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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脚印

李有田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刮过荒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这声音他听了六十年,从记事起就在听。父亲说,这声音是荒原在说话,说它渴,说它饿,说它想要人血来润喉咙。

李有田不信这些。他翻了个身,炕上的草席扎得他背疼。

“起了。”他对身边的老伴说。

老伴没应声。李有田伸手摸了摸,炕那头是空的,凉的。他这才想起来,老伴走了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时辰,她咽了最后一口气。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睁得老大,看着窗外那片荒原。

李有田坐起来,摸黑穿上衣服。衣服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是儿子李建国在劈柴。

李有田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儿子光着膀子,斧头起起落落,木屑飞溅。每一斧都劈得狠,像是跟那木头有仇。

“省点力气。”李有田说。

李建国没停手:“柴不多了。”

“我说省点力气。”李有田又说了一遍。

这回儿子停了。他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爹,今天我去镇上。”

“去干啥?”

“找工作。”李建国把斧头插进木墩,“王二狗说,镇上的砖厂招工,一天十五块。”

李有田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苦的,带着土腥味。这口井打了三十米深,打出来的水还是这个味儿。

“砖厂的活,累死人。”李有田说。

“累不死。”李建国说,“总比在这荒原上等死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李有田心里。他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烬,他添了把柴,吹了几口气,火苗窜起来。

锅里的水开了,李有田抓了把玉米面撒进去。玉米面是去年的,有点霉味。他搅了搅,粥变得黏稠。

早饭端上桌时,天已经大亮。李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他自己卷的,烟叶子是从荒原上采的野烟,呛人。

“吃饭。”李有田说。

父子俩对坐着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李建国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我走了。”他说。

“晚上回来不?”李有田问。

“看情况。”李建国站起来,“要是活多,可能住那儿。”

李有田点点头。他看着儿子走出院子,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儿子今年三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这荒原上,姑娘都往外嫁,没人愿意嫁进来。

李有田收拾了碗筷,扛起锄头出了门。

他家的地在村西头,要走二里地。路是土路,被车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李有田沿着辙印走,脚步很稳。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头。

地不大,三亩。种的是玉米,长得稀稀拉拉。叶子卷着边,黄不拉几的。李有田蹲下身,抓了把土。土是沙土,攥在手里就散了,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地,不行了。”他自言自语。

不是地不行,是水不行。这荒原上,十年九旱。去年一整年,就下了三场雨,加起来不够湿透地皮。井越打越深,水越抽越少。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不到二十户。

李有田开始锄草。锄头起落,黄土飞扬。太阳升起来了,热辣辣地照在背上。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浸透了衣服。

他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是五八年,大旱。父亲躺在这片地里,再也没起来。临死前,父亲抓着他的手说:“有田,守住地。地是根,人不能没根。”

李有田守住了。守了六十年。

中午时分,他坐在地头休息。从怀里掏出个窝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窝头硬得像石头,得一点点啃。

远处传来汽车声。李有田抬头看,一辆小轿车沿着土路开过来,扬起漫天尘土。车在他家地头停了,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西装那个李有田认识,是镇上的干部,姓刘。夹克那个不认识,戴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

“李大爷,干活呢?”刘干部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李有田点点头,没起身。

“这位是省里来的专家,张教授。”刘干部介绍,“专门研究土地问题的。”

张教授伸出手:“您好。”

李有田看了看自己的手,沾满了土。他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张教授也不介意,蹲下身看地里的玉米:“这地,种了多少年了?”

“我家三代人。”李有田说。

“产量怎么样?”

“一年不如一年。”

张教授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沙化了。严重沙化。”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一片,都不适合耕种了。”

李有田没说话。他继续啃窝头。

“李大爷,镇上有政策。”刘干部接过话头,“这片荒原要退耕还林。政府给补偿,一亩地一年补五百。您这三亩地,一年就是一千五。”

李有田抬起头:“地不种了?”

“种不了了。”张教授说,“再种下去,只会加速沙化。到时候,连草都不长了。”

“那干啥?”

“种树。”张教授说,“种耐旱的树,固沙。”

李有田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种树,能活吗?”

“能活。”张教授很肯定,“我们做过实验,梭梭树、沙棘,都能活。”

李有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呀。”刘干部急了,“这是好事。您不用干活,白拿钱。您儿子也不用去砖厂打工了,多好。”

“我考虑考虑。”李有田又说了一遍。

他扛起锄头,往家走。刘干部在身后喊:“李大爷,您抓紧啊!第一批补偿名额有限!”

