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希望
李树林记得,那一年田里的土块硬得像石头。
他用锄头敲下去,锄刃在土面上弹了起来,震得虎口发麻。他又敲了一下,还是老样子。这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上,晒得他的脊背像着了火。李树林把锄头扔在一边,蹲下身子,用手去抠那些土块。土块在掌心里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剩不下。
“再不下雨,今年就完了。”
说这话的是王德贵,他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两手叉着腰,望着天。天上干净得很,连一丝云都没有。王德贵的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树林看着王德贵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干枯的玉米秆中间。那些玉米秆立在地里,叶子卷成了筒状,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香。
回到家里,李树林的老婆刘桂芳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很小,锅里的水半天没烧开。他们的儿子小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芯,翻来覆去地看。
“今天能吃上饭吗?”小树问。
李树林没说话。刘桂芳回过头来,她的脸被灶火映得发红,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光。她从锅里舀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放在桌上。
“就这些了。”她说。
李树林端起碗,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他把碗递给小树,小树接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用舌头把碗舔了一圈。
“还饿。”小树说。
“明天就有吃的了。”李树林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天能有什么吃的。粮缸已经见底了,地里的庄稼半死不活。村里人开始往外走,有的去镇上,有的去县城,都说要去寻一条活路。李树林没走,他总觉得,地还在,人就不能走。
那天夜里,李树林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刘桂芳翻了个身,她的肩膀碰着了他的胳膊。
“小树瘦得厉害。”她说。
“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刘桂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就知道守着这几亩破地,地能给你长出粮食来吗?”
李树林没说话。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的椽子被虫子蛀了,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
第二天一早,李树林又去了地里。他把手插进土里,土还是干的。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野草,从干裂的土缝里钻出来,叶子小小的,绿得很倔强。
李树林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去拔掉它,但手指碰到叶子的那一刻,他又缩回来了。他想起小树说过的话。
“爹,为什么草能长出来,庄稼长不出来?”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看着这株草,忽然觉得明白了什么。草能长出来,是因为它的根扎得够深。它不等人浇水,自己去找水。
当天下午,李树林去了村里的老井。那口井在村东头,据说是他爷爷那一辈人打的。这些年,家家户户都打了压水井,这口老井就没人用了。井口的石板长满了青苔,但掀开石板,下面还能看见水。
李树林打了一桶水上来,桶碰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声。他把水挑到地里,一瓢一瓢浇在那株野草的周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土地在喝水。
王德贵又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李树林浇地。
“你疯了?”王德贵说,“挑水浇地,你能浇多大一片?”
“能浇一点是一点。”李树林说。
“有什么用?”王德贵说,“天不下雨,你就是把井掏干了也没用。”
李树林没理他,继续浇。王德贵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镇上有人说,县里要发救济粮了。”
“真的?”
“听说的。”
李树林把瓢里的水浇完,直起腰来。他看着手里的瓢,瓢是用葫芦做的,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等救济粮发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说。
从那天起,李树林每天都去挑水浇地。他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凉快多挑几趟。水桶压在肩上,扁担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会断掉。他沿着那条小路来回走,路两边的草都枯死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小树有时候跟着他去。孩子提着一个瓦罐,里面装着从老井里打上来的水。他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到了地里,他把瓦罐里的水倒在那株野草的根部,然后再回去装。
“爹,这草能长大吗?”
“能。”
“长大了能结籽吗?”
“能。”
“结了籽是不是就能种了?”
李树林摸了摸小树的头。孩子的头发干枯得像是晒焦的草,但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对,结了籽就能种。”李树林说。
过了几天,刘桂芳也来了。她站在地头,看着李树林和小树浇水。看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那边的井还能打出水来。”她说。
于是三个人一起浇地。李树林用桶,刘桂芳用盆,小树用罐子。水从老井里一瓢一瓢舀上来,又一瓢一瓢浇进土里。土地还是干裂的,但浇过水的地方颜色变深了,像是有了些活气。
村里人开始笑话他们。有人说李树林是中邪了,有人说他是急疯了。但没过多久,又有几户人家也开始浇地。他们学着李树林的样子,从老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挑到地里。
地还是那片地,但浇水的人多了,看起来就不一样了。早晨和傍晚,挑水的人影在田间小路上移动,一个接一个,像是蚂蚁搬家。
有一天傍晚,李树林正在浇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见王德贵领着一个陌生人站在田埂上。那个人穿着蓝布衣服,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包。
“这是县里来的技术员。”王德贵说,“来看看咱们的地。”
技术员蹲下身子,用手捏了捏土,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们浇了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李树林说。
技术员点点头,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种子。
“这是从省农科院弄来的,耐旱品种。你们试试。”
李树林接过种子,种子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把种子倒进兜里,兜立刻鼓了起来。
“谢谢。”他说。
“别谢。”技术员说,“好好种,要是能成,明年就推广。”
那天晚上,李树林把种子放在枕头边。他睡不着,一会儿摸摸种子,一会儿又摸摸。刘桂芳也没睡着,她平躺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爹,你说这能成吗?”
“能成。”
“你怎么知道?”
