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整个村子埋起来似的。老陈头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再添点柴,爷爷。”小孙子缩在草席上,裹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
老陈头没应声,只是伸手在灶膛前烤了烤。他的手像枯树枝,关节粗大,皮肤皲裂。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如今连一把像样的柴火都捡不到了。
村里人都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饥荒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先是秋收颗粒无收,接着是罕见的寒潮。村头的老槐树上天天挂着白幡,今天这家,明天那家。
“爷爷,我饿。”小孙子又说。
老陈头站起身,走到墙角,从瓦罐里掏出最后一把米,撒进锅里。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像极了春天池塘里冒泡的蝌蚪。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儿子还在。儿子说要去城里找活计,挣了钱就回来。“爹,您就安心在家等着,开春我一定回来。”儿子这么说。
可开春了,儿子没回来。只托人捎来一封信,说在码头扛包,挣得不少,等攒够了钱就回家盖新房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陈头不敢想,也不愿想。他每天照样劈柴、生火、煮饭,仿佛儿子只是出门赶集,傍晚就会推门而入。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陈头警惕地直起身。这年月,敲门的多半不是好事。
“陈叔,是我,二狗。”
老陈头松了口气,拉开门闩。二狗裹着一身寒气挤进来,胡茬上结着冰碴。
“陈叔,村东头的老李没了。”二狗搓着手蹲到灶前,“昨晚走的,今早他媳妇才发现,人都硬了。”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往灶里添了根柴。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了。”二狗的声音低下去,“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
“不会的。”老陈头打断他,“春天总会来的。”
二狗苦笑:“春天?能不能活到那天都难说。”
老陈头舀了碗米汤递给二狗:“喝点暖暖身子。”
二狗接过碗,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碗里稀薄的汤水,眼圈突然红了:“陈叔,我媳妇快不行了。发烧三天了,连口药都抓不起。”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板下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银元,儿子临走时塞给他的。
“拿去,找个郎中看看。”老陈头把银元塞进二狗手里。
二狗愣住了:“这怎么行?这是您最后的……”
“拿着。”老陈头语气坚决,“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二狗握着银元,泪水终于落下来。他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冲进风雪里。
小孙子看着爷爷:“爷爷,咱们没钱了。”
老陈头摸摸孙子的头:“钱是死物,人是活的。”
那天晚上,风雪更大了。老陈头把孙子搂在怀里,两人挤在灶台边取暖。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墙壁上人影摇曳。
“爷爷,春天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等雪化了,柳树发芽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爹会回来吗?”
老陈头感觉心里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他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轻声说:“会的,春天来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其实他知道,儿子很可能已经不在了。去年同一批去城里的人陆续回来了几个,都说码头塌方,压死了不少人。他们说不清具体有谁,只说尸体都认不全了。
老陈头不信,也不愿意信。他宁愿相信儿子只是在某个地方耽搁了,等春天来了,路好走了,自然就回来了。
夜里,孙子发起了高烧。老陈头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守着灶火,一遍遍更换孩子额上的湿布。
天快亮时,孩子的烧退了,呼吸变得平稳。老陈头累极了,却不敢睡。他怕一闭眼,这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经历过这样一个冬天。那时战乱连连,家里断粮多日,母亲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了他。母亲临终前说:“好好活着,冬天再长,春天也会来的。”
就为这句话,他活了下来。
如今,他也成了那个说这句话的人。
第二天,雪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脸来,照得雪地刺眼。老陈头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看见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两滴,像是春天的脚步声。
二狗媳妇挺过来了。二狗来说这个消息时,脸上有了血色:“陈叔,谢谢您,等开春了,我一定挣钱还您。”
老陈头摆摆手:“人活着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积雪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有人开始在田野里挖野菜,虽然瘦弱,但总归能充饥。
老陈头也带着孙子出门,在雪水润湿的土地上寻找可吃的东西。孙子蹲在地上,突然叫起来:“爷爷,你看!”
在残雪与泥土的交界处,几株嫩绿的草芽冒出头来。
老陈头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那抹绿色。他的手依然粗糙,动作却无比轻柔。
“春天来了。”他对孙子说。
孙子仰起脸:“那爹是不是快回来了?”
老陈头望着远方蜿蜒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城里,是儿子去的地方。他知道,儿子可能永远不会从那条路上走回来了。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熬过了这个冬天。就像那几株草芽,在冰雪覆盖下默默积蓄力量,只等春风一来,就破土而出。
“走吧,回家生火做饭。”老陈头拉起孙子的手。
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渐暖的空气中盘旋。老陈头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新挖的野菜。
这个冬天,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也守住了更多。失去了银钱,守住了人命;失去了幻想,守住了希望。
冬日暖身养心,静候春来。
老陈头知道,明年还会有冬天,也许同样寒冷,同样难熬。但只要灶火不灭,人心不死,春天就总会来的。
就像他告诉孙子的那样:春天来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