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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登高 ​

九月九这天跟别的日子没有两样。

天还没亮透,塔吊的灯就先亮了,黄黄的一团挂在半空里。周德贵从板床上坐起来,床板嘎吱叫了一声,他伸手摸床头的烟,烟盒瘪了,里头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把另外两根捏了捏,没扔。火柴在枕头边,划着了,一股硫磺味儿,他就着吸了一口。板房里有六张床,老宋在右铺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忽然停了,停两三秒,又响起来。周德贵穿鞋,左脚蹬进去,右脚用脚趾头勾了两下才勾上。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不疼了。他把被子叠了。被子是蓝格格的,被头黑了一层,是头油和汗蹭的。叠好被子,他从床底下拉出塑料盆,盆里搁着毛巾、肥皂盒、一把牙刷。他端着盆往门口走,路过老宋的床,踢了一下床脚。

“起。”

老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六点了。”周德贵说。

老宋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倒,像个歪着的帽檐。他打了个哈欠,手在脸上搓了两把,说:“今天几号?”

“初九。”

“初九干什么来着?”

“不知道。”

周德贵端着盆出去了。

水池在板房西头,一个铁皮焊的方槽子,上头装了四个水龙头,两个能拧出水。水是凉的,打上来带着铁锈的甜味。他刷牙刷了三分钟,把水泼在脚边的泥地上,泥地已经吸饱了水,泼上去就汪着不渗。他把毛巾拧干,搭在池沿上,又接了半盆水,端回屋。

老宋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抽烟。两人不说话,各自把安全帽拿起来,往工地走。安全帽是黄的,用了两年,帽檐上糊着水泥点子,磕一磕就掉白渣。走的时候安全帽的扣带不扣,就那么扣在脑袋上,走一步晃一下。

路过食堂,馒头出笼了。食堂是彩钢瓦搭的,低矮,屋里热气往外滚,跟掀开锅盖似的。大师傅老赵拿铁锨从蒸笼里往外铲馒头,一铲三个,咣当扔在案板上。周德贵拿了两个,老宋拿了三个。馒头还烫手。周德贵一边走一边吃,馒头底下粘着一小块蒸笼布,他揪下来弹掉了。馒头是昨天剩的面,有点酸。他吃完了,拍手上的渣。

工地在七号楼,跟东边那栋楼隔一道围挡。周德贵干的是砌墙的活。砖是加气块,轻,一块砖两手一夹就起来了。他砌的是阳台隔墙,一面墙砌到顶,一天能砌两面粉。灰浆是搅拌机打上来的,吊斗提上去,一斗灰能砌两百块砖。他把灰倒在铁皮槽里,灰稠了就加点水,稀了就加水泥。瓦刀敲三下,一块砖就稳了。三十多年了,手比脑子快。

今天干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吊斗上来了,但没人送灰。周德贵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底下有人回话,说搅拌机坏了,电工在修。他把瓦刀插在灰槽里,从兜里摸出烟来。烟盒里那两根剩的,他抽了一根。抽完了还是没来灰,他就蹲在阳台上看东边。

东边是路,路那头是城。城不大,楼高得参差不齐,新盖的,密密的,顶上还留着塔吊。太阳照在玻璃上,亮得扎眼。有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去,河上架了两座桥。周德贵看着河,看着桥,不知道哪座桥往南走。他在这工地上干了七个月,没去过那边。工友有时候去城里逛,他跟着去过一回,买了一双解放鞋,吃了碗拉面,后来没再去过。不知道买什么。

灰到十二点才来。等到的时候,工头老李也上来了,说下午停半天,材料车堵在高速上了。老李五十出头,肚子大,说话的时候手在肚子上摸着。他说:“回去歇着吧,明天干两排。”

周德贵把瓦刀从灰槽里拔出来,在砖上蹭了两下,别回腰后。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碰见老宋正从另一栋楼下来。老宋袖子撸到肘弯,胳膊上沾着白灰,跟打了石膏似的。

“停了?”老宋问。

“停了。”

“那回去洗洗。”

两人往回走。路过食堂门口,大师傅老赵坐在门槛上择芹菜。老宋蹲下来拿了一根芹菜梗嚼,说:“老赵,今天加菜不?”

老赵说:“加啥?”

“今儿不是初九吗?”

“初九咋了?”