李树林想了想,说:“那株草能活,庄稼就能活。”
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聚在李树林的地头,看他播种。李树林把种子倒在一个碗里,种子在碗里哗啦啦响,那声音好听得像是什么乐器。他抓起一把种子,撒进土里,种子落下去,钻进松软的泥土里,看不见了。
小树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爹,种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快了。”
播完种,李树林继续浇水。其他人也回自己地里浇水。田野里又热闹起来,挑水的人排着队,水桶碰撞的声音,扁担吱嘎的声音,还有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支奇怪的曲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树林每天都去地里看。他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土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土面上什么都没有,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他看了又看,总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还是每天去看。
终于有一天,土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个小小的绿点从缝里钻了出来。
李树林看见了,他蹲在那儿没有动。那个绿点太小了,小得像是谁用针尖点上去的。但它是绿的,嫩绿的,在灰黄的土面上格外显眼。
“小树。”他叫。
小树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见了吗?”
小树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叫起来:“看见了!看见了!”
然后他爬起来,往家里跑,边跑边喊:“娘!娘!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刘桂芳从屋里出来,小树拉着她的手往地里跑。她跑到地里,看见了那个绿点,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什么。”李树林说。
“我愿意哭。”刘桂芳说。
但她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接下来要干什么?”
“浇水。”李树林说,“继续浇水。”
他们真的继续浇水。不只是他们,村里人都来了。那些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人也不走了,都回来浇地。老井里的水不够用了,他们又找了另一口井。两口井一起打水,水还是不够用,但他们轮流着浇,今天浇你家,明天浇我家。
地里的苗渐渐多了起来,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李树林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觉得它们比什么都好看。风吹过来的时候,苗也跟着摇,像是在跳舞。
一天早晨,李树林正要去地里,忽然听见有人喊:“下雨了!”
他抬头看天,天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哪里有雨。但喊的人越来越多,他仔细一看,才发现真的有雨点落下来。雨点很大,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灰尘做的小花。
雨越下越大,灰尘被压下去了,地上开始有了积水。人们站在雨里,谁也不躲,任凭雨水浇在身上。小树张开嘴巴,让雨水落进嘴里。
“好甜。”他说。
李树林也张开嘴,尝了一口雨水。确实有点甜。
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之后,地里的苗像是被人往上拉了一把,一下子高了一大截。绿意从沟垄间蔓延开来,把整片地都染绿了。
王德贵站在自家的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忽然说:“要是没浇水,下再大的雨也白搭。”
没浇水的时候,地是硬的,雨水渗不进去,会顺着地面流走。浇过水之后,地软了,雨水才能渗进去,才能进到庄稼的根里。
李树林蹲在地头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飘飘悠悠的,和地里的水汽混在一起。
“还是要靠天。”有人说。
“靠天,也靠自己。”李树林说。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又弯下腰去拔草。地里的草长势很好,比庄稼长得还快。李树林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的草扔在田埂上,晒干了就能当柴烧。
刘桂芳也在拔草,她的手被草汁染成了绿色。小树在一旁边拔边玩,一会儿抓一只蚂蚱,一会儿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得很快,他追不上,就跑回来继续拔草。
“累不累?”李树林问。
“不累。”小树说。
他拔了一棵草,举起来给李树林看:“爹,这棵草好大。”
李树林看了一眼,确实不小,根上还带着一团泥土。他把草接过来,扔到田埂上。
“草拔干净了,庄稼才能长好。”他说。
小树点了点头,又弯腰去拔草。他拔得很认真,一棵草都不放过。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立刻变成了黑的。
太阳又大了起来,地里的水分在蒸发,升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远处的山在热浪里颤抖,像是活的。李树林直起腰,看了看天。天上有了几朵云,一朵一朵的,白得像棉花。
“要是有场透雨就好了。”他说。
“不是刚下过雨吗?”小树说。
“那场雨不够。”李树林说,“庄稼要喝水,跟人一样。”
他挑起水桶,又去挑水。小树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瓦罐。两个人走在田间小路上,影子拖得很长。
到了老井边,李树林掀开石板。井里的水比以前少了一些,但还能打上来。他把桶放下去,听见桶碰到水面的声音。那声音从井底传上来,空洞洞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
一桶水打上来,清清亮亮的。李树林把水倒进挑桶里,又打了一桶。两桶水都满了,他蹲下身子,把扁担放在肩上,一用力站了起来。扁担弯了下去,吱嘎吱嘎响。
小树用瓦罐装了水,抱在怀里。水从罐口洒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衣襟上,他一点都不在意。
回到地里,李树林把水倒进庄稼根部。水慢慢渗进土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小树也把他的水倒进去,水洼大了一些。
“爹,这水够庄稼喝的了吗?”
“不够。”
“那咱们再去挑。”
李树林看着小树。孩子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的颜色也被太阳晒浅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光李树林以前没见过。
“你不累?”
