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
周德顺七十二岁那年春天,他的暖水瓶壳子锈穿了最后一个洞。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还能用。那是个红双喜牌的暖水瓶,塑料壳,八五年厂里发的年终奖。壳子从大红褪成了粉白,瓶盖上那个银色的小商标早磨没了。内胆换过两次。头一回是九三年,胆底磕在水池沿上,磕漏了,他骑车子去百货大楼换的,五块钱。第二回是九八年冬天,换胆涨到八块钱,他换了回来,拐到街口买了半斤猪头肉。秀兰说怎么舍得买肉了。他说暖水瓶省下的钱。秀兰把猪头肉切了,拌了半棵葱,两个人吃了一顿。
秀兰走了十四年了。
每天早上五点十分,周德顺准时醒。不用闹钟,到点就醒,比闹钟准。这毛病是秀兰还在的时候落下的。那时候她上早班,六点出门,他得提前起来烧一壶水灌暖水瓶里让她带上。后来她不上班了,他这毛病也没改过来。
醒了先在床上坐一分钟。听外面有没有下雨,听隔壁老李家的狗叫没叫。然后掀被子下地,趿拉拖鞋去厨房。煤球炉子头天晚上封了火,他用火钳捅开炉门,坐上一壶水。铝壶是九二年买的,壶底一圈一圈的纹路里嵌着黑灰,黑灰厚得刮不下来了。水烧开得等十二到十五分钟。他就站在厨房里等,手扶着灶台边沿,看火苗从煤球孔洞里往上蹿。有时候火苗发蓝,有时候发黄。发黄就是煤不好,烟大。他不嫌,反正天天烧。
水开了,先灌暖水瓶。“咕嘟咕嘟”灌满了,木塞子一按。剩下的灌进搪瓷缸子,抓一把大叶子茶扔进去,茶沫子翻上来,他用嘴吹一吹,喝一大口。烫得嘴皮子发麻。他不在乎。这缸子茶从五点半喝到六点,中间续两回水。
六点半出门。他把修鞋的木箱子绑在二八大杠后座上,箱子里是锥子、剪子、线团、几块皮子、小锤子、钉子、胶水。车把上挂暖水瓶和帆布包。帆布包里是中午的饭,头天晚上的剩菜和两个馒头。
出巷子的时候路过居委会。门口立着块黑板,红粉笔写着新字:“今天,对身边的小事说声谢谢。”他站了站,看了看。居委会主任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就喊:“老周,这标语好吧?”他说:“好。”主任说:“你也写一句?”他说:“不会写。”主任说:“随便写。”他想了想,说:“我回去想想。”然后上车子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黑板。红字在太阳底下有点反光。
到人民路和建设巷交叉口的老槐树底下,支上摊。这个位置他摆了二十多年,没人跟他抢。旁边修摩托车的小赵九点才来,卖水果的老赵八点来,就他来得最早,六点四十准到。他把啤酒箱子从树底下拖出来坐。啤酒箱子是刘萍给留的,倒扣着,上头垫张纸壳子。槐树底下原本有块石头,石头坐年久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又凉又硌。刘萍说老周你把啤酒箱子搬去坐,每天我给你留一个。他说不用。刘萍说不费事。他说那行。
这天上午来了个年轻女人修高跟鞋。鞋跟断了,断到根了。他说得换跟。女人问多少钱。他说五块。女人说这么贵。他没吭声,从箱子里找出一对黑塑料跟,拿锉刀把断面锉平。女人站旁边看着,掏出手机低头翻。他修完了递过去。女人接过鞋往地上跺了两下,说行。给了五块钱,走了。临走也没说谢谢。他不指望。修鞋的哪有指望人说谢谢的。
中午热饭的时候,卖水果的老赵拎着一瓶啤酒晃过来,说老周蹭口水。他拧开暖水瓶倒了一缸子热水。老赵喝了两口说你这水瓶真该换了,都成古董了。他说还能用。老赵说现在谁还用暖水瓶啊,人家都使保温杯,不锈钢的,一拧盖就喝。他说喝惯了。老赵说你这人就是旧。他说嗯。老赵喝完了水,又拿缸子要了一缸,说回去泡面。走了。
周德顺把饭盒拿出来。今天菜是头天晚上炒的土豆丝,切得粗,有的还粘在一起。馒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吃。吃完把饭盒盖好塞回帆布包,靠着槐树眯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多,那个年轻女人又来了。这回提了个塑料袋,里头一双旧布鞋,鞋底开胶了。她说师傅这鞋能缝吗。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三块。她说行。他就开始缝。女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师傅我上午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他没抬头,说没事。女人说这个月工资没发下来,手头紧。他说嗯。女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农夫山泉,放他脚边,说给你买的,天热。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女人说那我过两天来拿鞋。他说行。
女人走了以后,他把两瓶水拿起来看了看。一块五的那种。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凉的。剩下一瓶放进帆布包里。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刘萍的小儿子跑来了。七八岁,手里攥根绿豆冰棍,冰棍纸已经湿了。小孩跑到他跟前说周爷爷我妈让我给你送的。他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冰棍有点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他说回去跟你妈说别老送。小孩说哦,跑走了。
