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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叛变

李建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叛变,是在他三十七岁生日那天。

那天早晨,他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六点整准时醒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还是那个颜色,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妻子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还是那个节奏。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对着镜子系扣子。镜子里的男人头发稀疏,眼袋浮肿,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往下拉扯着。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每天重复同样动作、说着同样话、想着同样事的人,真的是李建国吗?

“发什么呆呢?”妻子王秀英在厨房喊,“豆浆要凉了。”

李建国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咸菜。十五年来,每天的早餐都是这些。他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的油腻感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怎么了?”王秀英看着他。

“没什么。”李建国说,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每天早上也会准备豆浆油条。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每次咬下酥脆的油条,喝一口热腾腾的豆浆,就觉得一天都有了盼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变得索然无味的?

“我上班去了。”李建国站起来,拿起那个用了八年的帆布包。

“晚上想吃什么?”王秀英问,手里洗着碗。

“随便。”李建国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十五年的“随便”。

走出家门,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气味。三楼的老张正在咳嗽,那咳嗽声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准时响起,像闹钟一样准。四楼的小孩子在哭,那孩子每天早上都要哭一场才肯去幼儿园。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李建国走在去工厂的路上。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路边的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年复一年,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他还是那个他。

不,不对。李建国突然停下脚步。树不是那些树了。他仔细看着路边的梧桐,发现有几棵已经被砍掉,换上了新树苗。那些新树苗瘦瘦小小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他居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工厂的大门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老刘还是坐在那个小屋里打瞌睡。李建国刷了卡,走进厂区。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那声音十五年如一日,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乐。

“建国,早啊。”车间主任老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三号机有点问题,你去看看。”

李建国点点头,走向三号机。他是厂里的维修工,技术最好,经验最丰富。任何机器出了问题,他听声音就能知道毛病在哪里。这本事是他用了十五年时间练出来的。十五年,每天八小时,听着同样的机器声,摸着同样的零件,说着同样的话。

他蹲在三号机旁边,听着那异常的咔嗒声。声音是从传动轴传来的,应该是轴承磨损了。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开始拆卸机器。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不需要思考,双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他拧下最后一个螺丝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车间,走出这个工厂,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建国?”旁边的徒弟小赵问。

“没什么。”李建国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如果我现在离开,会怎么样?如果我不再做这份工作,会怎么样?如果我不再是李建国,会怎么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建国端着饭盒坐在老位置。食堂里人声嘈杂,工人们大声说笑着,抱怨着,吹嘘着。李建国默默地吃着饭,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建国,听说厂里要裁员了。”对面的老马压低声音说。

“是吗?”李建国头也不抬。

“是啊,效益不好,可能要裁掉三分之一。”老马叹了口气,“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被裁了,可怎么办啊。”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老马。老马今年五十二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无神。李建国突然想,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裁就裁吧。”李建国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老马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裁就裁吧。”李建国重复了一遍,“反正这份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老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建国,你是不是发烧了?这可是铁饭碗啊!”

铁饭碗。李建国想起父亲当年把这份工作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建国啊,这可是铁饭碗,你要好好干,干一辈子。”父亲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得了一面锦旗,一个热水瓶,还有五百块钱奖金。父亲捧着那面锦旗,笑得像个孩子。他说:“值了,一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吗?李建国看着食堂斑驳的墙壁,看着工人们油腻的工作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真的值了吗?

下午的工作,李建国做得心不在焉。他修好了一台机器,又弄坏了两台。车间主任老陈走过来,皱着眉头说:“建国,你今天怎么回事?”

“对不起。”李建国说。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建国点点头,收拾好工具箱,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工厂。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刘惊讶地看着他:“建国,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李建国说,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公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耍。李建国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眼前的湖水。

湖水很平静,偶尔有风吹过,泛起一圈圈涟漪。李建国看着那些涟漪,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经常来这个公园,和同学们一起玩耍。他们爬树,捉蜻蜓,在湖里划船。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有无数的可能等着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变小了的?是从他接过父亲的铁饭碗开始?是从他娶了王秀英开始?是从他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开始?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支。他已经戒烟五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一支。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他看着那些烟雾慢慢消散,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慢慢消散在时间里。

“叔叔,你的烟掉了。”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捡起李建国掉在地上的烟盒。男孩大约七八岁,眼睛很大,很亮。

“谢谢。”李建国接过烟盒。

“抽烟对身体不好。”男孩认真地说,“我爸爸也抽烟,妈妈老是说他。”

