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马永福在他四十二岁生日那天,从镇上买回了一棵樱桃树苗。
树苗是用旧报纸裹着根须的,泥土已经干了,掉了一地碎渣。马永福把树苗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绑化肥袋的尼龙绳绕了三圈。卖树苗的老头告诉他,这品种叫红灯,果子大,甜,三年就能挂果。马永福问三年是三年还是四个年头,老头说种下去算第一年。马永福没再问,付了十八块钱,骑了四十分钟车回到村里。
他到家的时候,老婆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裳。铝盆里的水是浑的,肥皂沫子堆在盆沿上,她的手背冻得发紫。四月的天气还凉,井水打上来的时候冒白气。
“买的啥?”王桂兰看了一眼车后座。
“樱桃树。”
“多少钱?”
“十八。”
王桂兰的手在搓衣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搓。她没有再说话。十八块钱是他们家半个月的菜钱。马永福把树苗从车上解下来,走到院子西南角,那里有一块空地,堆着几块碎砖头和半截水泥管。
他挖坑的时候,儿子马小兵从屋里出来。马小兵十一岁,瘦,脖子细得像根葱,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蹲在坑边上,看马永福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
“爸,这能活吗?”
“能。”
“啥时候结果子?”
“三年。”
“那我都十四了。”
马永福没接话。他用脚把土踩实,又浇了两桶水。水渗下去的时候,泥土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气泡,啵啵地响了几下。
吃饭的时候,马小兵跟王桂兰说学校里的事。他们班有个同学叫刘东,他爸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家里有彩电。刘东前天带了一袋樱桃去学校,红的,这么大,刘东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同学们都围过去看,刘东给了前排女生两颗,没给马小兵。
“他说樱桃是外国进口的,叫车厘子。”马小兵扒了一口饭,“跟咱这儿的不一样。”
王桂兰把一块咸菜夹到他碗里。马永福低着头吃,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等咱家的结了果,你也带学校去。”王桂兰说。
“那要三年呢。”
“三年快得很。”
马小兵没有再说话。吃完饭,他把碗筷放进铝盆里,王桂兰去洗碗,水声哗哗地响。马永福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樱桃树苗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比旁边的晾衣绳高不了多少。
一九九二年的樱桃树长了有一米多高,枝子抽出来三根,叶子稀疏,但还算有精神。马永福春天施了一次肥,是猪粪沤的,臭了好几天,王桂兰说整个院子都是猪圈味,吃饭都反胃。马永福没理她,用铁锹把肥翻进土里,又在树根周围培了一圈新土。
马小兵这一年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他的学习成绩中等,王桂兰说中等就行,能念到初中毕业就好。马永福说初中毕业有啥用,不如现在就回来帮着种地。王桂兰说地里有啥好种的,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两个人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各做各的事。马永福去翻地,王桂兰去喂鸡。
樱桃树在这一年没有开花。马永福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用指甲掐了掐树皮,里面是绿的。活着。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去了地里。
刘东家的彩电在这一年坏了,他爸又买了一台新的,二十五寸,带遥控器。刘东在班里说这事的时候,马小兵没凑过去听。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一本翻烂了的语文书。后排的赵红霞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赵红霞没再问。
赵红霞坐马小兵后排已经两年了。她的脸是圆形的,冬天的时候脸颊上会有两块红,不是冻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红色。马小兵偶尔回头借橡皮或者问作业的时候,会看见那两块红。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耳朵根发烫。
一九九四年春天,樱桃树第一次开花。
花不多,稀稀拉拉的,白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马永福在树下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王桂兰路过的时候说开花了,马永福嗯了一声。她又说能结多少果子,马永福说不知道。
花谢了之后,枝头上冒出来十几个绿豆大的小疙瘩。马小兵天天放了学去看,蹲在树底下仰着脖子数。九个,十一个,十三个。他数了好几遍,每次结果不一样。
“别老碰它。”马永福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没碰。”
“那也别老蹲那儿,土都让你踩实了。”
马小兵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他进了屋,书包往床上一扔,去灶房找吃的。王桂兰在灶台前揉面,手背上沾满了干面粉。她看了马小兵一眼,说你又去看那树了。马小兵说是。王桂兰说你就跟那樱桃树过日子吧。
果子长到黄豆大的时候,有几颗变黄了,然后掉了。马永福捡起来看了看,说是营养跟不上。他把猪粪又沤了一桶,浇在树根上。臭味散了好几天,隔壁的李婶过来借盐,一进门就捂鼻子,说你们家这是在酿啥。王桂兰说酿金子。
最后留在树上的果子只有七颗。
七颗樱桃在五月中旬开始转色。先是青色褪掉,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浅黄,然后黄色的底子上渗出一丝丝的红。马小兵每天早上去看,晚自习回来又看。红是从果子的尖尖上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下洇,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水,只是颜色是红的。
到了五月二十号,七颗樱桃全红了。
马永福摘了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放进嘴里。核大,肉薄,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王桂兰问他甜不甜,他说还行。王桂兰也吃了一颗,嚼了两下就吐了核,说这么酸,种亏了。马永福说第一年挂果都这样,明年就好了。
马小兵摘了三颗,用作业本纸包好,放进书包里。第二天上学,他在课间的时候把纸包拿出来,放在赵红霞桌上。赵红霞正在写数学题,抬头看了他一眼。
“啥?”
