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选择
那年冬天,铁匠李大有站在自家铺子前,看着门上那张鲜红的“拆迁通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限期三十日搬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李大有的铁匠铺在城南老街已经四十年了。从他爹手里接过来时,他才十八岁。如今他五十八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爸,还看啥呢?”儿子李强从屋里走出来,“拆迁是好事,补偿款够在新区买套大房子,剩下的还能给您养老。”
李大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通知。
“您这铁匠活儿也该歇歇了,”李强继续说,“现在谁还打铁啊?都买现成的。”
李大有掐灭烟头,转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铁砧静静地立在中央,锤子整齐地挂在墙上,火炉已经冷了三天。自从接到通知,李大有就没再生过火。
他爹临终前对他说:“大有啊,这铺子传了三代,到你手里,别让它断了。”
他没让铺子断在自己手里,可现在,时代要让它断了。
那天晚上,李大有做了个梦。梦里他爹还活着,在铺子里打铁,火星四溅。“相信你的选择,”他爹在梦里说,“追随你的心意走向你的命运。”
醒来后,李大有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第二天,拆迁办的人来了。
“李师傅,考虑得怎么样了?”负责人小王拿着文件夹,“第一批签协议的,有额外奖励。”
李大有摇摇头,“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李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爸,这破铺子留着干啥?”
“破铺子?”李大有猛地转身,“你说这是破铺子?”
“不就是个破铺子吗?”李强不甘示弱,“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又脏又累。人家给的钱,够您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李大有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陌生。
“你不懂,”他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李强说,“我不懂您守着这破地方图啥!”
李大有不再说话,只是摇头。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摸着那块被三代人的锤子砸出凹痕的铁砧。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打出一把像样的菜刀时,他爹脸上难得的笑容。
“手艺人不靠天不靠地,就靠一双手,”他爹说,“手在,饭碗就在。”
可现在,手还在,饭碗却要没了。
晚上,老陈来了。老陈是街对面修鞋的,也接到了通知。
“你咋打算?”老陈问。
“不知道,”李大有说,“你呢?”
“我签了,”老陈说,“儿子说得对,时代变了,咱们这老手艺,没人需要了。”
李大有没接话。
“你不签?”老陈问。
“再想想。”
老陈走后,李大有点亮了铺子里的灯。他拿起锤子,掂了掂重量。这把锤子跟了他四十年,手柄都被磨得发亮。
“相信你的选择。”梦里他爹的话又响起来。
什么选择?他有的选吗?
第三天,李强带着媳妇来了。
“爸,不能再拖了,”李强说,“下个月我就要调到省城工作,您不搬,谁照顾您?”
“我能照顾自己。”
“您都五十八了!”儿媳小红插嘴,“一个人住这老房子,我们怎么放心?”
李大有看着他们,突然问:“你们记得这把锤子吗?”
李强愣住了。
“你十岁那年,非要学打铁,我用这把锤子教你打了个小马驹,”李大有说,“你手都磨破了,也没放弃。”
李强低下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是啊,小时候的事,”李大有叹了口气,“人长大了,就忘了小时候的心。”
“爸,您别这么固执行不行?”李强有些急了,“时代在进步,老东西就该被淘汰,这是规律!”
“老东西...”李大有喃喃道。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生了火。
炉火熊熊,映红了他的脸。他拿出一块铁,放进火里。看着铁块从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亮红。
他夹出铁块,放在铁砧上,举起了锤子。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一锤,又一锤。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块铁,也不知道要打成什么。只是机械地锤打着,仿佛这样就能找到答案。
铁块在他手中慢慢变形,延长,变薄。
最后,他打出了一把剑。
一把没有任何用处的剑。
李大有看着手里的剑,突然笑了。在这个没人需要冷兵器的时代,他打了一把剑。
荒唐,真荒唐。
但就在这荒唐中,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天亮了,李强又来了。
“爸,拆迁办说今天必须给答复了。”
李大有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您...”
“我不搬。”李大有说。
李强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搬。”李大有平静地重复。
“为什么?您总得有个理由吧?”
李大有指着铺子里的一切,“这些,就是理由。”
“这些破铜烂铁?”