李建国笑了:“你说得对,抽烟不好。”

男孩跑开了,继续和他的朋友们玩耍。李建国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中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和儿子说不上几句话。儿子在想什么?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李建国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儿子。

就像父亲不了解他一样。

李建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景。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握着李建国的手,说:“建国啊,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你要好好干,把咱们家的饭碗端稳了。”

父亲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他真的没有遗憾吗?李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死去,一定会有很多遗憾。遗憾没有去过远方,遗憾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遗憾没有真正活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建国站起来,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经过一家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些旅游杂志,封面上是蓝天白云,碧海沙滩。李建国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图片。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梦想过周游世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推开书店的门,走了进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年轻人在看书。李建国走到旅游书籍区,拿起一本关于西藏的书。他翻开书,看到了布达拉宫的照片。那座红色的宫殿在蓝天下熠熠生辉,美得让人窒息。

“先生,需要帮忙吗?”一个店员走过来。

“不用,谢谢。”李建国说,继续翻着书。

他看到了一张转经筒的照片,照片下的文字写着:“在西藏,人们相信转动经筒可以积累功德,净化心灵。”李建国想象着自己站在高原上,转动经筒的样子。那会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山,从来没有呼吸过高原的空气。

“这本书卖得很好。”店员说,“很多人都梦想去西藏。”

“只是梦想吗?”李建国问。

店员愣了一下,笑了:“是啊,大多数人都只是梦想。真正去的人不多。”

李建国买下了那本书。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着那本书,突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个可能,一个选择,一个不同的未来。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做好了晚饭。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视里播放着新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秀英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满。

“去公园坐了坐。”李建国说。

“公园?你去公园干什么?”王秀英惊讶地看着他。

“就是坐坐。”李建国说,把书放在桌上。

王秀英拿起书,翻了翻:“西藏?你看这个干什么?”

“随便看看。”李建国说,坐下来吃饭。

晚饭是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李建国吃着饭,突然说:“我想去西藏。”

王秀英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西藏。”李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王秀英放下筷子,“去西藏?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那有多远吗?你工作怎么办?”

“工作可以请假。”李建国说,“钱可以攒。”

“请假?你以为厂里是你家开的?”王秀英提高了声音,“现在厂里效益不好,随时可能裁员,你还想请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李建国没有说话,继续吃饭。红烧肉很咸,咸得发苦。他突然想起,王秀英做菜总是放很多盐,说了多少次也不改。他吃了十五年的咸菜,从来没有真正抱怨过。

“你到底怎么了?”王秀英看着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没什么。”李建国说,“就是想去西藏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王秀英说,“不就是山吗?不就是庙吗?电视上不能看吗?非要跑那么远?”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王秀英。王秀英今年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有了白发,手上长满了老茧。她每天上班,做饭,洗衣,打扫,照顾他和儿子。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

“秀英,”李建国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王秀英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年又一年,然后我们就老了,死了。”李建国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李建国,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有中邪。”李建国说,“我只是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王秀英冷笑,“怎么换?不吃饭了?不睡觉了?不上班了?儿子不养了?房贷不还了?”

李建国沉默了。王秀英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有房贷要还,有儿子要养,有老人要照顾。他们被生活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秀英的声音软了下来,“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去旅游?可是现实不允许啊。我们就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你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建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王秀英说得对,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李建国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王秀英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每年都说要修,每年都没有修。就像他的生活一样,每年都说要改变,每年都没有改变。

他想起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很亮,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李建国想起自己小时候,眼睛也是那么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变得浑浊无神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世界充满好奇的?

凌晨三点,李建国悄悄起床,走到阳台上。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黑暗中缭绕。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没有坐过飞机,没有见过大海。父亲临终前说没有遗憾,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说服自己?

李建国突然明白,他正在经历一场叛变。不是对任何人的叛变,而是对自己的叛变。对那个安于现状、不敢改变、害怕未知的自己的叛变。这场叛变很温柔,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鲜血淋漓,只有内心深处的挣扎和觉醒。

成长,原来就是一场温柔的自我叛变。背叛那个过去的自己,背叛那些固有的观念,背叛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这种叛变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就像水滴石穿,就像春蚕破茧,温柔而坚定。

第二天,李建国照常去上班。他修好了昨天弄坏的两台机器,工作认真而专注。车间主任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今天状态不错啊。”

李建国笑了笑,没有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马又凑过来:“建国,我打听过了,裁员名单里没有你。你是技术骨干,厂里舍不得裁你。”

“是吗?”李建国说,继续吃饭。

“是啊,你可以放心了。”老马说,“咱们这些老工人,只要好好干,厂里还是会照顾的。”

李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可以继续端着这个铁饭碗,干到退休,像父亲一样,得一面锦旗,一个热水瓶,还有一点奖金。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平平稳稳,安安稳稳。

但他不想要这样的安稳了。

下午,李建国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很惊讶:“建国?有什么事吗?”