“樱桃。我家自己种的。”
赵红霞打开纸包,三颗樱桃滚了出来,在课桌上滚了两圈。她用手指按住一颗,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嘴唇合拢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她用舌尖舔了回去。她的脸颊上那两块粉红色还在,耳朵也红了。
“酸。”她说,眼睛眯成一条缝。
“明年就甜了。”马小兵说,说完就转过身去,打开课本,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一九九五年,樱桃树开了满树的花。
马永福这一年四十六岁,腰开始不好了。翻地翻到一半要直起身来歇一歇,用手撑着腰眼,脸上的皮肉往下坠。王桂兰说你去镇上看看,他说看啥,看也看不好。王桂兰说总比不看强。两个人又说到一半停了,各做各的事。马永福继续去翻地,王桂兰去喂鸡。
樱桃树结了有上百颗果子。树枝压弯了,马永福用两根竹竿撑着,绑绳用的是旧的化肥袋子撕成的条。果子转红的时候,邻居们过来看,李婶说这树长得真好,能不能折一根枝子回去插。马永福说插不活,要嫁接。李婶问什么叫嫁接,马永福说了几句,看李婶没听懂,就不说了。
马小兵这一年十五岁,个子蹿到了一米六五,嘴唇上面长了一层绒毛。他放学回来还是会去看樱桃树,但不再蹲着数果子了。他站在树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上两分钟,然后进屋写作业。
赵红霞还是坐他后排。她的脸比前两年长开了一些,不再那么圆,但脸颊上那两块红还在,尤其上体育课跑完步之后,红得厉害。有一次马小兵回头交作业本,看见她正用手背贴着两边脸颊降温,手背和脸接触的地方泛着湿润的光。她看见马小兵在看她,把手放下来,说你作业写完了吗。马小兵说写完了。她说借我抄抄。马小兵把作业本递过去,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樱桃熟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六。王桂兰摘了半篮子,让马小兵给李婶家送一碗,给东头的张大爷送一碗。马小兵送了一圈回来,篮子里还剩小半篮。他挑出来十几颗最红的,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
“干啥去?”王桂兰问他。
“出门一趟。”
他骑了自行车,赵红霞家在隔壁村,骑车要二十分钟。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叮当响。他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只手扶着袋子,一只手扶着车把。
赵红霞家是一排三间平房,院子里晒着衣裳,一条黄狗拴在门柱上。马小兵到的时候,黄狗叫了两声,赵红霞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家樱桃熟了。”马小兵把塑料袋递过去,“比去年的甜。”
赵红霞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樱桃挤在一起,有些破了皮,汁水染红了报纸。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嘴唇上沾着汁水,亮晶晶的。
“真的比去年甜。”她说。
马小兵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后背出汗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红霞也没说话,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黄狗不叫了,趴在地上啃自己的爪子。
“那我走了。”马小兵说。
“嗯。”
他推着自行车转身的时候,赵红霞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马小兵。”
他回头。
“你吃了吗?”