老宋想了想,说:“重阳节啊。”

老赵把一根黄叶芹菜扔到地上,说:“你们这些出苦力的,还知道重阳节。”

“我娘说的。”老宋站起来,芹菜梗还嚼着,“我娘说,重阳节要登高。”

“登啥高?你爬塔吊去。”

“爬塔吊也行啊。”老宋回头看周德贵,“老周,上去不?站那上头视野好。”

周德贵把安全帽摘下来,挠了挠头皮,头发里头有水泥灰,挠出来是白的。他说:“那上头不让上。”

“逗你玩呢。”老宋说,“回去睡吧。”

周德贵回了板房。他的床靠窗,窗玻璃上糊了报纸,报纸是去年的,上面印着手写的电话号码和“招瓦工”三个字。他坐在床上,把鞋子脱了,鞋里倒出两粒沙子。他躺下来,胳膊垫在脑袋下头。板房顶上的篷布被风吹得扑扑响,有人在外头的水池上洗衣服,水声哗哗的。

他摸出手机。手机是红色的,老人机,屏幕小,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见了。他翻开盖子,屏幕上显示十二点四十。他按了“家里”那个号码,按下通话键。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是他女人。

“嗯。”

“咋这时候打?”

“下午不上工。”

“咋不上?”

“没材料。”

“哦。”

那边传来鸡叫,又传来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他女人喊了一声“去”,大概是在赶鸡。

“吃饭了没?”他女人问。

“吃了。”

“吃的啥?”

“馒头。还有点菜。”

“啥菜?”

他想了一下,说:“土豆。”

“就土豆?”

“还有点白菜。”

“没肉啊?”

“有时候有。”

停了一会儿。他女人说:“这两天你娘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周德贵没说话。他翻了个身,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听见那边有风刮过院墙的声音,呼——呼——的。

“看医生了没?”

“去了。前儿个让村上卫生室老刘看了,说是气管炎,开了药。吃了两天,轻些了。”

“轻些就好。”

“你那边冷不冷?”

“还行。”

“穿厚点。你那件毛衣呢?”

“在箱子底下。还没穿。”

“拿出来穿。不穿白不穿。”

“嗯。”

又停了一会儿。他女人说:“没事挂了吧。电话费贵。”

“嗯。”

先挂了。

周德贵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边。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板房外头有推斗车的声音,铁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

下午两点多,老宋回来了,拎了半塑料袋橘子。橘子不大,皮青着。他把袋子往周德贵床上一扔。

“买了点橘子。十块钱四斤。”

“哪来的钱?”

“预支的。”

周德贵拿了一个,剥开一瓣吃。酸,牙跟倒了似的。

小孟回来了。小孟是水电工,二十出头,去年刚来的。他满手机油,洗了手,凑过来拿了一个橘子。

“别吃,酸。”周德贵说。

小孟已经掰开了,咬了一口,五官挤在一起。“我操,真酸。”

老宋说:“酸的提神。”

小孟又咬了一口,嚼着,忽然说:“哎,今天初九啊。”

老宋说:“你也知道?”

“我看了手机,九月初九,重阳。”

“那咋了?”

小孟说:“我刷快手,说是登高节。今天得登高,还得念家里人。”

老宋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说:“念啥念,天天念。能念出钱来?”

周德贵在旁边剥橘子,没吭声。橘子上的白丝他一根一根揪下来,搁在床沿上,摆了一排。

小孟说:“不是,我看人家都发朋友圈,说重阳节登高望远,思念家人。”

老宋说:“你发一个,我看看有没有人给你点赞。”

小孟嘿嘿笑了一下,真掏出手机拍了橘子,又拍了两只脚搁在床上的样子。周德贵站起来,把橘子丝拢到手里,扔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外头。

西边那堆土还在。前年挖地基,挖出来的土堆在那里,一直没拉走。土堆有三层楼高,顶上踩平了一块地,长了几根狗尾巴草。土堆脚下堆着碎砖头和水泥纸袋,还有一截一圈一圈的皮水管。经常有人上去。有时候是解手,有时候是抽烟,有时候打电话。周德贵上去过一回,去年秋上,打电话。信号确实比底下好。

小孟也看了一眼西边。“周叔,咱上去呗?”

“上哪?”

“那个土堆。好歹算是高了。”

周德贵看了看老宋。老宋把橘子瓣往嘴里一扔,说:“行啊,反正闲着。”

三人就从板房往西走。走到土堆底下,老宋抬头看了看,说:“这坡还挺陡。”

小孟说:“爬个坡你就怕了?”