李有田没回头。

晚上,李建国回来了。

他一身灰,脸上、手上都是。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咋样?”李有田问。

“累。”李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李有田端来热水,儿子把脚泡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泡了一会儿,他才说:“一天十五块,管一顿饭。就是活太重,搬砖,一刻不停。”

“能坚持不?”

“能。”李建国说,“干一个月,够买辆自行车了。”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今天镇上来人了。”李有田说。

“干啥?”

“说咱这地要退耕还林,种树。一亩地一年补五百。”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五百?三亩就是一千五?”

“嗯。”

“那还等啥?答应啊!”李建国的眼睛亮了,“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不用干活,白拿钱。我也不用去砖厂了。”

李有田没说话。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爹,您听见没?”李建国急了,“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地没了,咱吃啥?”李有田问。

“有钱啊!有钱就能买粮。”

“钱花完了呢?”

李建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爷爷死的时候跟我说,地是根。”李有田慢慢地说,“人不能没根。钱会花完,树会死。只有地,永远在那儿。”

“可这地种不出东西了!”李建国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您看看那玉米,长得跟狗尾巴草似的!这地已经死了!”

“地没死。”李有田说,“是缺水。”

“缺水!缺水!说了几十年了!有办法吗?”李建国在屋里走来走去,“打井?井越打越深,水越抽越少。等雨?一年下不了几滴。爹,咱得认命。这荒原,就不是种地的地方。”

李有田看着儿子。儿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熟悉那种东西。那是绝望,是认命。三十年前,他眼睛里也有过这种东西。那时候他也想走,想去城里,想离开这片荒原。

但他留下了。

“我不认。”李有田说。

“那您想咋办?”李建国问。

李有田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荒原上的星空特别亮,特别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看星星。父亲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粒种子,掉到地上,就能长出庄稼。

“爹,您说星星能种出庄稼吗?”他问。

父亲笑了:“傻孩子,星星种不出庄稼。能种出庄稼的,只有人。”

第二天,李有田没下地。

他去了村东头的老井。这口井是村里最老的井,打了有上百年了。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上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

井已经干了十年了。

李有田趴在井口往下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半天才听见回声,闷闷的。

“有田叔,看啥呢?”

李有田回头,是村里的老光棍王老五。王老五六十多了,一个人过,养了两只羊。

“看看井。”李有田说。

“早干了。”王老五走过来,“您家不是有井吗?”

“我家的井,水也快没了。”李有田说,“一天只能抽两桶,还都是浑的。”

王老五叹了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听说镇上给补偿,退耕还林。您签了没?”

“没。”

“为啥?”王老五不解,“多好的事。”

李有田没解释。他问:“老五,你还记得这井是啥时候干的吗?”

“记得,零八年。”王老五说,“那一年大旱,井就干了。从那以后,再没出过水。”

“零八年。”李有田重复了一遍。那是老伴查出病的那一年。井干了,老伴病了,像是约好了一样。

“有田叔,您说这荒原上,还能住人吗?”王老五突然问。

李有田看着远处。荒原一望无际,黄澄澄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扬起沙尘,像是大地在呼吸。

“能。”他说。

“凭啥?”

“凭人。”李有田说,“人能活,地就能活。”

王老五摇摇头,走了。李有田一个人站在井边,站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他想起父亲的话:地是根,人不能没根。

可如果根已经枯了呢?

李有田做了一个梦。

梦里,荒原上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像是天漏了。雨水渗进地里,干裂的土地慢慢合拢,像是伤口在愈合。玉米从地里钻出来,长得又高又壮,叶子绿得发亮。老伴站在地头,笑着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头。地越来越远,老伴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荒原,无边无际的荒原。

李有田醒了。天还没亮,他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他忽然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亮后,李有田去了镇上。他没找刘干部,而是去了农技站。农技站里有个年轻人,姓赵,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分到这里三年了。

小赵正在看书,看见李有田,赶紧站起来:“李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想问问,有没有耐旱的庄稼。”李有田说。

小赵想了想:“有是有,但产量都不高。比如谷子、高粱,都比玉米耐旱。还有土豆,土豆也耐旱。”

“能在这荒原上种吗?”

“能是能,但需要水。”小赵说,“再耐旱的庄稼,也得有水。”

“如果没水呢?”