“没。”
赵红霞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樱桃,伸手递给他。马小兵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他把核吐在路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圈,头也不回地骑走了。风灌进他的衬衫里,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他骑出去很远之后,才把右手从车把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个夏天过完,马小兵初中毕业了。他没考上高中,分数差了二十多分。王桂兰说再去复读一年,马永福说家里没钱。两个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李婶在隔壁都听见了。吵完之后,马永福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有掸。
马小兵没去复读。九月份,他跟着村里的刘叔去了县城,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五块钱,管一顿午饭。他十六岁,瘦,但有力气。第一天干完活,手心磨出来四个水泡,晚上在工棚里用针挑破了,挤出水来,第二天继续干。
赵红霞考上了县里的师范,九月份也去了县城。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方向,马小兵的工地在城南,师范在城北。县城不大,但两个人从来没有碰见过。
一九九七年,马永福四十八岁。樱桃树这一年没怎么结果子。花开得倒是多,但一场倒春寒下来,冻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结了果子,稀稀拉拉的,比第一年多不了几个。马永福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用指甲掐了掐树皮,绿的。活着。他把手放下来,去地里了。
马小兵在工地上干了两年,人壮了一圈,手上的茧子硬得像鞋底。他每个月回家一次,把挣的钱交给王桂兰。王桂兰把钱卷成一卷,塞进枕头套里。马永福问他工地上累不累,他说不累。马永福就没再问。
那年秋天,马小兵回家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李婶。李婶跟他说,你知道不,赵家那丫头退学了。马小兵说什么赵家丫头。李婶说就是你们班那个,坐你后头那个,脸圆圆的那个。马小兵说为啥退学。李婶说她妈查出来肝病,家里没钱供了,她回来伺候她妈。
马小兵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有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他往家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赵红霞家的方向走。走到那条土路的路口,他停住了。远处能看见赵红霞家的平房,院子里晾的衣裳已经收了,烟囱在冒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他没走过去。他在路口站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王桂兰在院子里洗衣裳,铝盆还是那个铝盆,肥皂沫子堆在盆沿上。看见他进来,王桂兰说你去哪儿了。马小兵说没去哪儿。
二〇〇一年,马永福五十二岁。他的腰已经弯了,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前倾,像一个永远在迎风走的人。王桂兰的头发白了一半,但身体还好,还能下地干活。家里的地少了一半,被征去修路了,补偿款发了三千块,马永福存了两年,取出来给马小兵交了摩托车驾校的学费。他不开摩的,想学一门手艺,学的是修摩托车。学了半年,在镇上开了个小门面,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块。
樱桃树已经长到三米多高了,树冠撑开一大片,夏天的时候能在下面摆一张小桌子吃饭。果子每年都结,产量忽多忽少,味道倒是稳下来了,甜中带酸,水分足。王桂兰每年樱桃熟的时候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剩下的用井水冰着,等马小兵回来吃。
马小兵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每次回来,王桂兰都从井里把樱桃捞出来端给他。樱桃被井水泡得透心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马小兵坐在院子里吃樱桃,吃一颗把核吐在地上,啪的一声。阳光从樱桃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光斑印在他的脸上和手上,晃动不定。
有天他正吃着,听见隔壁李婶在跟他妈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挨着院子,隔着一堵矮墙,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樱桃是又红了。”李婶说。
“今年结得多。”
“我听说赵家那丫头她妈走了。”
“啥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肝病拖了几年,到底没拖过去。”
马小兵捏着一颗樱桃,指腹上沾着水珠。樱桃是红的,红得发暗,摘下来有一阵子了,表皮有点发软。他把樱桃放进嘴里,核在舌头上滚了一下,吐出来,落在地上的声音和前面几次一模一样。
他又吃了一颗。
吃完手里最后一颗樱桃,他站起来,进屋里洗了个手。肥皂在手上搓出来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他把手冲干净,甩了甩水珠。出来的时候,王桂兰还在跟李婶说话。马小兵推出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震得樱桃树的叶子抖了几下。
“去哪儿?”王桂兰问。
“镇上买点东西。”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赵红霞家。
那条土路已经铺了水泥,但路况还是不好,窄,会车的时候要往旁边让。他把摩托车停在赵红霞家门口,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白布,是孝布。堂屋里有人在走动,隐约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马小兵站在门口没进去。黄狗还在,老了很多,趴在地上没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放回爪子上。他在门口站了有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赵红霞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白布上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院子里收衣裳,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眯着眼看了看。
“马小兵?”
