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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总有光

李家庄的人都说,李大头这辈子算是完了。

李大头本名李福贵,只因脑袋比常人大一圈,打小就被唤作李大头。他三十岁那年,一场矿难夺走了他的双腿。那天下午,矿井深处的支撑柱发出不祥的断裂声,李大头推开了身旁的年轻矿工小王,自己却被塌方的煤块埋住了下半身。

十六个小时后,救援队把他挖出来时,他的两条腿已经坏死,像两根枯树枝挂在身上。

“你救我一条命,我养你一辈子。”小王跪在病床前发誓。

李大头只是摇头。他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说。出院那天,他用积攒的赔偿金在村尾买了间破屋,离村子远远的。屋子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妻子王秀英带着六岁的女儿小梅搬来和他同住。头几个月,李大头整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蛛网发呆。王秀英在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份工,天不亮就起床,走五里路去上班,天黑才回来。

小梅学会了自己煮粥,搬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米粒。

“爸,吃饭了。”她端着碗走到床前。

李大头不吭声,也不动弹。小梅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蹲在门槛上吃。有时夜深了,她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夏天来了,雨水特别多。一场暴雨过后,屋顶漏了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小梅拿盆接水,看着水滴在盆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爸,屋顶漏了。”她说。

李大头终于动了。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漏雨的地方,然后又躺下了。

第二天,小王来了。他听说李大头家屋顶漏雨,特地请了半天假过来修补。小王爬上屋顶时,李大头在屋里喊:“摔死你活该。”

小王在屋顶上笑了。这是李大头半年来说的第一句像样的话。

修补好屋顶,小王又帮忙清理了屋后的荒地。他把野草一把把拔掉,翻松了板结的泥土。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混入泥土中。

“这地还能种菜。”小王对坐在门槛上的李大头说。

“种个屁。”李大头回道。

小王不理会,继续翻地。翻完地,他从家里拿来白菜种子,撒在整理好的菜畦上。

“过两个月就能吃了。”小王走时说。

李大头盯着那片新翻的土地,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王秀英和小梅出门后,李大头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挪到屋后。他的残肢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痕迹,火辣辣地疼。他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又扔回去。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挪到屋后看那片菜地。白菜种子发芽了,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大头伸手抚摸那些嫩芽,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婴儿的脸颊。

菜苗长到一指高时,来了一场蝗灾。密密麻麻的蝗虫像一片黄云,所过之处,绿叶尽失。李大头看见蝗虫飞来,发疯似的用手拍打,用身体压,但无济于事。不到半小时,菜园一片狼藉,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小王赶来时,看见李大头趴在菜地里,脸埋在泥土中,肩膀耸动。

“完了,全完了。”李大头说。

“重新种就是了。”小王说。

“有什么用?再来一场蝗灾,还是完蛋。”

“那也得种。”小王说,“不种连吃的都没有。”

小王又拿来种子,重新播种。这次,李大头也帮忙了。他用小铲子挖坑,小王放种子,两人配合默契,不说一句话。

菜苗再次长出来时,李大头已经能熟练地用胳膊支撑身体移动了。他找人做了个矮凳,可以坐在上面除草、松土。他的手掌磨出了厚茧,胳膊粗壮了一圈。

白菜长势很好,绿油油一片。收割那天,王秀英和小梅都来帮忙。小梅抱着一颗大白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爸,你真厉害。”她说。

李大头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女儿的头。这是他从矿井出来后,第一次主动触碰女儿。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半年来第一顿有新鲜蔬菜的饭。王秀英炒了白菜,做了白菜汤,还包了白菜饺子。饭桌上,小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秀英偶尔插几句话,李大头大多时候沉默,但眼神不再空洞。

饭后,小王来了,带来一瓶白酒。两人在院子里对饮。

“矿上怎么样?”李大头问。

“还是老样子。”小王说,“安全措施好多了,新来了个矿长,挺重视安全的。”

李大头点点头,喝了一口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想开个小卖部。”李大头突然说。

小王看着他,没说话。

“村尾没商店,村民买瓶酱油都要跑二里地。”李大头解释道,“我腿不行了,但手还能用,看个店没问题。”

王秀英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走到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大头的小卖部开张了。他用剩余赔偿金进货,在临街的屋子开了一扇窗,做了个简易柜台。每天早上,他拄着拐杖起床,把货物摆放整齐,然后坐在柜台后等待顾客。

起初,村民只是出于同情来光顾,买包烟,称点盐。后来发现李大头做生意实在,不缺斤短两,价格公道,来的人就多了。小卖部成了村尾的信息集散地,人们来这里买东西,也聊聊天,说说村里的新鲜事。

李大头话不多,但耳朵听着。他知道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病了需要照顾,谁家地里收成不好。有时,他会多给贫困人家一点东西,或者允许赊账。

小梅放学后,会在小卖部写作业。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一笔一画认真写着。李大头不识字,但喜欢看女儿写字的样子。

“爸,我今天学了一首诗。”小梅说。

“什么诗?”

“是关于风雨和阳光的。老师说,风雨过后总有阳光。”

李大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王秀英正从路上走来,手里提着一条鱼。

“你妈买鱼了。”他说。

小梅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今晚有鱼吃了。”

一年后,李大头扩建了小卖部,在旁边盖了间屋子专门放货。他雇了村里一个残疾青年帮忙送货,给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送米送油。

小王还是常来,有时带瓶酒,有时带点熟食。两人就着花生米喝酒,聊矿上的事,聊村里的变化。

“你知道吗,当年要不是你推我那一下,躺在床上的就是我了。”一次喝酒时,小王说。

李大头抿了一口酒:“都过去的事了。”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谁给谁不重要,活着就好。”

秋天的一个下午,李大头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小梅已经上初中了,个子窜高了一头。王秀英当上了纺织厂的小组长,工资涨了些。生活依然不富裕,但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改善伙食。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下几片叶子。李大头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打旋,慢慢落地。他想起矿井塌方的那一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想起病床上那些绝望的日子;想起菜地被蝗虫啃食后的荒凉。

然后他想起白菜重新长出来时的翠绿;想起第一口自家种的白菜的清甜;想起小卖部开张那天,村民送来的一挂鞭炮;想起女儿考试成绩单上的满分。

风暴过去了。光来了。

也许还会有风暴,但风暴后总有光。就像雨后会天晴,黑夜后会黎明。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难领悟的真理。

“爸,我回来了。”小梅背着书包从路上跑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李大头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容,真诚而温暖。

“作业多吗?”他问。

“不多。”小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老师让我们读这本书,写读后感。”

李大头看着书的封面,上面画着一道阳光穿透乌云。

“什么书?”

“《活着》。”小梅说,“讲一个人经历了很多苦难,但还是坚强地活着。”

李大头点点头:“好书。”

小梅看着他,突然说:“爸,你就像书里的那个人。”

李大头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在风暴与光之间,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在死亡与生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