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
1975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陈福生的儿子陈树良记得,那年六月刚过,镇上的石板路就被晒得发烫,人走在上面,鞋底能感觉到一股往上顶的热。陈树良那年十三岁,个子长到父亲肩膀那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上全是夏天蚊虫叮咬过后留下的疤。
那天是星期三。
陈福生中午从农机站下班回来,骑着他那辆链条松了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西瓜。西瓜装在网兜里,网兜是绿色的,塑料绳编的,勒得西瓜皮上一道一道的印子。陈福生把车停在门口,解网兜的时候手上全是汗,网兜打了滑,他解了两回才解开。
陈树良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他看见父亲抱着西瓜进来,西瓜有脸盆那么大,深绿色的皮,上面有一块发黄,是贴在地上的那一面。
“哪来的?”
“站里发的。”
陈福生把西瓜放在水缸旁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站着喝完,喉结上下滚了三滚。他放下水瓢,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着地上的西瓜,没再说别的。
陈树良继续剥毛豆。他妈王秀英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油烟气从厨房飘出来,和院子里的热浪混在一起,空气变得黏稠,贴在皮肤上。
吃过午饭,陈福生躺在那张竹躺椅上睡午觉。竹躺椅是老物件了,扶手的地方被磨得发亮,躺上去会咯吱响。陈福生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偶尔扇一下,大部分时候蒲扇停在他胸口不动。苍蝇在他脸上飞来飞去,他皱皱眉,伸手赶一下,手落回胸口继续睡。
陈树良坐在他父亲脚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地上的西瓜。
西瓜在水缸旁边的阴影里,缸里的水是早上挑的,还凉着。缸壁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出了汗。西瓜挨着水缸,深绿色的皮上也有水珠,不知道是缸里渗出来的还是上午在地里就有了。
王秀英刷完锅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眼地上的西瓜,又看了眼睡着的陈福生,转身进了里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针线和一件陈树良的褂子,褂子的腋下破了,要补。她坐在门槛上,借着门口的光穿针引线。针穿过布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和外面的蝉叫混在一起。
蝉叫得很凶。
陈树良觉得那天的蝉好像比哪天都叫得响,声音从院子里那棵槐树上传下来,像是树本身在叫。他抬头看槐树,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卷着边,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低头继续看西瓜。
那个西瓜的颜色比上午更深了,像是把它放在地上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又熟了一层。陈树良伸手去摸了一下瓜皮,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有一点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
“想吃?”王秀英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
陈树良回头看他妈。王秀英低着头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线团上,抖了抖补好的褂子,没看他。
“等你爸醒。”
她说完站起来,把褂子搭在椅背上,又回了厨房。
陈树良继续坐在小凳子上。蒲扇从陈福生手里滑到地上,啪嗒一声。陈福生没有醒,他的手空握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捏着什么东西。陈树良把蒲扇捡起来,放在父亲手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太阳把整条巷子晒得发白,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像干了的河底。隔壁李婶家的狗趴在墙根下,舌头吐在外面,喘气的时候舌头一抖一抖的。陈树良看了一会儿狗,又回了院子。
他回来的时候,陈福生醒了。
陈福生坐在竹躺椅上,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的西瓜。他刚醒过来,脸上还有竹条压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在左边脸上。他揉了揉脸,起身去水缸边,拿水瓢又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搓了两把。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汗衫上,汗衫本来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湿了的地方颜色变深。
“树良。”
“嗯。”
“拿刀来。”
陈树良去厨房拿菜刀。菜刀在案板上,刀背上有一层暗色的东西,是切菜留下来没擦干净的。他拿着刀出来,陈福生已经把西瓜抱到了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石桌是青石板的,桌面不平,有几个坑,是常年放东西磨出来的。西瓜放在上面,晃了一下,陈福生用手按住。
“刀。”
陈树良把刀递过去,陈福生接过去,看了看刀刃,在石桌上刮了两下,刮掉刀背上那层东西。他一只手按住西瓜,一只手举刀。
陈树良站在旁边看着。
刀尖抵进西瓜皮的时候,有一声脆的响。
不是爆炸那种响。是脆的,像是牙齿咬开冰棍那种脆,但是更深,更闷,从瓜皮底下传出来的。刀尖刺进去,瓜皮裂开,裂缝从刀尖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很快,像是瓜自己在裂。陈福生的手压下去,刀刃跟进去,裂缝变成一道口子,红色的瓜瓤从口子里露出来。
“咔嚓”一声。
西瓜分成两半。
瓜汁从切面流出来,流到石桌上,顺着石桌的纹路往外淌,最后滴到地上。陈树良看着那两道红色的汁水从桌面流到桌沿,悬在那里,攒成一颗水珠,然后掉下去,啪的一下砸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陈福生把一半西瓜翻了个面,瓜瓤朝上。红色的瓜瓤,籽是黑的,嵌在里面,有的籽露在外面,有的半个身子埋着。他拿起刀,开始切块。刀是竖着切的,切成一块一块的月牙形,每一刀下去都有声音,但没有第一刀那么脆了。后来的声音是闷的,刀切过瓜肉,压在案板上,咚一声,接着刀抬起来,再下一刀。