“是我。”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说话。中间隔着晾衣绳,绳子上挂着白色的孝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听说你妈走了。”马小兵说。
赵红霞的手还在晾衣绳上,但不动了。她看着马小兵,眼眶的位置有些水,但没流下来。她脸上的皮肤紧了紧,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家的樱桃熟了。”马小兵从摩托车后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樱桃。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袋子放在院门内侧的一块石头上。那石头是用来垫脚的,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
赵红霞看了一眼塑料袋,又看了一眼马小兵。
“你吃了吗?”马小兵说。
赵红霞没回答。马小兵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骑上摩托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沿着水泥路越来越远,最后被杨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盖住了。
二〇〇八年,马小兵结了婚。对象是镇上修车铺隔壁卖手机的女的,叫周敏,比他小三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两个人是在修车的时候认识的,周敏的手机坏了拿过来修,马小兵修了二十分钟修好了,收了她十五块钱。周敏说这么贵,马小兵说换个屏幕要十块,手工费五块,不是乱收。周敏给了钱,拿了手机走,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杯豆浆给他。
一来二去,两个人处了一年就领了证。周敏不是那种多话的人,马小兵也不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说两句店里的生意,更多时候是各做各的事。
结婚的时候在村里办了三桌酒,马永福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猪肝。王桂兰让他少喝点,他说今天是好日子,多喝两杯没事。樱桃树就在院子西南角,酒席摆在树下,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有人抬头看了看树说,这树有年头了。马永福说九一年种的,十七年了。
结了婚第二年,周敏怀了孩子。怀到七个多月的时候,马小兵有一天回来,带了两斤樱桃。是县城超市买的,个头大,甜,比家里那棵树结的甜多了。周敏吃了半斤,说好吃。马小兵说好吃明天再买。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五斤八两,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倒响亮。王桂兰抱着孙女,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老是在笑。马永福也高兴,但表现出来就是往樱桃树下多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然后把烟蒂在地上按灭,进屋去了。
给孩子起名的时候,周敏说叫马什么,马小兵想了半天,说叫马樱。周敏说哪个樱,马小兵说樱桃的樱。周敏想了想说行。王桂兰也同意,说这名字好听。只有马永福没说话,他到院子里去,绕着樱桃树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老皮。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马樱满月那天,马小兵摘了院子里樱桃树上的果子。那一年结果不算多,但也够摘一袋子。他把樱桃洗好,端上桌。来的亲戚们吃了都说酸,只有马永福说酸得好,酸的有味道。
二〇一五年,马永福六十六岁。他的腰已经完全弯了,走路要用一根竹竿撑着。王桂兰的牙掉了四颗,吃东西要慢慢嚼,但身体还算硬朗,还能洗衣裳、喂鸡、摘樱桃。
樱桃树的树干有大腿那么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深得能塞进一枚硬币。但树势明显不如前几年,枝子上的新梢抽得短了,叶子也稀疏了不少。果子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少,味道倒还是那个味道,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马小兵这一年三十六岁。他的摩托车修理铺变成了汽修店,店面比原来大了三倍,雇了两个小工。他在县城买了房子,一百一十平米,三室一厅。周敏在保险公司上班,每天骑电动车来回。马樱六岁,上幼儿园大班,话不多,像马小兵。但她的脸颊很白,白里透出来一层粉红色,像她奶奶说的,随了樱桃的颜色。
马小兵每个月回一趟村里,看看两个老人。每次回去,马永福都坐在院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樱桃树的树荫正好罩住他。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耳朵还行,老远就能听出马小兵的摩托车声。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是两个人见面必说的话。说完之后,马小兵把带回来的东西放进屋里,王桂兰开始在灶房里忙活,马永福继续坐在藤椅上,马小兵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两个人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不聊,就那么坐着。
那年四月,樱桃开花的时候,马永福跟马小兵说,今年花又少了。
“树老了。”马小兵说。
“嗯。”
“再种一棵。”
“不种了。”马永福用竹竿在地上杵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种一棵就够了。”
樱桃熟的时候,马小兵带着马樱回来。马樱第一次上树,她站在樱桃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了的果子,脸上被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印出几块明亮的光斑。她的脸颊上有两小块粉红,和树上的樱桃映在一起。马小兵把她抱起来,让她伸手去摘。
“爸爸,这个颜色为什么是这样的?”
