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王玉兰是在一九九五年秋天开始写信的。
那年她三十岁,结婚八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陈小军。陈建国是七月里走的,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去广东,走的前一天晚上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又浇了一遍水。水是从井里提上来的,一桶一桶浇在树根上。王玉兰说,树都长这么大了,不用浇了。陈建国没说话,把最后一桶水浇完,把桶放在了枣树底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王玉兰煮了六个鸡蛋,用的是灶上那口铁锅。鸡蛋是头天从集上买的,四毛钱一个。陈建国吃了三个,剩下三个王玉兰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他那个帆布包里。帆布包是绿色的,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陈建国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玉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还有一点水,灶里的火还没有灭。
陈建国说,我走了。
王玉兰说,嗯。
陈建国就走了。
第一个月没有信。第二个月来了信。信是从东莞寄来的,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盖得有些模糊。王玉兰不认识字,她拿着信去了村东头的小学。小学里有个教书的张老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用胶布粘过腿的眼镜。张老师把信拆开,念给她听。
信很短,一共三行字:
玉兰,我在东莞。活儿还行。钱下个月寄。建国。
张老师念完,把信递给她。王玉兰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信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自家的麦地。麦子已经种下去了,地里有几个村里的女人在拔草。有人喊她,玉兰,建国来信了?
她说,嗯。
那人问,说啥了?
她说,说在东莞。
那人说,东莞好,东莞能挣钱。
王玉兰没有接话。她继续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是过年时贴上去的,已经褪了色。
那封信她放在了哪里呢。她放在了枕头底下。她睡觉前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张老师念过之后,她记住了那几个字的样子。“建国”两个字她认得,“东莞”两个字她也认得了。她把信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画,是陈小军满月时村里人送的。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王玉兰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去找张老师,说要写信。张老师说,你说,我写。她想了想,说:
建国,家里都好。麦子种了。妈身体好。玉兰。
张老师写完,念给她听。她听完说,再加一句,小军会叫爸了。
张老师就加了这一句。
信寄出去了。贴了八毛钱的邮票。是张老师帮她去镇上寄的。
从这一封开始,王玉兰每个月写一封。第一年写了七封。第二年写了十二封。第三年写了九封,因为那年有三个月在地里忙,她没顾上。
信的内容总是很短。她说的总是那几件事:麦子收了,麦子种了,猪卖了,猪买了,妈的头疼好了,妈的头疼又犯了,小军长牙了,小军会走路了,屋顶漏了,找人修了,花了六十块。
有时候她也会说些别的。一九九六年腊月,她写:建国,今年过年回来吗。写完了她又说,划掉吧。张老师问,划掉?她说,嗯。张老师就划掉了。
一九九七年夏天,她写:建国,添了个娃,男的。这封信她让张老师教她写了“小军”两个字。她学了一个下午,写得歪歪扭扭,但张老师说她写得对。
一九九八年秋天,她写:建国,妈走了。妈是八月十五那天走的。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了一碗粥,下午就不行了。王玉兰在信里没有写这些,她只写了五个字:建国,妈走了。但张老师问,就这些?她说,嗯。张老师就写了。
信寄出去以后,她在家里的堂屋坐了很长时间。堂屋正中放着一口棺材,是给妈准备的,但最后没用上,妈是火化的。骨灰盒放在柜子上面,挨着陈建国的那张照片。
陈建国的那张照片是一九九三年照的,在镇上的照相馆。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点笑意。王玉兰有时候会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但也就是看看,她从来没有和照片说过话。
一九九九年,信退回了一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村里,把信递给王玉兰的时候说,这个地址不对,查无此人。信封上盖了一个章,是东莞那边的邮局盖的。王玉兰看了看信封,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其实是张老师代写的字,收信人地址写着“广东省东莞市石龙镇某建筑工地”,收信人写着陈建国。
她拿着退回的信去找张老师。张老师说,可能是换工地了。她说,那怎么办。张老师说,换一个地址写上。她说,换成哪里。张老师想了想说,还是写东莞吧,写大一点,写东莞市就行,那边邮局的人会找。
她就又寄了一封。地址写的是: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这封信没有被退回,因为王玉兰不知道它有没有被退回。寄出去以后,下个月她又寄了一封,然后是再下一封。她寄出去的都没有回音,但她还是每个月都寄。
二〇〇〇年春天,村里有个人从广东回来了。那人叫刘二柱,原来和陈建国一起在工地上干活。刘二柱回来那天,王玉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刘二柱路过她家门口,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王玉兰问,二柱,你回来了。
刘二柱说,嗯。
王玉兰问,建国呢。
刘二柱没有马上回答。他摸了一下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眼前散开。
刘二柱说,嫂子,建国……建国去年出事了。
王玉兰把手里的鸡食盆子放在地上。鸡围过来啄食。
王玉兰问,什么事。
刘二柱说,工地上的架子倒了,他从上面掉下来……当时就不行了。
刘二柱说完,又吸了一口烟。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王玉兰。
王玉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鸡。鸡还在啄食,有一只鸡踩了另一只鸡的脚,那只鸡扑棱着翅膀跳开了。
王玉兰说,进来坐。
刘二柱说,不坐了,我还有事。
王玉兰说,嗯。
刘二柱就走了。
王玉兰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有一阵风吹过来,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吹到了一起。王玉兰走过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拉开,重新晾好。