陈树良数了一下,一共切了十二块。
“吃吧。”
陈福生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口。瓜汁从他嘴角流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接着,接完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手掌,继续吃。瓜籽他吐在地上,黑色的籽落在土里,沾了一层灰。
陈树良也拿起一块。西瓜拿在手里凉凉的,贴着手掌心。他咬下第一口,瓜肉在嘴里碎了,汁水涌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凉意从嘴里一直通到肚子里。他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王秀英从厨房出来,站在石桌旁边,拿起一块吃。她不吐籽,籽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吃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别的事。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吃西瓜。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吃瓜的声音。汁水声,咀嚼声,籽落地的声音。院子外面的蝉还在叫,巷子里的狗大概不吐舌头了,能听见它打了个哈欠,嘴合上的时候牙齿碰牙齿的声音。
陈福生吃完一块,把瓜皮翻过来,用牙啃上面剩下的红肉。瓜皮朝上的一面坑坑洼洼的,是被牙刮过的痕迹。他啃干净了,把瓜皮往墙角一扔,瓜皮翻了两个跟头,贴在地上不动了。
他又拿起一块。
陈树良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肚子已经撑起来了,瓜汁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到地上,他的凉鞋上沾了瓜汁和土,黏糊糊的。他用脚蹭地上的土,想把黏的东西蹭掉,土的摩擦力磨着脚底板,有一种粗糙的感觉。
王秀英吃了两块就不吃了。她回到门槛上坐着,拿起针线活继续做。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她看都没看,把手指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继续缝。
陈福生一共吃了五块。他把最后一块瓜皮扔进墙角,站起来去水缸边洗手。手浸在水里,红色的瓜汁散开,变成浅红色的水。他搓了搓手指,甩了甩手,水滴甩到缸壁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下午还去站里?”
“去。”
“瓜还吃不吃了?”
“剩下的你们娘俩吃。”
陈福生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自行车链条松了,骑上去的时候咯噔响了一下,然后变成规律的嘎吱嘎吱声,从巷子这头传出去,越传越远。
陈树良看着石桌上剩下的三块西瓜。瓜瓤的面上开始有点干了,最上面一层变得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像是凉的粥上面那层皮。
他拿起一块,又开始吃。
吃完之后,他把瓜皮也扔进墙角。那里已经有一小堆瓜皮了,绿色的皮,白色的内皮,有的上面还沾着没刮干净的红肉。几只苍蝇飞过来,落在瓜皮上,翅膀收起来,搓着前腿。
陈树良蹲下来看那些苍蝇。
苍蝇是绿色的,太阳照在上面,背上反出金属一样的光。它们在瓜皮上爬来爬去,停下来的时候会搓手,搓完手又搓头。有一只苍蝇飞起来,绕了一圈,又在老地方落下来。
王秀英收好了针线,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把剩下的两块西瓜拿起来,放进一个搪瓷盆里,又把搪瓷盆放进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淹到盆沿底下,盆浮起来一点,晃了晃,稳住不动了。
“晚上再吃。”
她说完走进屋里,把门帘放下来。门帘是竹子的,竹条之间有空隙,光从空隙里穿进来,在屋里地上打出一条一条的亮道。
陈树良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太阳往西移了,槐树的影子斜过来,盖住了半个院子。石桌一半在太阳里,一半在阴凉处。太阳里的那一半,石板上晒得烫手,上面的瓜汁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层薄薄的漆。
他用手去抠那些干了的瓜汁,抠下来一层碎末,放在指尖碾一碾,变成粉。
墙角那堆瓜皮上又多了几只苍蝇。它们挤在一起,有些站在别的苍蝇身上,下面的苍蝇抖一下,上面的飞起来,又落回去。瓜皮的边缘开始有点卷了,被太阳晒的那一面水分蒸发了,皮往里缩,露出瓜皮下面的白色纤维。
那年夏天,陈福生后来又带回来三个西瓜。
每次都是星期三,每次都装在绿色网兜里,每次都放在水缸旁边。陈树良每次都会数切了多少块。第二个西瓜切了十四块,第三个切了十块,第四个切了十一块。每次切第一刀的时候,那个声音都是一样的。
陈树良后来吃过很多西瓜。
在农机站上班以后,单位的食堂夏天也发西瓜。在城里,超市里也卖西瓜,切成一半用保鲜膜包着,保鲜膜上贴着价签。他自己买过,切开的时候也响,但声音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去年夏天,陈树良回了一趟老家的院子。
院子还在,槐树还在,石桌也在。石桌比记忆里矮了很多,上面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滑滑的。水缸没有了,墙角堆瓜皮的那个位置长了一丛草,草很高,有半人高。
陈福生已经走了十一年。王秀英也走了六年。
陈树良站在院子里,那天也是下午,太阳照着石桌,一半亮一半暗。他闭上眼睛,听见了蝉叫。
他突然想起那个声音。
刀尖刺进瓜皮,皮裂开,瓜瓤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想起石桌上淌的瓜汁,想起干了的瓜汁抠下来变成粉的触感,想起那堆瓜皮上苍蝇翅膀反射的绿色光芒。
他睁开眼睛,从院子里走出去,锁了门。
门锁有点锈了,钥匙转了两圈才锁上。
他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水泥路上。路是后来铺的,没有以前那种晒裂的土了。巷子里没有人,也没有狗。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然后往右边走了。
他那天没有买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