老宋说:“我怕个蛋。”

土堆上的土松,踩一脚滑一脚,滑下来的土灌进鞋里,硌脚。小孟走得快,噌噌噌就到半坡上了。老宋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弯着腰喘。周德贵走在最后头,不急。他踩的地方,都是前面两个人踩过的,土实一点。走到半坡上有一棵歪脖子的榆树,从土里长出来,树干被土埋了一半,枝子上挂着几片黄叶。周德贵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一根。他把烟盒捏了捏,没舍得抽,又塞回去了。

到了顶上,风大了。土堆顶上是平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就剩边上一圈草。站在上头能看见老远。东边是城,城里的楼一栋挨一栋。西边是村子,灰屋顶红屋顶,一片一片的,有几家在冒烟,大概是烧炕。村边的地里,玉米秆子还立着,黄的,干透了。有一条柏油路从村边过去,路上跑着一辆长途车,白底红条的,往南边去了。

小孟举着手机,转圈拍。拍完了又把手机举过头顶,说:“这儿信号满格。”

老宋也掏手机。他手机也是老人机,跟周德贵的差不多。他翻了翻,按了几下,放在耳朵上。那边通了。

“喂,娘。我,二小。”

“哦。”能听见他娘的声音吗?周德贵没凑近听,只听见老宋自己说话。

“今儿不是初九吗。给您打个电话。”

“……挺好。”

“嗯。吃了。”

“上的啥?上的白面。”

“……你孙子啥时候回来?……哦,哦。”

“那挂了。您保重身体。”

老宋把手机装兜里,摸了摸鼻子,说:“我娘耳背,听不见。就我说。”

小孟在旁边打电话。他说的是普通话,细细的,带笑。“妈,过节好。嗯,在工地上。不累……今天还休息半天呢……吃了,吃了排骨……真的,不骗你。你看我给你发个照片……”他把手机拿下来,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又照了照周围。“你看,这是工地旁边的小山。我今儿登高了。”他自己先笑了。

周德贵站在土堆边上,面朝着西边,也就是村子的方向。他没把手机掏出来。他就那么站着。风从背后推他,他把脚分开一点,站稳了。他看着那条柏油路,路上那辆长途车已经看不见了。路的尽头是村子,村子再过去,还有村子,再过去就是他的村子了。他想了想,那边大概六七十里地,坐车得两个钟头,到了镇上还得走半个钟头。

他看着看着,忽然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开盖子,按了“家里”,放在耳朵上。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他女人。

“嗯。”

“咋又打?”

“没事。就打个电话。”

“你在哪呢?”

“在——在外头。”

“外头哪?”

“一个高地方。上来了。”

“哦。”

他女人好像没太明白,但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娘吃了药刚睡下。要叫她吗?”

“别叫。让她睡。”

“嗯。”

“药还有没有?”

“还有两天的。吃完了再去开。”

“嗯。”

“你那上头顶风,别冻着。”

“嗯。”

“那挂了吧?”

“嗯。”

停了两三秒。

“……过年回来不?”

“回来。”

“那挂了吧。”

“嗯。”

先挂了。

周德贵把手机合上,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装兜里。他蹲下来,从脚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草茎是干的,一碰就断。他把断了的那截扔了,剩下那截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小孟走过来,说:“周叔,家里都好吧?”

“好。”

“那咱下去吧。老宋都下去了。”

周德贵站起来,往下面看了一眼。老宋已经走到半坡,蹲在榆树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太阳偏西了,照得土堆的影子老长老长的,一直伸到工地围墙根下。

三个人下来的时候,小孟说晚上去镇上吃麻辣烫,他请客。老宋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还你请客。小孟说,我上个月加班多,挣了六千多。老宋说,那行,你请。周德贵说,你们去吧,我不去。

小孟说,周叔一块去呗。

周德贵说,我鞋没干。

老宋看了看他的鞋,没再叫。三个人往回走。到了板房门口,小孟和老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往镇上去了。周德贵一个人进了板房。

他把鞋脱了,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薄了,左脚那只后跟快透了,一踩脚就歪。他把鞋翻过来,拿了一块布头,又从床底下摸出胶皮,剪了一块圆的,垫在后跟里。剪的时候手有点抖,剪了两回才剪圆。他把胶皮塞进去,穿上试了试,行。他把鞋脱下来,搁在床头晾着。

然后他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缸子是塘瓷的,磕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铁,铁锈了。他又倒了点水,把毛巾蘸湿了,擦了擦脸和脖子。毛巾干了,硬邦邦的,蘸水以后才软和了。

他躺到床上。被子里有点潮,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外面天还没全黑,板房顶上亮着一团白。他闭着眼,没睡着。他听见过道上有人走路,有人咳嗽,有人把铁锹摔在地上。后来听见小孟和老宋回来了,小孟在门口喊:“周叔,给你带了串。”

周德贵说:“不饿。”

小孟还是把门推开了,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一串麻辣烫,素丸子、土豆片、豆腐皮,用竹签串着,红油滴在袋子里。周德贵坐起来,接了。

“多少钱?”