“不累。”
“那咱们再去挑一担。”
他们又走向老井。这一次,刘桂芳也来了。她挑起另一副水桶,三个人一起往地里运水。他们的脚印印在干燥的土路上,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布满了整条路。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李树林就起来了。他先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然后回来叫醒刘桂芳和小树。三个人吃了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粥——就去挑水。
太阳越来越毒了,地里的土又开始干了。但他们的庄稼已经扎了根,根往深处钻,自己去寻找潮湿的地方。上面有叶子挡着,太阳晒不着土,水分蒸发得就慢了些。
技术员又来过一次。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庄稼,不住地点头。
“长得不错。”他说,“比想象的还好。”
李树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技术员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给李树林看。书上有一些庄稼的图片,绿油油的,看上去很精神。
“这是以后的样子。”技术员说。
李树林看着那些图片,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稼,长得又高又壮,穗子又大又多。
“我们的也能长成这样?”
“只要好好管,能。”
技术员在村子里住了三天。他教大家怎么施肥,怎么除虫,怎么判断庄稼是不是缺水。村里人都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技术员一一回答,有时候还要在纸上画图。
三天后,技术员走了。走之前,他又给了李树林一包种子。
“这是白菜种子,等秋天收了庄稼,可以种一茬白菜。”
李树林把种子收好。他把种子放在一个瓦罐里,瓦罐放在柜子最里面,又用一件旧衣服盖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打开瓦罐看一看,确认种子还在。
小树问他:“爹,你天天看,种子能多出来吗?”
李树林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干裂的土地。
“看不看种子都在。”他说,“但看了心里踏实。”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地里的庄稼长成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秆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穗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李树林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庄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收割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他们拿着镰刀,弯着腰,从地的这一头割到那一头。镰刀割断秆子的声音,嚓嚓嚓的,像是在唱歌。
小树也拿着镰刀,跟在大人后面。他割得很慢,半天才能割一把。但他很认真,一根都不漏掉。
李树林直起腰,看着地里忙碌的人们。汗水从他们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刚刚割过的地上。有人开始唱歌,歌声粗犷而响亮,在这片刚刚收获了庄稼的土地上回荡。
李树林不会唱歌,他又弯下腰,继续割。镰刀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种满足感。
天黑的时候,地里割完了。庄稼被运到场院里,堆得高高的。孩子们围着庄稼堆跑,一边跑一边笑。大人们坐在旁边,抽着烟,说着明年的打算。
“明年多种些。”王德贵说。
“对,多种些。”有人附和。
李树林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洒下来,把庄稼堆染成了一座银山。
小树跑过来,坐在他旁边。孩子的脸上沾着泥土,身上有一股庄稼的清香味。
“爹,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馍。”
“那明天就蒸馍。”
小树高兴地蹦了起来。他跑去告诉刘桂芳,刘桂芳正在打扫院子,听了小树的话,她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只是扫得更用力了些。
那天晚上,李树林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虫鸣。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叫声清脆而响亮。小树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大概是梦见了白面馍。
刘桂芳还没睡,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爹。”
“嗯。”
“咱们熬过来了。”
李树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日子还长。”刘桂芳说,“但我不怕了。”
李树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刘桂芳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第二天,刘桂芳真的蒸了馍。白面很少,掺了很多玉米面,但毕竟是馍。小树捧着一个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李树林看着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小树还不会走路,每天爬在炕上,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现在他会帮忙干活了,会提水的,会拔草的,还会问那么多问题。
“爹,你吃。”小树掰了半个馍递给李树林。
李树林接过来,咬了一口。馍很香,香得他差点掉眼泪。他使劲嚼着,嚼着嚼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爹,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树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馍太好吃了。”
小树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也咬了一大口馍,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吃完饭,李树林又去了地里。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田地。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土很松软,捏在手里有一种湿润的感觉。
他把白菜种子取出来,一颗一颗种进土里。种子落进泥土里,又被泥土盖住,不见了。
小树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把种子埋进土里。
“爹,白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快了。”
又是“快了”。小树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这个回答。他知道“快了”不是个确定的时间,但种子总会发芽,庄稼总会成熟,就像太阳总会升起来一样。
李树林站起来,看着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地是黑褐色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些种子就会发芽,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就像那株野草一样。
他还记得那株野草。它早就不见了,大概是在哪次翻地的时候被埋在土里了。但李树林觉得,它还在那儿,在地底下,用它的根紧紧地抓住泥土,等着一场雨,等着一个春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李树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水汽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那些挑水的日子,想起那些汗水,想起那些希望。
“小树,回家吧。”
小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是两棵正在移动的树。
走到家门口,李树林回头看了一眼。田野安静地躺在那儿,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辽阔。天空中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去了。
“爹,明天还去地里吗?”
“去。”
“那我也去。”
李树林摸了摸小树的头。孩子的头发又密又硬,扎手得很。
“好,一起去。”
他们走进院子,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月亮升起来了,又是一个满月。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农具上,照在墙角的瓦罐上,照在窗台上那个喝水的葫芦瓢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轻轻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地里传来,像是种子在泥土里翻身,像是根须在黑暗中伸展。
刘桂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跳跃着,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吃饭了。”她说。
李树林点点头,领着小树进了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
夜更深了,村庄睡着了。田野里,那些刚刚被种进土里的白菜种子,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准备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