他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旁边垃圾桶。继续缝布鞋。
缝完用剪子把线头剪断,鞋底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放工具箱上等女人来拿。
下午五点收摊。推着车往回走,路过刘萍小卖部。刘萍正蹲门口码啤酒箱子。他停下来,从车筐里摸出那瓶农夫山泉,递过去。刘萍愣了下,说啥意思。他说一个女的给的,我喝不完。刘萍接过去说那谢了啊。他没接话,推车走了。
出去几步,刘萍在后面喊,老周明天啤酒箱子我给你搁门口你自己拿啊。他说行。
到家先把暖水瓶搁灶台上。打开盖看了看,底子还有点水,温的。他把剩的水倒进搪瓷缸子,又捅开炉子烧了一壶。等水开的工夫,把中午的碗洗了,明天要带的菜炒出来——白菜帮子炒豆腐。剩的米饭装饭盒里。水开了灌满暖水瓶,泡了茶,端到堂屋八仙桌上。秀兰的遗像就在桌子正中间,黑白的,放大了。秀兰那年三十六,头发齐耳,抿着嘴笑,穿一件碎花衬衫。他坐下喝茶,喝了半缸,把茶缸往照片跟前推了推,说你也喝一口。等了一会儿,把缸子拿回来,自己又喝一口。
喝完茶,他又看了看暖水瓶。瓶塞有点松了,木头的,用久了缩了一圈。他找了把刀,削一小片纸,塞在瓶塞缝里,试了试,紧了点。灌上水倒过来,没漏。
晚饭吃了白菜帮子炒豆腐。吃完洗碗洗脚。上床以后隔壁老李家的狗叫了七八声,停了。他翻了个身,想明天得记着去市场买个新瓶塞,木头的一块五,塑料的便宜点,一块。想完就睡着了。
第二天阴天,早上起来飘雨星子。他照样捅炉子烧水,灌暖水瓶。出门的时候雨不大,披着雨衣骑车子。到槐树底下,小赵的摩托车棚底下能避雨,他把啤酒箱挪进去靠边坐。小赵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周叔你往里坐坐,别淋着。他往里挪了挪。
上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地上水汽往上蒸,闷得慌。来了个中年男人修皮鞋,说是借的,一会儿面试。鞋底开线了。周德顺拿锥子缝。男人在旁边搓手,说师傅快点。他说马上。缝了十来针,剪断线,往鞋帮上抹了点鞋油,拿布一蹭。男人接过去看了看说多少钱。他说两块。男人掏五块说不用找了。他从兜里摸出三块零钱递过去。男人接了钱跑了。
下午刘萍的小儿子又来了,这回送两个煮鸡蛋。小孩说周爷爷我妈让给的。他接过来,鸡蛋还热着。他说回去跟你妈说别老给我送东西。小孩说哦。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周爷爷你那暖水瓶真旧。他说旧了还能用。小孩说我家有新暖水瓶。他说嗯。小孩跑了。
鸡蛋磕开吃了。蛋黄有点干,噎了一下,倒了半缸子水喝。
下午四点收摊早了点,因为他要去市场买瓶塞。到了市场卖百货的老太太摊上,瓶塞摆一格一格。他问多少钱一个。老太太说木头的两块,塑料的一块五。他愣了一下,说以前不是一块吗。老太太说那是哪年了。他没再说什么,掏两块拿了个木头的。老太太说再买个备着呗。他说不用。
回去路上经过烤鸭店,门口挂着一排鸭子,油亮亮的,四十八一只。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走了。
到家把新瓶塞换上,旧的扔灶膛里烧了。松木的,烧起来有股香味。他蹲灶前看了一会儿火。站起来烧水灌暖水瓶,泡茶。
坐在八仙桌前喝茶的时候,手机响了。儿子打的。儿子问吃了没。他说吃了。儿子说深圳这两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他说不冷。儿子说入秋了,给你寄了件外套,注意收。他说行。儿子说那我挂了啊。他说挂吧。挂了电话把手机放桌上,对着秀兰的照片说儿子来电话了,寄了件外套。照片里的秀兰抿嘴笑。他又喝了一口茶。
喝完茶去厨房热饭。路过灶台,看见暖水瓶安安静静立在墙角。新瓶塞木头原色,没上漆。瓶身上被他前几天用旧棉袄袖子缝的那个布套子也在,蓝白碎花的——和秀兰那件衬衫一个色。他停下脚,拧开瓶塞看了一眼。水汽冒出来扑在手心上,热的。他把塞子拧回去,把布套子往下拽了拽,对齐了。然后去厨房。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饭端到堂屋吃了。吃完洗碗洗脚上床。
躺床上听着外面不知道谁家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大,隐隐约约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一度,明天多云。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太阳好就把啤酒箱子底下的纸壳子换了,昨天湿了,坐上去粘屁股。又想新瓶塞用之前得拿开水烫一下,去去木头味。想着想着想起今天忘了买钉子,小号的,修女鞋跟那种。明天得记着。
枕头底下压着新瓶塞的包装纸,一张黄纸片,他忘了扔。纸片上印着“单价2.00元”几个黑字,翻过来是空白的。他睡熟之后,那张纸片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吹得一动一动。
隔壁老李家的狗又叫了。这回叫了十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