“不要钱,说了我请。”

“不能白吃你的。”

“哎呀,一串麻辣烫,值几个钱。”

周德贵吃了一口,辣。咂了咂嘴,又吃了一口。小孟靠在门框上,说:“周叔,你家里都有谁啊?”

“老婆,老娘。”

“没孩子?”

“没。”

“哦。”小孟停了一下,“那跟我家差不多。我家就我爸,我奶奶。我妈也没了。”

周德贵吃着麻辣烫,没接话。

小孟说:“我年年重阳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厂子里烧锅炉,不回来。奶奶一个人在家。”

“你奶奶多大年纪?”

“七十六了。”

“那比我娘小。我娘七十九。”

小孟说:“那你娘身体还行?”

“气管炎。咳嗽。”

“哦。哮喘吗?”

“不知道。就是咳。”

小孟没再问。他把空袋子团了团,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说:“周叔,那我过去睡了。明天还要打眼。”

“嗯。去吧。”

小孟走了。周德贵把剩下的那口麻辣烫吃了,竹签子放在床头的烟灰缸里。他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水凉了。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板房外头安静下来。月亮出来了,从窗玻璃的报纸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照在地上。他从裤子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十二分。他把手机合上,又翻开,找到“家里”的号码。想了想,没按。他合上盖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醒了。醒了之后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的鸟叫了。他穿鞋,鞋后跟垫了胶皮,穿上不歪了。他端着盆去水池,路过老宋的铺,没踢。老宋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搓脸。

“今天干两排。”老宋说。

“两排。”

“昨儿晚上小孟给你送的啥?”

“麻辣烫。”

“这孩子实诚。我十八岁的时候可没这么实诚。”

周德贵没接话,把牙缸里接了水,牙刷进去搅了搅。

两人往七号楼走。路过食堂,馒头刚出笼。他拿了两个,边走边吃。天空是青的,东边有一抹黄。塔吊已经转起来了,吊钩从七号楼顶滑过去。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七层阳台上,砖和灰已经备好了,用塑料布盖着。

他开始爬楼梯。

爬到七层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墙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西边。那个土堆还在,上面的草已经让别人踩平了一些。他没多想,弯腰把安全帽带子扣上,开始搬砖。

十月初九,这天跟别的日子没有两样。

到了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板房里装了炉子,烧的是工地上不要的废木料。火旺的时候,铁炉子烧红了半截。周德贵每天收工回来,先把手放在炉筒子旁边烤。手上裂了口子,烤了痒,不烤又疼。

他女人打过一回电话,说村里在修路,修到家门口了。以后公交车能开到村口。他说,那好。他女人说,你娘好多了,能下地走了。他说,那好。他女人说,村里有人说你在外面挣了大钱。他说,谁说的。他女人说,不知道谁说的。他笑了一声,不算笑,鼻子出了一下气。

他说,你跟他们说,挣个屁。

他女人在那边也笑了。

过了腊月十五,工地停了。老宋去了别的工地,小孟也撤了。周德贵最后一个走,把铺盖一卷,塞进蛇皮袋里。他在土堆旁边走了一圈,土堆上盖了一层雪,白白的,平平的,狗尾巴草从雪里支出来几根。他看了看手机,按了“家里”。

“我明天回。”

“明天几点到?”

“下午吧。”

“那我去镇上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

“东西多不?”

“不多。就一个包。”

“那你路上小心。”

“嗯。”

他把手机装兜里,扛起蛇皮袋,往公交站走。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已经封顶了,脚手架上挂着红布条,被风刮得飘。西边的土堆上,不知道谁插了一根树枝,树枝上绑了个红色的塑料袋,也在风里抖。他看着那个红塑料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了,工地在窗玻璃上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那根树枝上的红塑料袋,在黄秃秃的土堆上,一小朵,像花似的。再后来,连那个也看不见了。

车上了公路,往南跑。他靠着窗玻璃,眼睛半合着。车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窗外的雪地里有一辆长途车,白底红条的,往北边去。两辆车错过去,各走各的。

他把蛇皮袋往脚边拢了拢,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