“熟了就这样。”
“像什么?”
马小兵看着那些樱桃,有些红透了,红得发暗,有些才刚刚泛红,从尖尖上开始洇出一点点红,像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但他没说。他把马樱放下来,从树上摘了一颗最红的,在身上蹭了蹭,递给她。马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酸!”
“酸就对了。”
马永福坐在藤椅上,看着孙女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的牙已经不太好了,但每年樱桃熟的时候,还是要吃几颗,嚼得很慢,核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吐出来。
二〇二一年,马永福七十三岁。
那年春天来得晚,一直到三月底了,天气还冷。樱桃树比往年晚了十天才开花,花开得稀稀落落的,有些花蕾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掉了。马永福已经不太能下地了,大部分时间躺在屋里的床上,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樱桃树的梢头。
王桂兰的身体在这一年突然不行了。先是腿疼,后来发展到走路都费劲。但她还是每天起来,做饭,喂鸡,洗衣服。铝盆用了三十年,底子换过两次,盆沿上的搪瓷掉得斑斑驳驳。她端着盆出来的时候,手在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马小兵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每个礼拜回来一次,有时候两次。他回来也不干什么,就是坐一坐,看看两个老人,问问吃了什么药,还有没有钱。马永福说有钱,不用给。马小兵还是把钱塞在枕头底下。
五月份,樱桃树结了果子。不多,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颗。但果子比往年都大,颜色也深,转红之后是那种近乎黑色的紫红。王桂兰摘了一颗吃了,说今年的特别甜。马永福躺在床上没吃到,王桂兰端了一小碗过去,他用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嚼完了之后说了一句好。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天,王桂兰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突然坐了下去。碗摔了两个,水洒了一地。马永福在床上喊了两声,没人应。他用竹竿敲床沿,敲了很久,隔壁李婶听见了,跑过来看,才发现王桂兰已经不说话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脑溢血,没救过来。
丧事是马小兵操办的。棺材用的是杉木的,不贵,但也花了三千多。来吊唁的人坐了三桌,吃了饭,烧了纸。马永福坐在藤椅上,被马小兵从屋里搬到了院子里。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就点一下头,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院子西南角的那棵樱桃树。
送走了王桂兰之后,马小兵问马永福要不要搬去县城跟他住。马永福说不去,哪儿也不去。马小兵说那你一个人怎么过,马永福说过得了。马小兵没再劝。他雇了李婶,每个月给一千块钱,让她帮着照看照看,做饭洗衣服。李婶说行。
那天走的时候,马小兵看见院子里的樱桃树。果子已经熟透了,有几颗掉在地上,被踩烂了,紫红色的汁液渗进泥地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剩下的还挂在树上,被太阳晒得发亮。
他走过去摘了几颗。樱桃拿在手里,还是那么的触感,皮薄,肉软,稍微用力就会破。他把樱桃放进嘴里,嚼了嚼,甜,比往年更甜,甜得发腻。核吐在地上,啪的一声,和三十年前他吃第一颗樱桃时吐核的声音一样。
马永福在藤椅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樱桃开始泛红的时候,像啥你知道吗?”
马小兵回头看着他。马永福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没事。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樱桃树,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眼眶的位置干干的,没有水。
三周后,马永福在睡眠中走了,那天夜里。李婶第二天早上去送早饭的时候发现的,他躺在那里,姿势和王桂兰走的时候一样,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面。走得安静。马小兵赶回来的时候,李婶已经把白布盖上了。
院子里的樱桃树上,剩下的樱桃在这个清晨全部掉光了,满满一地深红,像是树把所有的果子在这一夜之间都撒了出来。有几颗滚到了门槛旁边,马小兵推门进来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一颗,发出轻微的闷响。
马小兵站在樱桃树下,树皮上的裂纹依旧深刻,像一双双半闭着的眼睛。他用手指摸了摸树干,触感粗糙,干燥,温吞吞的。
他把手放下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李婶给他帮忙,两个人一上午收完了。能用的放一堆,不能用的放一堆。王桂兰那个铝盆在灶房角落里找到的,底子又漏了,马小兵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不能用的那一堆。
下午,他锁了院门。樱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马小兵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骑上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沿着水泥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