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新章
老陈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他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榆木桌前,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点,像一只垂死的蛾子。窗外是上海老弄堂的清晨,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空中,湿漉漉的衣服滴着水,一滴,两滴,像在数着他剩下的时间。
医生上个月说的话还在耳边:“帕金森,中期。以后握笔会越来越难。”
桌角放着一本翻烂的《颜真卿字帖》,书脊用透明胶粘了又粘。旁边是一沓学生的作业——少年宫书法班最后一批孩子的结课作品。老陈用左手按住右腕,勉强翻开最上面一张。
“永”字的捺画歪得像条瘸腿的狗。
他闭上眼睛,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写下第一个横画。“手腕要稳,心要静。”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手上的老茧磨着他的手背。那时候墨香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比弄堂口生煎包的香味还要诱人。
“陈老师,您真的不教了?”少年宫主任上周来的时候,提了一盒稻香村点心。
老陈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那只曾经握笔如握剑的手,现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可惜了。”主任摇摇头,“您可是咱们区最后一个还会写正宗颜体的。”
主任走后,老陈在桌前坐了一下午。他试着写“人”字,最简单的一撇一捺。可手抖得厉害,撇出去像根折断的树枝,捺下来像条蠕动的蚯蚓。他撕了那张纸,又铺一张。再撕,再铺。垃圾桶满了,他的手还是抖。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父亲。父亲在梦里不说话,只是写字,写很大的字,每个字都有门板那么大。墨汁淋漓,笔走龙蛇。老陈想走近看,却怎么也迈不开腿。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清晨五点,老陈又坐在了桌前。
他换了左手握笔。
笔杆陌生得像根陌生的树枝。他试着写“一”,最简单的横。可左手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弯弯曲曲,像条受伤的蛇。他写了一个上午,废纸堆成了小山,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邻居老赵推门进来时,老陈正对着第十一张废纸发呆。
“哟,陈老师,改左手了?”老赵是理发匠,在弄堂口开了三十年店。
老陈没抬头:“右手不行了。”
老赵凑过来看纸上的字,看了好久,说:“像小孩子学的。”
“就是小孩子学的。”老陈说,“我现在就是个小孩子。”
老赵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理发用的推子。“你看这个,”他把推子放在桌上,“我学徒的时候,师傅说,左手也要会剪。开始别扭,后来就好了。”
老陈看着那把推子,镀铬的表面映出他扭曲的脸。
那天之后,弄堂里的人经常看见老陈在清晨练字。左手握笔,姿势别扭,字写得歪歪扭扭。孩子们经过时会偷笑,大人们摇摇头。只有老赵每天来看,不说话,就看。
一个月后,老陈能写出像样的“永”字了。虽然还是歪,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字。
两个月后,他临完了《多宝塔碑》的第一页。左手写的字和右手完全不同——右手是端庄的颜体,左手却有种奇怪的稚拙,像孩童初学,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力道。
老赵说:“这字有意思,像……像活了。”
老陈没说话。他知道老赵不懂书法,但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字是人,人是字。你变了,字就变了。”
第三个月,少年宫主任又来了。这次没提点心,只是默默看了老陈左手写的字,看了很久。
“有个特殊学校,”主任终于开口,“孩子们……有些是脑瘫,有些是自闭症。手都不太稳。原来的书法老师走了,嫌孩子们学不会。”他顿了顿,“您愿意去试试吗?用您的方法教。”
老陈看着自己左手写的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忽然笑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特殊学校的教室很亮,窗户很大。八个孩子坐在桌前,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七岁。他们的手都在抖,程度不同,但都在抖。
老陈站在讲台上,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芦苇。
“老师的手也和你们一样。”他说。
孩子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老陈用左手拿起笔:“但我们可以用另一只手。”
第一堂课,他没教写字。他教孩子们握笔,用左手。一个叫小舟的男孩,右手蜷缩得像只干枯的鸟爪,左手却还能勉强张开。老陈帮他调整手指,一根一根,像在整理珍贵的羽毛。
“慢慢来,”老陈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小舟抬起头,眼睛很亮:“老师,我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吗?”
“能。”老陈说,“一定能。”
三个月后,学校办了一次展览。教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歪歪扭扭的横竖,不成形的圆圈,偶尔有几个能辨认出的简单汉字。来看的家长不多,但每个来的家长都在自己孩子的作品前站了很久。
小舟的母亲摸着墙上那个歪斜的“舟”字,哭了。那个字写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但那是小舟自己写的,用左手,写了整整两个星期。
展览最后一天,老陈带来自己新写的一幅字。很大的宣纸,铺满了整张桌子。他让孩子们帮忙按着纸角,用左手握起最大的笔。
墨很浓,笔很重。他的左手还在抖,但抖得有节奏,像心跳。
他写了一个“生”字。
第一画下去,墨色淋漓。孩子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字在纸上慢慢生长,像一棵破土而出的树。它不是标准的颜体,也不是任何书体。它歪斜,笨拙,有些地方墨太浓,有些地方又太淡。但它站在那里,稳稳地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最后一笔落下时,老陈的手不抖了。
不是真的不抖,而是那种抖动融入了笔画里,成了字的一部分。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教他写字,教的不是如何控制手不抖,而是如何在抖动中写出属于自己的字。
展览结束后,老陈收拾东西。小舟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师,送给您。”
纸上是一个“陈”字,写得很大,很认真。左边的耳朵旁写得特别大,右边的“东”字歪向一边,像要摔倒,但终究没有倒。
老陈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润笔。
这一次,他没有临帖,没有写任何人的字。他用左手,写下第一行:
“为新的篇章,再度倾注热爱的底色。”
字还是歪的,墨还是浓淡不均。但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上,像雨点落进干涸的土地。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种地,一垄一垄,播下种子。
窗外,弄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老赵理发店的旋转灯箱又开始转动,红蓝白三色,一圈,又一圈。
老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左手很酸,心里却很满。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早晨,父亲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第一个横画。那时候他问父亲:“为什么要学写字?”
父亲说:“为了有一天,手抖了,心还能写。”
老陈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收拾好桌子,把孩子们的作业一本本摞齐。明天还有课,小舟说要学写“梦”字,那个女孩说想学写“花”。他得想想怎么教,用左手教,用抖着的手教。
墨干了,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些歪斜的笔画,那些浓淡不匀的墨色,在夜色中静静呼吸。
老陈关灯,锁门。弄堂很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是歪的,但稳稳地向前移动,一步,又一步。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是谁家的电视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弄堂里回荡。老陈慢慢走着,右手在口袋里微微颤抖,左手提着装字帖的布袋。
他忽然不害怕了。
手会抖,字会歪,但纸还在,墨还在,想写的话还在。这就够了。
为新的篇章,再度倾注热爱的底色。老陈想,这底色不是墨色,不是纸色,是心跳的颜色,是颤抖的颜色,是即使歪斜也要向前走的那股劲头的颜色。
弄堂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
黑暗中,那幅新写的字正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