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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夏天

一九四九年的夏天,刘根生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着队,从树根下头的洞口钻出来,沿着土路往东边去。它们的背上驮着白的虫卵,一粒一粒的,比米粒还小。刘根生把烟袋锅子在布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装满烟丝,没点火。他在看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拖着一只死蜘蛛。蜘蛛比它大了五六倍,蚂蚁拖着拖着就停下来,用前头的脚擦了擦头上头的触角,又继续拖。太阳从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到蚂蚁身上,它们的身体黑亮黑亮的,像是抹了一层油。

刘根生的婆娘宋桂兰在院子里喊他。

“吃饭。”

刘根生没应声。他又看了一会儿蚂蚁,才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了一下树,树皮糙拉拉地硌着手心。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宋桂兰已经把三碗稀粥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桌子旁边摆着三把马扎,刘根生坐了一把,宋桂兰坐了一把,空了一把。

刘根生端起碗。

“满仓呢。”

“去河滩了。”宋桂兰说。

刘根生喝了一口粥,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米粒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搅了搅,又喝了一口。宋桂兰也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她说,河滩那边有人在挖沙。刘根生嗯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粥,宋桂兰把碗收进灶房。刘根生又走到树荫下头,蹲下来看蚂蚁。蚂蚁还在搬。蜘蛛已经拖到洞口了,进不去,几只蚂蚁围着蜘蛛转,用头顶,用腿推。太阳又挪了一点,树荫也跟着挪了一点,刘根生就跟着挪了挪,还是蹲在树荫里。他从耳朵上头拿下那截铅笔头,又把口袋里那沓裁好的纸片摸出来,一张一张地翻。

纸片上写的都是数字。有的写着“三月十二,进沙子三车,工资两元五角”,有的写着“五月三,进砖头四车,工资三元整”。刘根生翻到最上头一张空白的,把铅笔头放到嘴唇上沾了沾,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五,未出工,无收入。

他把纸片小心地放回口袋,又摸出烟袋锅子,点上。烟雾升起来,被树叶子的缝隙切碎了,散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往上飘。蚂蚁还在忙,洞口终于被弄大了一点,蜘蛛被拖进去了一半。刘根生看着那剩下的半只蜘蛛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全进去了。

一九五三年夏天,刘根生在河滩挖沙。河滩上挖沙的人有十几个,每人占着一块地方,用铁锹把沙挖起来,甩到身边的架子车上。刘根生的铁锹把子磨得光溜溜的,手握的地方凹下去两道印子。他挖满一车,就拉着车往镇上的砖瓦窑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拉一趟要半个时辰。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宽宽大大的,风吹起来哗啦啦地响。

到了砖瓦窑,管事的姓周,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刘根生把车拉到地磅上,周管事看了一眼数字,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角钱,递给刘根生。刘根生接过钱,把铁锹扛在肩上,拉着空车往回走。回到河滩,再把车装满,再拉去。

一天拉八趟。中午的时候,刘根生坐在河滩边上吃干粮。干粮是宋桂兰早上烙的杂粮饼,两块,用一块蓝布包着。饼已经凉了,硬硬的,咬一口要嚼很久。刘根生嚼完一块饼,喝了几口水,水是河里的水,用一只搪瓷缸子舀起来喝的。喝完水,他又开始装车。

旁边挖沙的姓吴,叫吴德厚,四十大几了,跟刘根生差不多年纪。吴德厚停下来,拄着铁锹把子,说,老刘,听说了吗,镇上要修路了。刘根生说,哦。吴德厚说,修水泥路,以后车子好走。刘根生又哦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沙堆里,沙子从铁锹上滑下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根生拉完第八趟,拿到最后一笔两角钱,一共一块六。他把钱揣进裤子口袋里,扣上扣子,拉着空车往家走。路过镇上的供销社,他停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供销社里有一股煤油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打毛衣,看见刘根生进来,把手里毛线放下。

“要点啥。”

刘根生指了指柜台里的糖块。那种糖块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个个排在那里。

“来半斤。”

女人把糖块称好,用一张黄纸包起来,用麻绳扎好,递给刘根生。刘根生付了钱,把纸包放进口袋,走了。

回到家,宋桂兰正在灶房里烧火。满仓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字,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了,他用铅笔头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刘根生走过去,把纸包放到满仓面前。满仓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刘根生没说话,走到树荫下头,蹲下来。

蚂蚁又在搬东西。这回搬的是一只死蚂蚱,绿的,腿还在,但是不动了。蚂蚁们围着蚂蚱,有的拖腿,有的顶身子,蚂蚱慢慢地往洞口挪。刘根生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树荫里缠成一团,又被风吹散了。

