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柿
霜降前三天,周德顺把那根竹竿从灶房后头抽出来。竿头缠的铁丝松了,布兜子磨出一个窟窿,窟窿边上的线头一根一根翘着。他蹲在院子里,把铁丝拆下来,用老虎钳拧紧,重新绑回竿头。蹲下去的时候左膝盖响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得拿手按着大腿,一点一点地起。
秀英在灶房里烧水,隔着门帘问他:“干啥呢?”
他说:“竿子坏了。”
“要摘了?”
“嗯。”
水开了,秀英灌了一壶,拎到堂屋里。路过院子,看了看那几棵柿树,说:“今年结得稠。”
周德顺没抬头,还在弄铁丝。布兜子换了块旧床单撕下来的布,用纳鞋底的粗线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他干活从来不管好看,只管结实。
刘庄这一片种柿子的人家不多了。村东头老李家的两棵前年刨了,种杨树,说杨树长得快,五年就能卖板子。村西头王家把柿树嫁接了,换成大果的品种,一斤多卖两毛钱。周德顺没动他的树。六棵,四棵大的两棵小的。最大那棵是他爹手上种的,他爹死了快三十年,树还活着,每年还结几百斤果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推着架子车下地。架子车是铁皮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轮子前年换过,轴承的,推起来比木轮子省劲。他把竹竿搁车上,又带两个柳条筐。秀英跟在后面,拎一个暖水瓶,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早饭——馒头和咸菜。
柿树地在村后头,走五分钟。到了地头,周德顺把车停稳,筐卸下来搁树底下。他抬头看,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些黄叶子在枝梢上抖。柿子红得发亮,一个一个挂在光秃秃的枝上,有的单挂着,有的挤成一串。早上的光是斜的,打在柿子上,皮上那层白霜看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摘。竹竿举起来,布兜子对准一个柿子,轻轻一拧,果子落进兜里,顺着竿子滑下来。他把兜子往筐上一翻,柿子滚进筐里。一个,两个,三个。高处的枝子得踮脚,竿子举到头顶上去。熟透的一碰就软,得用手接着,不然掉地上就烂。
秀英蹲在旁边,把柿子一个个拿起来看,软的挑出来搁一边。她说:“这几个回去漤了,给小军家送几个。”
小军是隔壁刘二柱的儿子,在镇上念初中。刘二柱媳妇前年去深圳打工,没回来过。周德顺没吭声,继续摘。
摘了大半个钟头,低处的摘得差不多了。树顶那几个,竿子够不着。周德顺把竿子竖起来比了比,还差两三尺。他把竿子靠在树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着树干就要爬。左膝盖一吃力,疼得他“嘶”了一声。
秀英说:“别爬了。几个柿子值当的。”
他说:“不摘白瞎了。”
“瞎就瞎了。年年都瞎几个。”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把竿子又拿起来,够了两下,够不着。放下了。
他们接着摘第二棵。这棵矮些,站地上能够着大半。周德顺摘着摘着,忽然说:“去年张庄那个收柿子的,今年还来不来?”
秀英说:“不知道。没见人来。”
“去年多少钱?”
“八毛。”
“今年呢?”
“不知道。”
“你听谁说没来?”
“没听谁说。就是没见人来。”
摘完两筐,太阳升到树梢上面。周德顺把筐搬到车上,拿绳子刹紧。两筐,一百来斤。秀英坐到车沿上,他推着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老赵头坐门口晒太阳,问:“摘柿子呢?”
“嗯。”
“今年啥价?”
“不知道。收的人没来。”
“去年八毛。今年怕还得低。”
“嗯。”
“你听说没有,县里要修路,从咱村东头过。”
“修呗。”
“占了地给补偿。”
“嗯。”
周德顺没停,推着车过去了。老赵头在后面喊:“等会儿,我这儿有袋化肥,你捎回去。”他停了车,老赵头把化肥袋子搭在车把上。他继续走。
到家把柿子卸在屋檐底下。秀英和面擀面条。周德顺坐门槛上,把解放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的土。右脚小趾头外侧磨了一个泡,没破,拿手按了按,没管。
吃饭的时候,秀英说:“下午我去趟镇上,把软的卖了。”
“能卖几个钱?”
“卖多少算多少。搁家也是烂。”
“嗯。”
“你下午干啥?”
“把西头那两棵小的摘了。”
“那两棵才结几个。”
“结几个摘几个。”
秀英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去里屋躺了一会儿。周德顺把自己那碗吃完了,锅里剩的也盛上,就着蒜吃了。刷了碗,喂了鸡,坐院子里抽烟。烟是一块五一包的,抽一半掐了,烟头装铁盒子里,下回接着抽。
下午他一个人推车去西头。两棵小柿树五年前栽的,一人多高,今年头回挂果,结了三四十个,个头小。他一个一个摘下来,直接装布袋子,连筐都没用。摘完了蹲地头,看着东边四棵大树的方向。树顶的柿子红成一片,隔老远都看得见。
刘二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蹲那儿,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递一根。周德顺接过来,没点,夹耳朵上。
刘二柱说:“叔,你那竿子使完了没?我想借来使使。”
“使完了。在家。”
“我的竿子断了。今年没新绑。”
“去拿吧。屋檐底下靠着。”
“你今年摘得咋样?”