“不是破铜烂铁,”李大有说,“是命。”
李强气得直跺脚,“您这是跟谁较劲呢?”
“跟我自己。”李大有说。
那天,父子俩不欢而散。
李大有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看着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坚持。
老陈的修鞋铺也关门了。
“你傻啊,”临走前,老陈对他说,“跟政府较什么劲?”
李大有没解释。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跟任何人较劲,只是在追随自己的心意。
拆迁期限到了,李大有的铺子成了整条街上唯一没搬的。
小王又来了,“李师傅,您这是何苦呢?最后吃亏的是您自己。”
李大有只是摇头。
“强制执行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小王说,“到时候,推土机就来了。”
推土机。李大有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一紧。
但他仍然没有改变主意。
李强不再来了。电话也不打。李大有知道儿子生他的气,但他没办法。
一个人的日子里,他照常开门,生火,打铁。没有订单,他就打些小玩意儿:小马驹、小兔子、小刀小剑。
没人买,他就送给偶尔路过的小孩。
孩子们喜欢他的小玩意儿,他们的笑容让李大有觉得,自己的选择也许没那么荒唐。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铺子。
“师傅,能定制东西吗?”年轻人问。
“能,”李大有说,“要打什么?”
年轻人拿出一张图纸,“这个,能打吗?”
李大有接过图纸,是一组复杂的金属雕塑,像是一只展翅的鸟。
“艺术学院的毕业设计,”年轻人解释,“我想用真正的锻打工艺,而不是现代铸造。”
李大有点点头,“能打。”
“多少钱?”
李大有想了想,“你看着给吧。”
年轻人愣住了,“这...”
“我打这个,不是为了钱。”李大有说。
那天起,年轻人每天都来。看着李大有打铁,偶尔帮忙拉风箱。
“现在没人学这个了,”年轻人说,“您怎么还坚持?”
李大有停下锤子,“你信命吗?”
年轻人想了想,“信一点。”
“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李大有说,“我爹临终前说,这铺子传了三代,别让它断了。我当时以为,只要我不死,铺子就不会断。现在才知道,不断,不是指人,是指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强制执行只剩三天时,李强回来了。
“爸,我请了假,帮您搬家。”李强说。
“我不搬。”李大有还是那句话。
“爸!推土机真的要来了!”
“来就来吧。”
李强看着父亲,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为什么?”李强轻声问,“爸,告诉我为什么。”
李大有放下手中的锤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打铁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接我的班,做个好铁匠。”
李强低下头,“小孩子的话...”
“小孩子的话,才是最真的心。”李大有说,“人长大了,心就变了。但我的心没变。”
他指着铺子,“这里不只是个铺子,是我。没有它,我就不是我了。”
李强沉默了。
那天晚上,父子俩一起吃了饭,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
“妈走得早,是您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李强说,“我记得小时候,您一边打铁,一边看着我写作业。锤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李大有眼睛湿润了,“你还记得。”
“记得,”李强说,“只是后来忘了。”
第二天,李强没再提搬家的事。
强制执行的前一天,李大有照常开门。他生起火,准备打最后一件铁器。
李强来了,还带着几个人。
“爸,这些是我同事,”李强介绍,“他们听说您的事,想来看看真正的打铁手艺。”
李大有愣住了。
那天,他打了一把菜刀,像他十六岁时打的第一把刀那样。锤起锤落,火星飞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录像。
最后一把刀打完,李大有累得直不起腰。
“明天...”他轻声说。
“爸,”李强走过来,“我联系了一个民俗文化村的项目,他们需要传统手工艺人。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铺子搬到那里去。”
李大有看着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推土机明天还是要来的,”李强说,“但铁匠铺不会消失。”
李大有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相信您的选择,”李强说,“我也该追随自己的心意了——我的心告诉我,应该帮您守住这个铺子。”
那天晚上,李大有又梦见了父亲。梦中,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打铁,火星如烟花般灿烂。
醒来时,天还没亮。李大有起身,点亮铺子里的灯。
他抚摸着铁砧上的凹痕,那是三代人、近百年的印记。
推土机明天会来,但有些东西,推土机推不倒。
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心,而心,带他走向了他的命运。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