然后她回到灶房,往锅里添了水,灶里添了柴。她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和了水,开始揉面。面揉好了,她切成面条。水开了,面条下到锅里。面条在锅里翻滚,她用筷子搅了搅。灶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觉得脸上有点烫。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碟咸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夹了一筷子。碗里的面条一点点少了。吃完面条,她把碗洗了,筷子洗了,灶台擦干净了。
她走到屋里,拉开柜子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陈建国走之前装饼干用的,饼干是五月里陈小军过生日买的,一袋饼干两块钱,吃完了,盒子就剩下来了。铁盒子盖子上印着“上海饼干”四个字,有一个角已经锈了。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信,有她写的,也有陈建国寄来的那几封。她把盖子合上,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去找张老师。
张老师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她说,写信。
张老师说,现在写。
她说,嗯。
张老师拿出纸和笔。王玉兰说:
建国,我知道了。
张老师写完,抬起头看着她。
王玉兰说,完了。
张老师说,就这些。
王玉兰说,嗯。
张老师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王玉兰问,有没有邮票。张老师说有。她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张老师找了八毛钱给她。她把信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把信寄出去了。地址还是写“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信没有退回。
她继续写。
二〇〇一年,她写:建国,小军上学了。成绩好。
二〇〇二年,她写:建国,今年麦子收成好,卖了八百块。
二〇〇三年,她写:建国,村里修路了,是柏油路。
二〇〇四年,她写:建国,小军会背诗了。
这些信,都是张老师代写的。张老师年纪大了,二〇〇四年退休了,搬去了县城女儿家。王玉兰就去找村里的会计。会计姓赵,四十多岁,戴一副近视眼镜,算盘打得很好。
赵会计问,写啥。
王玉兰说,建国,又一年了。家里都好。
赵会计写完,说,嫂子,这信写给谁的。
王玉兰说,建国。
赵会计说,建国不是……
王玉兰说,写吧。
赵会计就不问了。从那以后,他替王玉兰写了五年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建国,家里都好。小军又长高了。麦子收了。猪卖了。
二〇一〇年,小军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王玉兰去县城送他。回来的路上,她在镇上买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本信纸。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一本十张,五毛钱。
她坐在家里,把信纸摊开。钢笔灌上墨水,在纸上试了试。写了一个“建”字,笔画是歪的。她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写了一页:
建国,小军考上高中了。是县里的高中。住校。
她把信装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贴上邮票。邮票是八毛钱的,她从镇上邮局买的,买了十张。她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两天,然后寄出去了。
这封信是她自己写的。是她这辈子写的第一封完整的信。
二〇一三年,小军考上了大学,在省城。王玉兰又写了一封信:
建国,小军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他明天就走。
信寄出去以后,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枣树上挂着的青枣。枣还小,要等到八月才能熟。她想起来,这棵枣树是陈建国走的那年种下的,种的时候只有手指头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
二〇一八年,小军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工作。王玉兰写了一封信:
建国,小军上班了。在城里。
这封信之后,她有很长时间没有写信。倒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她觉得信越来越短,短到只有一两句话。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二〇二〇年,疫情来了。小军没有回来过年。王玉兰一个人在家,年夜饭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炖肉。她坐在桌前,把菜吃了。吃完之后,她找出信纸,写:
建国,今年过年小军没回来。电视上说要戴口罩。
她写完看了看,把纸翻过去,又写了一页:
建国,家里都好。
这封信她寄出去了。地址还是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二〇二三年,王玉兰的手开始抖。起初只是早晨起来的时候抖,后来白天也抖。她去镇上的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给她开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
她拿笔的时候,笔在手里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下午,写了三行字:
建国,我手抖。
家里都好。
小军有对象了。
信寄出去了。
二〇二四年春天,小军回来了,带着一个姑娘。姑娘姓周,在城里当护士。王玉兰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鸡,炒青菜,红烧肉。周姑娘帮她做饭,问她,阿姨,家里就您一个人。王玉兰说,嗯。周姑娘说,小军说您一个人住在乡下,我们在城里给您找个房子吧。王玉兰说,不去。
小军说,妈,城里条件好。
王玉兰说,我不去。
小军说,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王玉兰说,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军不说话了。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周姑娘看了看小军,又看了看王玉兰。她走到灶台前,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上放着那个铁盒子。周姑娘问,阿姨,这是什么。
王玉兰说,放信的。
周姑娘问,什么信。
王玉兰说,旧信。