“不咋样。天旱,果子比去年小一圈。”
“我家那两棵更不行。春天开花下了场雨,没坐住几个果。”
“嗯。”
“小军他娘前几天打电话了。”
“嗯。”
“说今年过年不回来。厂里加班。”
“嗯。”
“给了两千块钱。”
“嗯。”
两人蹲着,又抽了一会儿烟。刘二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那我去了。”
“去吧。跟你婶说一声,我拿了竿子。”
“知道了。”
刘二柱走了。周德顺又蹲了一会儿才起来。布袋子搁车沿上,推回家。
第四天,秀英去镇上卖柿子。推着架子车,上面搁三个塑料桶,桶里是软柿子。镇上逢集,她把车停供销社门口,蹲旁边。问的人不少,买的人不多。有人问多少钱一斤,她说一块。那人说超市里八毛。她说我这是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那人还是走了。到晌午,卖了十几块钱。她花五块买两袋盐,三块买瓶酱油,又给小军买了一包火腿肠。回来路过村口,老赵头问卖得咋样,她说:“够买盐的。”
晚上吃饭,周德顺说:“明天把剩下的摘了。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霜冻。”
秀英说:“霜冻就霜冻。摘不完烂地里。”
“烂地里可惜。”
“哪年不可惜。哪年不烂几十斤。”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摘。这回把梯子搬去了。竹梯子,六尺高,靠树上。他爬上去站第三档,够树顶的柿子。秀英在底下扶梯子。每摘一个往底下扔,秀英拿围裙兜着接。接不着的掉地上,摔成一摊。
爬到第四档,梯子晃了一下。秀英说:“你下来。别摘了。”
“够着了。再摘几个。”
“你下来。”
他又摘了两个,下来了。膝盖疼得站不稳,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秀英把兜着的柿子倒筐里,说:“树顶那些别要了。年年都有几个挂树上过冬的。”
他抬头看。树顶还有二三十个柿子,红得发黑,一个一个挂那儿,太阳一照,透亮。他说:“不摘了。”
“不摘了。”
他们把筐搬上车,推回家。那天夜里起了风,刮得院子里槐树呜呜响。周德顺醒了一回,听见秀英在咳嗽。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白了一层霜。他走到柿树地,远远就看见树顶那二三十个柿子还挂着,皮上结着白霜。有几个软透了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发亮的果肉。一只灰喜鹊落枝头,歪头看了看,啄了一口。又一只飞过来,两只鸟在枝子上跳来跳去,啄两口就飞走了。他在树底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回家吃早饭,秀英说:“树顶那些也不摘了?”
“不摘了。”
“留着干啥?”
“不干啥。够不着。”
秀英没再问。她把昨天摘的柿子挑硬的削了皮,用线串起来挂屋檐底下晒柿饼。又挑熟的放米缸里捂。剩半筐青的拿温水泡上,做漤柿。
周德顺坐门槛上,看屋檐下那一串串柿子在风里晃。串柿子的白棉线,柿子皮削得一圏一圈的,露出橙红色果肉。晒十天半个月,成柿饼了,上头结一层白霜。
过了几天,儿子从省城打电话。秀英接的。儿子问家里冷不冷,她说冷了,生炉子了。儿子问柿子摘了没,她说摘了。儿子问今年卖了多少钱,她说没卖多少,收的人没来。儿子说要不我寄点钱回去。她说不用,家里有。儿子说那你们注意身体,别爬高上低的。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秀英跟他说:“建民说过年回来。”
“嗯。”
“他说带对象回来。”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秀英没再说话,去灶房做饭。周德顺坐堂屋里,把电视打开。电视里播新闻,说今年粮食又丰收了。他看几分钟,换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又换,戏曲频道,唱的是《朝阳沟》。他看完了才去吃饭。
霜降过了,天一天冷过一天。树顶那些柿子没人摘,也没人管,一天一天软下去,皮皱了,颜色从红变成暗红。有时刮风,掉下来一个两个,砸地上“啪”一声。麻雀和喜鹊常来,啄几口,飞走。有天下午周德顺去地头看,发现最高枝上那个最大的柿子被鸟啄空了,剩个空壳挂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旁边刘二柱地里,他媳妇在挖红薯。刘二柱媳妇看见他,直起腰喊:“叔,你家树上的柿子咋不摘?都软了。”
他说:“够不着。”
“拿竿子够呗。”
“竿子也不够。”
“那可惜了。”
“不可惜。”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几棵柿子树站在地头上,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枝丫黑黢黢的,上面挂着几十个暗红的果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一个是一个。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十来岁,他爹在树上摘柿子,他在底下捡。他问他爹,为啥不把树顶的都摘干净。他爹说,留几个给雀儿吃。他说,雀儿吃了明年还来。他爹说,来就来呗。
他没跟秀英说过这事。秀英也没问过。
后来下雪了。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柿子上面。柿子更红了,红得显眼。秀英有天从地里摘菜回来,路过柿树,摘了一个冻硬的柿子,拿回家放凉水里化开,扒了皮,递给他半个。他咬一口,冰凉,甜得嗓子眼发紧。
秀英说:“比搁缸里捂的甜。”
“嗯。”
“明年还留不?”
“留。”
“留几个?”
“还那么些个。”
秀英把剩下半个吃了。窗外又开始下雪。屋檐底下的柿饼也晒成了,收了半袋子。她拿一个掰开,里头糖心亮晶晶的。递给他一半,他吃了,没说甜也没说不甜。
院子外面,那几棵柿子树站在雪地里。树顶的柿子还挂着,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