小赵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李大爷,我实话跟您说,您那片地,真的不适合种庄稼了。沙化太严重,保不住水。种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我知道。”李有田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小赵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很亮,有一种固执的光。这种光,他在这荒原上见过很多次。那些不肯离开的老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我给您找点种子。”小赵说,“谷子种子,还有土豆种。您试试。”

“谢谢。”李有田说。

“但是李大爷,”小赵叫住他,“如果不行,就别硬撑。退耕还林,也是个出路。”

李有田点点头,走了。

李建国知道父亲买了新种子,气得一天没说话。

“您这是白费力气!”晚上吃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赵技术员都说了,种不了!您非要种,不是糟蹋钱吗?”

“没糟蹋。”李有田平静地说,“试试。”

“试什么试!明知道不行,还试!”李建国把碗重重一放,“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李有田抬起头,看着儿子。儿子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烦躁。他知道儿子累,知道儿子想过好日子。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好日子更重要。

“我没糊涂。”李有田说,“我只是不想认命。”

“认命有什么不好?”李建国说,“认命才能活。不认命,就得死。”

“认命了,也是死。”李有田说,“慢慢死,一点点死。不认命,可能死,也可能活。但至少,是站着死。”

李建国说不出话来。他站起来,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蹲下,抱着头。

李有田继续吃饭。饭是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品尝什么美味。

谷雨那天,李有田开始播种。

他把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把沙土和仅存的一点黏土混合。然后按照小赵教的方法,挖浅沟,撒种子,覆薄土。

种子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紧张。他想起第一次播种,是父亲教他的。那时候他十岁,父亲说:“有田,种子是希望。你把希望种下去,它就会长出来。”

现在,父亲死了,老伴死了,井干了,地沙化了。希望还在吗?

李有田不知道。但他还是把种子撒下去了,一粒一粒,仔细地撒。

播种用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李有田坐在地头休息。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片刚刚播种的地,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仿佛看见了绿色。看见谷子长出来,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看见老伴站在地头笑,父亲在远处招手。

“爹。”

李有田回头,看见李建国站在身后。儿子手里拿着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来帮忙。”李建国说。

李有田点点头。父子俩谁也没说话,一起收拾工具,一起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种子种下去第七天,李有田每天都要去地里看。

地还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他不着急。他知道,种子在土里,在发芽,在努力往上钻。只是需要时间。

第十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很小,只湿了地皮。但对李有田来说,足够了。他蹲在地里,看见湿润的土面上,冒出了点点绿色。很小,很嫩,但确实是绿色。

谷子发芽了。

李有田跪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那些嫩芽。指尖传来生命的触感,柔软而坚韧。他想起父亲的话:种子是希望。

希望长出来了。

他站起来,对着荒原大喊。喊声传得很远,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没有人听见,除了风,除了沙,除了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生命。

李建国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地里,像个孩子一样笑着。

“爹,您看!”李建国指着地里。

李有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更多的嫩芽冒出来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在黄土地上格外醒目。

“活了。”李有田说。

“活了。”李建国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父子俩站在地里,看着那些绿色。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荒原上,照在那些嫩芽上,照在两个站着的人身上。

荒原还是荒原,黄澄澄的,一望无际。但在这片黄色中,有了一点点绿。很小,很少,但确实存在。

三个月后,谷子长到了膝盖高。

虽然长得稀疏,虽然叶子还是有点黄,但它们确实活着。李有田每天浇水,用的是井里仅存的水。一天两桶,一桶浇地,一桶家用。

李建国不再去砖厂了。他留在家里,帮父亲照料庄稼。父子俩的话还是不多,但在一起干活的时候,有一种默契。

有一天,王老五来看地。

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有田叔,您真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李有田说。

“能收多少?”

“不知道。”李有田说,“能收一点是一点。”

王老五蹲下身,摸了摸谷子叶子:“我也种。我不走了。”

“好。”李有田说。

那天晚上,李有田做了一个梦。梦里,荒原变成了绿色,谷子长得比人还高,金黄的穗子像海浪一样起伏。父亲和老伴站在地头,朝他笑。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他起床,推开门。荒原上刮着风,风中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色的气息。

李有田深深吸了一口气,扛起锄头,走向那片地。

在他的身后,太阳正在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荒原上,照在那条他走了六十年的路上。路上有他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方。

于荒原中,踏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很窄,很陡,很难走。但它是路,是活路,是人用脚踩出来的路。

李有田走着,脚步很稳。他知道,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然后,儿子会接着走。

然后,儿子的儿子会接着走。

路会一直延伸,穿过荒原,穿过时间,穿过所有绝望和希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什么,李有田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