周姑娘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小军和周姑娘住在东屋。王玉兰住在西屋。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封信。那是一封她自己写的信,还没有寄出去。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她把信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看不清了。她用手摸了摸信封,摸到里面有纸,纸的边缘有些毛糙。
她把信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军和周姑娘走了。王玉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了。她回到院子里,喂了鸡,扫了地,然后坐在枣树下。
枣树开花了。小小的黄花,一簇一簇的。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王玉兰的膝盖上。
她用手把花瓣从膝盖上拂掉。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信纸和钢笔。她的手抖得厉害,钢笔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线条。她写:
建国,枣树开花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装进口袋,慢慢走到村口的邮筒那里。邮筒是绿色的,上面写着“中国邮政”四个字。她站在邮筒前,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地址写着: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她把信丢进了邮筒。信落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麦地的时候,有人喊她,玉兰,今年麦子长得好哇。
她说,嗯。
那人说,你家小军回来了。
她说,嗯。
那人说,在城里干啥呢。
她说,上班。
那人说,好,好。
王玉兰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她开了门,进了灶房。灶房里的锅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起抹布,把锅盖擦了擦。然后把锅盖翻过来,放在灶台上。
她舀了一碗米,淘了淘,放进锅里。灶里添上柴,点上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冒出了气泡。
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看着火。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
米煮成了粥。她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桌上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碟咸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吃完粥,她把碗洗了。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把鸡从笼子里放出来。鸡扑棱着翅膀跑出来,在院子里满地找食吃。
王玉兰坐在门槛上,看着鸡。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陈建国还在这院子里的时候。那时候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枣树浇水。水从井里提上来,一桶一桶地浇。他在前面浇,她在后面看着。他浇完了,把桶放在枣树底下,然后走到灶房门口。她说,吃早饭了。他说,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是多少年前,她记不太清了。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也可能是三十年前。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分不清哪些事是昨天发生的,哪些事是很多年前发生的。
她坐了很久。太阳越来越高了。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鸡躲到一边去了。灰尘在阳光里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很大,她要扫很久才能扫完。
扫到枣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把扫帚靠在枣树上,伸出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新鲜木质。她摸了摸那些裂口,然后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地。
院子扫完了。她把扫帚放回墙角,然后走进灶房,把锅盖盖回锅上。她看了看米缸,米还有半缸。她看了看面袋,面还有半袋。她看了看盐罐,盐还有大半罐。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铁盒子在里面。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全是信。有陈建国寄来的,有她写出去的,有被退回的,有没寄出去的。她翻了翻,最上面那封信是去年写的,信封上写着: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回到院子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枣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抖。她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抖得轻了一些。
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还有牛叫的声音。有人在田里说话,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
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然后她开始做晚饭。
晚饭是面条。她揉了一块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水开了,面条下锅。她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浮上来的时候,她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
她坐在桌前,就着咸菜吃面条。面条有点咸了,她想,下次少放点盐。
吃完面条,她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把鸡赶回笼子里。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她回到屋里,没有开灯。她走到柜子前,又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她摸到那个铁盒子,摸了摸盒盖上的“上海饼干”四个字。锈的地方有些扎手。