“厂长,我想请假。”李建国说。

“请假?请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厂长皱起眉头,“建国,你知道现在厂里情况不好,人手紧张。请这么长的假,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李建国说,“但我必须请这个假。”

“为什么?家里有事?”

“不是家里有事。”李建国说,“是我自己的事。”

厂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建国,你是不是听说裁员的事了?你放心,你是技术骨干,不会裁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李建国说,“我只是想去西藏看看。”

“西藏?”厂长愣住了,“你去西藏干什么?”

“就是想去看看。”李建国说,“我三十七岁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我想在我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厂长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建国,我理解你的想法。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梦想呢?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你有家庭,有责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知道。”李建国说,“所以我只请一个月假。一个月后,我会回来,继续工作。”

“如果我不批呢?”厂长问。

李建国看着厂长,平静地说:“那我就辞职。”

厂长震惊地看着他:“建国,你疯了?为了去西藏,连工作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工作。”李建国说,“我只是想要一个月的时间,去做一件我想做的事。如果连这个都不能,那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厂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批你的假。但是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必须回来。”

“谢谢厂长。”李建国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李建国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他突然觉得,天很蓝,云很白,世界很大。

那天晚上,李建国告诉王秀英,他请了一个月假,要去西藏。

王秀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才说:“你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李建国说。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王秀英叹了口气:“去吧。我知道拦不住你。”

李建国握住王秀英的手:“秀英,等我回来,我会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我只是需要这一个月的时间。”

王秀英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其实我也想过,我们这一辈子,是不是过得太憋屈了。你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回来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李建国抱住了王秀英。结婚这么多年,他们很少拥抱。王秀英的身体很瘦,很硬,像是被生活磨砺成了一块石头。但此刻,这块石头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

一个月后,李建国踏上了去西藏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慢慢后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在追寻。逃跑那个一成不变的自己,追寻那个可能存在的自己。

火车穿过平原,穿过高山,穿过草原。李建国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成长。成长不是年龄的增长,不是经验的积累,而是内心的觉醒和改变。是一场温柔的自我叛变,背叛那个安于现状的自己,迎接那个敢于追寻的自己。

在西藏,李建国看到了雪山,看到了经幡,看到了朝圣的人们。他站在布达拉宫前,看着那座红色的宫殿,突然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被释放了。

一个月后,李建国回到了家。他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洗过一样。

王秀英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李建国说。

“西藏怎么样?”

“很美。”李建国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那天晚上,李建国给王秀英和儿子讲了很多西藏的故事。讲雪山,讲湖泊,讲寺庙,讲朝圣的人们。儿子听得入迷,眼睛闪闪发亮。

“爸爸,我以后也要去西藏。”儿子说。

“好,爸爸带你去。”李建国说。

王秀英看着他们,笑了。那是李建国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第二天,李建国回到了工厂。车间主任老陈看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西藏怎么样?”

“很美。”李建国说。

“美就好。”老陈说,“赶紧去干活吧,三号机又坏了。”

李建国点点头,走向三号机。他听着机器的声音,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一切都没有变,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工作还是那份工作。

但李建国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他经历了一场温柔的叛变,背叛了那个安于现状的自己,迎来了一个敢于追寻的自己。这场叛变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但改变了他对待生活的态度。

他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东西。注意到路边的树什么时候发芽,注意到妻子什么时候有了白发,注意到儿子什么时候长高了。他开始尝试新的东西,学做新菜,读新书,去新的地方。他还是那个维修工李建国,但他又不是那个李建国了。

成长,就是一场温柔的自我叛变。不是要推翻一切,不是要彻底改变,而是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允许自己改变。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找到那些微小的不同和可能。是在平凡中看到不平凡,在普通中看到特别。

李建国还是每天六点起床,还是穿那件蓝色工装,还是修那些机器。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他经历过一场温柔的叛变,这场叛变让他明白,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自己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这就是成长。温柔的,坚定的,不可逆转的自我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