修一把锄头。
李广田抬起头来,眼睛眯了一下,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儿子。
“来了。”他说。
“爸。”李国强说。
李广田站起来,腿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锄头柄。他走到灶房里,舀水洗手。李国强跟进来,灶房里黑乎乎的,地上堆着柴火和土豆,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咸菜。
李国强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塑料布蒙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灶台上,那碗咸菜被光打了一半,另一半黑着。李广田洗完了手,拿一条灰手巾擦干。
“城里怎么样。”李广田问。
“还那样。”李国强说。
“孩子多大了。”
“七岁了。”
“上学了。”
“一年级。”
李广田点点头,弯腰去拎水桶。李国强看见他弯腰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几乎贴到膝盖。李广田把桶拎起来,水晃出来一些,溅在他的鞋面上。他拎着水桶走出灶房,继续蹲在院子里修锄头。
李国强跟着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他的头上,热烘烘的。他看见院子里的菜地有一半荒着,另一半种着萝卜,萝卜叶子被虫咬得全是窟窿。劈柴的木头桩子上扎着一把斧子,斧子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是汗浸透了的黑色。
“爸,跟我去省城吧。”李国强说。
李广田拿锤子敲锄头上的钉子,当当当,敲了三下。钉子进去了,他把锄头翻过来,又敲了一下。
“不去。”他说。
李国强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李广田的肩膀上。李广田伸手把它扫掉,连头都没抬。
“那东西要不要我帮你修?”李国强改口说。
“不要。”李广田说。
李国强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渐渐远了。李广田坐在那个木桩子上,拿起那把锄头看了看,钉子敲得不太正,有一点点歪。他把锄头杵在脚边,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是灰白色的。
李广田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端碗的时候已经不是漾出一两滴,是整碗都在晃。他把碗搁在桌沿上,俯下身去,嘴唇贴着碗边嘬,嘬出呼噜噜的声音。
没人听见那些声音。
后来他不再出门了。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不想。菜地荒了,劈柴也没人劈了,柴火堆在墙角淋了雨,长了一层黑毛。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起来刷牙,生火做饭,坐在门槛上,坐到中午,进去做饭,吃了饭继续坐到天黑,做饭,洗脚,睡觉。
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有时候端着碗站在灶房里,站很久,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低头看见手里的碗,才想起来要盛饭。他忘了儿子的长相,忘了女儿的声音,忘了王秀兰走路的样子。
他唯一没忘的动作,是每天走到院子里,用搪瓷缸子接水,挤一截牙膏,刷上三分钟的牙,然后把血水吐在墙根底下,再用袖子擦一下嘴。
二〇〇八年夏天,一个在外地打工的远房侄子来白柳村办事,顺便拐到老房子看了一眼。他推开那扇已经歪了的院门,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脸晒得发黑,背佝偻得像一块叠起来的布,右手搭在膝盖上,不停地抖。远房侄子叫了两声,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去了。
侄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年秋天,李广田死在灶房里。他是在盛粥的时候倒下去的,脸磕在灶台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灶台流到地上,和地上的泥混在一起。发现他的是一个来借锄头的邻居。邻居推门进来,看见人躺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已经凉了。
李国强从省城赶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拉到镇上的殡仪馆了。他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老人叫什么名字。他说“李广田”。又问年龄。他愣了一下,算了一阵,说了个数字。
工作人员把那个数字填进表格里。登记完毕,李国强拿到一张纸,上面是父亲的全部信息:姓名,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这些字印在纸上,轻飘飘的。
他写了很多年单据,自己也变成了一张单据。
李国红也赶过来了,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出声音。她从镇上那家服装店的缝纫机前面赶过来的,手指头上还贴着胶布。她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李国强签那些文件,忽然说了一句。
“爸以前每天刷牙要刷三分钟。”
李国强停下来,看了他妹一眼。李国红没有再说话,走廊那头有个风扇在转,嗡嗡响。
办完丧事,李国强和李国红去了一趟白柳村的老房子。屋子里落满了灰,灶台上还搁着那碗没吃完的咸菜,已经干成了一团黑色的东西。床上铺着王秀兰带来的那床新被子,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落了一层土。
李国强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本存折。他翻开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笔都是存进去的,没有一笔取出来。最后一页的数字是两万三千六百七十五块四毛。
存折边上是那张他和穿红衣服姑娘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最后他在一个壁橱里找到了一把牙刷。那是一把磨秃了的牙刷,刷毛朝外翻着,根部有发黄的牙垢。他把牙刷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牙刷又放回去了。
李国强和李国红走出院子。李国红忽然转过脸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她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朝那扇歪了的院门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李国强的步子。
两人走了,土路扬起一层灰。老院子空下来,房檐边又掉下一块泥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风从破窗户吹进去,把墙角的灰卷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落下。
是另一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