她把抽屉推回去。然后她上床躺下。
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口上。手抖的时候,她感觉胸口那里也有什么在抖。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照在窗台上,照在床前的地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张照片。是陈建国的照片。黑暗中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闭上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枣树浇水。她提着桶去井边打水,然后把水提回来,浇在枣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浇了一桶,又浇了一桶。
浇完之后,她把桶放在枣树底下,和陈建国当年放的位置一样。
她站在枣树前,用手摸了摸树干。那棵枣树已经很老了,枝干粗壮,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枣子熟了落在地上,她捡起来晒干了,装在塑料袋里,给小军带去城里。
她又摸了摸树干,然后提着空桶走回灶房。
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院里,坐在门槛上吃。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拿着筷子,还在抖,但她能夹住咸菜,能端起碗。
她吃完了粥,洗了碗。然后她找出信纸和钢笔,坐在桌前。
手抖得厉害,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她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拿了一张。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慢慢写:
建国,枣树浇过水了。
她看了看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
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鸡在院子里跑,有一只鸡跳上了枣树低处的枝子,扑棱了几下,又掉了下来。
王玉兰看着那只鸡,笑了一下。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她只是看到鸡从树上掉下来,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她又走进屋里,拿出那个信封,装进口袋里,慢慢往村口的邮筒走去。
路上有人问她,玉兰,又去寄信。
她说,嗯。
那人说,寄给谁呀。
她说,建国。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王玉兰走到邮筒前,把信投进去。信落下去的时候,她又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响。
她转身走回家。走到院子里,她把鸡放出来,给它们撒了一把米。鸡低头啄米,咯咯地叫。
她坐在枣树下,看着鸡吃米。太阳很好,风也很好。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但抖得没有早上厉害了。
她想,明天还要浇树。
又想,信已经寄了。
然后她就没有再想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鸡,看着枣树,看着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光斑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下午。晃着晃着,又晃到了傍晚。
她站起来,去做晚饭。
这一天又过去了。
二〇二五年春天,小军打电话来,说周小敏怀孕了。王玉兰拿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小军的声音。小军说,妈,你要当奶奶了。她说,嗯。小军说,你高兴不。她说,高兴。
小军说,那您来城里住吧,帮我们看看孩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正在发芽,嫩绿的芽尖从枝头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说,到时候再说。
小军说,妈。
她说,地还种着呢。
小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小军说,那您注意身体。
她说,嗯。
挂了电话,她走到院子里。她把手放在枣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有些扎手。她的手还在抖,抖的时候,树干上的纹路就在她手心下面微微颤动。
她想起来,陈建国走的那天晚上,把水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的时候,也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她把手拿开,看了看手心。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走进屋里,拿出信纸和钢笔。手抖得厉害,她写了两遍才写成一个“建”字。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字。然后她重新拿了一张纸,用左手按住右手,一字一字地写:
建国,小军要当爸了。
她把信装进信封。信封上写:
广东省东莞市陈建国收。
她拿着信封走到门口。门口的阳光很好。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信封在阳光里变得透亮,能看见里面信纸折成的形状。
她慢慢走到村口的邮筒前。邮筒很旧了,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皮。她把信投进去。信落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邮筒。阳光照在邮筒上,把邮筒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家门口,她看见门槛上坐着一只鸡。鸡看见她来,站起来,扑棱着翅膀跑进了院子。
她跟着鸡走进院子。枣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移动。
她低下头,走进灶房。灶里添了柴,锅里添了水。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看着火苗跳起来。
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邮票。还有三张。她把邮票放在灶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水开了。
她站起来,往锅里下了米。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米粒在水里翻着跟头。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灶台上的邮票被风吹了一下,石头压着,没被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