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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记

江水又涨了。

陈老四蹲在河堤上,望着浑浊的江水发呆。他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那是去年在纺织厂做工时被机器轧掉的。厂里赔了三百块钱,然后就把他辞退了。

“老四,还看江呢?”同村的李瘸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摇晃。

“看看。”陈老四头也不回。

李瘸子在他身边坐下,掏出旱烟袋:“听说上游又淹了两个村。”

陈老四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江水。这条江每年都要吃人,吃田地,吃房屋。可他们还是离不开它,就像离不开苦难本身。

陈老四记得自己第一次渡江是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扛在肩上,一步步涉过齐腰深的江水。他吓得死死抓住父亲的头发,父亲骂道:“怕什么?江水流了几千年,没见它把谁真的带走。”

父亲说谎了。三年后,江水真的把父亲带走了。那年夏天,父亲去对岸卖粮,再也没回来。

“我想造条船。”陈老四突然说。

李瘸子呛了一口烟,咳嗽着笑起来:“你?就凭你那几根指头?”

陈老四伸出残缺的左手,仔细端详:“指头少了,分量轻了,说不定还能浮起来。”

村里人都说陈老四疯了。

没人相信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人能造出船来。更没人相信这条肆虐了千百年的江,能被一条手工造的船征服。

陈老四不管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山砍竹子。右手握砍刀,残缺的左手勉强固定竹竿。竹刺扎进肉里,他咬咬牙拔出来继续干。

第一个月,他堆起了竹山。 第二个月,他开始削竹编绳。 第三个月,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李瘸子偶尔会来看他,给他带点烟叶。“何苦呢?”他问。

陈老四忙着捆扎竹子,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总得有人试试。”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不被江水带走。”

夏天快结束时,船造好了。很丑,歪歪扭扭,像只瘌蛤蟆。但确实能浮在水上。

陈老四要给船试水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大家站在岸边,等着看笑话。

“老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有人喊。 “你那破船,走不出三丈远!”

陈老四不说话。他把船推下水,然后爬了上去。船晃了晃,稳住了。

他拿起自制的竹篙,往岸上一撑。

船动了。

人们安静下来。只见那条丑陋的竹船,晃晃悠悠,却坚定地向江心驶去。陈老四站在船上,残缺的手紧握竹篙,一下,一下,划开浑浊的江水。

他抵达对岸时,岸上爆发出惊呼声。

陈老四没有停留,立即开始返航。回程比去时艰难,逆流而上,船走得很慢。有几次,眼看就要被冲走,他都稳住了。

船靠岸时,人群围了上来。

“让我试试!”年轻人争先恐后。 “老四,教我们造船!”

李瘸子最后一个走过来,摸着那条船,久久不语。

“明天,”陈老四说,“我教你。”

那年秋天,村里人造了七条船。陈老四教他们如何选竹子,如何捆扎,如何判断水流。他残缺的手成了最好的教材——连他都能做到,别人还有什么借口?

冬天来临前,他们已经能轻松渡江,去对岸集市卖山货,买回更便宜的盐和布。

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只是不再可怕。

十二月初七,陈老四最后一次渡江。他要去县城办年货,答应给孩子们带糖回来。

那天早上有雾,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李瘸子劝他等雾散了再走,他摇摇头:“晌午就回来。”

船消失在雾中,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下游的渔人在回水湾发现了那条翻覆的竹船,还有陈老四的包袱,里面包着已经湿透的糖果。

村里人沿着江岸找了七天,什么也没找到。

“江水还是把他带走了。”有人说。

李瘸子没说话。他望着那条如今已不再可怕的江,想起陈老四造船时说过的话:“江水流了几千年,我们怕了几千年。可总得有人先渡过去。”

开春后,李瘸子带着村里人重建了那条船。他少了一条腿,但手是完好的。他学得最好,记得陈老四教的每一个细节。

新船下水那天,阳光很好。李瘸子撑着竹篙,第一次独自渡江。船到江心,他感到江水的力量,那条失去的腿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他明白了陈老四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在雾天出发——有些困境,你明知可能过不去,但还是得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你可以试试。

抵达对岸时,李瘸子摸了摸被江水打湿的船帮,轻声说:“老四,我们过来了。”

风吹过江面,竹船轻轻摇晃,像是回应。

李瘸子回头望去,看见岸边的村民们已经开始准备造更多的船。他们指指点点,比划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恐惧。

江水依旧东流,只是再也带不走这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