吃饭的时候,满仓坐在马扎上,面前的粥碗旁边放着那块糖,他没剥开。宋桂兰说,吃吧,你爹给你买的。满仓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脸颊鼓出来一小块。他嚼糖的时候嘴巴闭得很紧,嚼一会儿就停下来,用舌头把糖顶到左边的腮帮子里,再嚼一会儿又顶到右边。

刘根生喝完粥,坐在马扎上没有动。夏天的天黑得慢,都七点多了,天还亮着。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一大片影子,影子压在石桌上,把碗碟都罩住了。宋桂兰收了碗去洗,灶房里传出水声,哗哗的,一会儿就停了。

满仓把作业本收起来,走到刘根生跟前,站着。刘根生看见他的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头。满仓说,老师说明天要交学费。刘根生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纸片和铅笔头,又摸出几张票子,数了两张一元的,递给满仓。满仓接过钱,叠了叠,放进作业本最前头那一页的夹层里。

满仓进了屋,刘根生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蚊子多起来了,嗡嗡嗡地在耳边绕。他抬手赶了赶,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宋桂兰正蹲在地上刷锅,铁锅底黑黑的,她用一把竹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刷锅的声音钝钝地响着。刘根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睡了。宋桂兰说,你先睡。刘根生就进了屋。

一九六零年夏天,满仓从镇上中学回来,背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书和两件换洗的衣服。他是走回来的,走了二十里路,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宋桂兰正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满仓推门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剥。

满仓把布袋子放在地上,坐在石桌旁边的马扎上。他瘦了很多,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看得出来。脸晒得黑黑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宋桂兰站起来,去灶房端出一碗水,满仓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喝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刘根生从屋里出来,看见满仓,站在门口没动。满仓叫了一声爹。刘根生嗯了一声,走过来,在马扎上坐下。他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两口,烟雾飘起来。满仓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没说。宋桂兰问,学校里怎么样。满仓说,学校放假了。

晚上吃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碟咸菜。三碗粥,三双筷子。宋桂兰把粥碗放在满仓面前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满仓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抬头看了刘根生一眼,说,学校里的食堂关了。刘根生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粥。宋桂兰说,回来就好。

满仓没再说下去。

吃完饭,满仓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夏天的夜黑得晚,天边有一片红红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还剩一点余光。枣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小小的,硬硬的。满仓伸手摸了一个,捏了捏,又松开了。

刘根生走到满仓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他蹲在树荫底下,树荫已经快没有了,天快要全黑了。蚂蚁洞还在,洞口比几年前大了一圈。有一队蚂蚁正从洞里往外爬,黑黑的一条线,沿着树干往上走。满仓也盯着蚂蚁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蚂蚁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冠里,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刘根生起来的时候,宋桂兰已经熬好粥了。满仓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斧头一下一下地落。他劈得很用力,每一斧子下去都闷闷地响,木柴裂开的声音很脆。他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着。

刘根生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满仓劈柴。满仓的脊背上流满了汗,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浸湿了一圈。刘根生走过去,没有说话,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斧头,也劈了起来。父子俩一左一右,斧子轮流地落,邦邦邦的声音很有节奏。劈好的柴越来越多,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大堆。

宋桂兰把粥端出来,喊道,吃饭了。刘根生停下来,把斧头靠墙放下。他看见满仓还在劈,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再一斧子,又裂成两半。宋桂兰又喊了一声,满仓才停下。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刘根生喝完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沓纸片,翻到一张空白的,写上:

七月二十,满仓归家,未出工,无收入。

他把纸片放回去,又摸出烟袋锅子,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一丝一丝地飘过枣树,飘过石桌,飘到院子外头去了。

满仓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劈柴,挑水,给菜地浇水。院子角落有一小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宋桂兰早上浇一遍水,满仓傍晚再浇一遍。他用扁担去河边挑水,来回两趟,把水缸挑满。第三趟的时候,他把水桶放在菜地边上,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水,浇到菜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嗞嗞的声音,土的颜色就深了一块。

刘根生还是去河滩挖沙。河滩上的人少了好几个,吴德厚也不来了。听说吴德厚死了,饿死的。刘根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装车,他手里的铁锹停了大概有喘一口气的工夫,又继续挖沙。沙子从铁锹上滑下去,还是那种沙沙的声音。

晚上回来,满仓已经把水浇完了,坐在枣树下头的石墩子上。刘根生走过来,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纸片,用铅笔头写:

八月五日,出工,拉沙八车,收入一元六角。

又翻了一张,写:

八月六日,出工,拉沙八车,收入一元六角。

满仓看着刘根生写字,看了一会儿,说,爹,我想出去。刘根生手里的铅笔头停下来,顿在那里。他把铅笔头放在嘴唇上沾了沾,继续写:

八月七日,出工,拉沙八车,收入一元六角。

满仓又说了一遍,我想出去,去北边。刘根生把纸片放回口袋,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两口。火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去北边干啥。”

“煤矿招人。”

刘根生嗯了一声。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地闪,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宋桂兰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着锅沿的声音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满仓等着刘根生说话,但刘根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那里抽烟,一下一下地抽。

满仓低下头。他看见脚底下的地上爬着一只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米粒比它的身子还大。蚂蚁走走停停,到了洞口,先把米粒放下,自己钻进去,又钻出来,再把米粒往洞里拖。满仓说,蚂蚁知道冬天要来了。刘根生说,蚂蚁知道,年年都知道。

满仓走的那天,宋桂兰给他烙了五张杂粮饼,用蓝布包好,塞进布袋子里。刘根生从口袋里摸出五元钱,放在石桌上。满仓看了那张钱,没拿。宋桂兰拿起钱,塞进满仓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去,抓了一把毛豆,又开始剥。

刘根生送满仓到村口。他们走的路正是刘根生每天拉沙走的那条土路,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正在拔节,秆子粗壮壮的,叶子绿得发黑。走了快一里地,刘根生停住了脚。满仓也停住。刘根生从肩上拿下满仓的布袋子,递给满仓。满仓接过去,背在肩上。

满仓说,爹,我走了。

刘根生说,嗯。

满仓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二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根生还站在那个地方,身子往右斜着,右腿比左腿短了一点——那是拉车拉出来的毛病,右腿承重的年头长了,膝盖就弯了。刘根生看见满仓回头,抬起右手摆了摆,意思是走你的。满仓就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刘根生站在那里看着满仓的背影,看他一点点变小,最后拐过玉米地尽头的那道弯,看不见了。刘根生还站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像一条窄窄的黑布。路上有蚂蚁在爬,刘根生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宋桂兰还在剥毛豆。她面前剥了一大碗,豆壳堆了一小堆。刘根生在石桌另一边坐下。他看着宋桂兰的手指,她的大拇指剥毛豆剥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嵌着绿的汁液。宋桂兰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又从地上的口袋里抓了一把没剥的,继续剥。

刘根生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说,走了。宋桂兰说,哦。她把手里的一颗毛豆剥开,豆子圆圆的,青绿色的,蹦进碗里,咚的一声。豆壳扔到豆壳堆上,又拿起一颗。

过了好大一会儿,宋桂兰站起来,把一地的豆壳用扫帚扫起来,倒进灶房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然后她出来,把剥好的毛豆端进灶房。灶房里响起锅铲的声音,油在锅里嗞嗞地响。刘根生坐在院子里,天气热起来了,枣树的影子慢慢缩小,缩到树根那一块,树根旁边蚂蚁洞露出来了,晒在太阳底下。蚂蚁们躲在洞里,外头一只也看不见。

刘根生又蹲到树荫底下去。树荫只有窄窄的一小条了,刚好罩住蚂蚁洞。他看着蚂蚁洞,洞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蚂蚁进出。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捏起洞口一粒土,土是干的,在他手指间碎成粉末,细细地往下飘。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往河滩走去。

一九七零年夏天,刘根生的膝盖彻底坏了。右腿弯不下去,走路的时候要拖着走,身子一高一低的。他已经不在河滩挖沙了,那个活太吃力了。他现在在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分拣废品,每天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木板凳上,把收来的废纸和废塑料分门别类。旁边地上蹲着一个哑巴女人,她负责压扁废铁皮,用一把铁锤把铁皮敲成平板,再摞成一摞。

收购站里堆满了东西,旧报纸,破布头,空瓶子,烂塑料鞋,什么都有。气味也很杂,发霉的,发臭的,还有铁锈味。苍蝇嗡嗡嗡地在头顶上飞,赶也赶不尽。刘根生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分废纸,把带字的和没字的分开,把厚的和薄的分开。分好了再用麻绳扎成一捆一捆的,堆在墙角。

管事的姓马,一个月发刘根生十五元钱。十五元,比以前挖沙少了。但刘根生还是做,不做就没饭吃。宋桂兰在镇上的被服厂缝被子,一个月挣十二元。两个人加起来二十七元,买米,买盐,买油,偶尔买点肉。

满仓来信是在七月份。信是从东北来的,信封上贴着邮票,上面盖着一个黑色的邮戳。刘根生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不认识上面的字。他把信拿给隔壁的孙老师看。孙老师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员,戴着老花镜,把信拆开,看了两眼,说,满仓在矿上,说一切都好,让你们放心,每个月都有工资,吃住不愁。

孙老师把信读完,折好了还给刘根生。刘根生拿在手里,又看了两遍那些不认识的字。然后他把信装回信封,塞进衣服里层的口袋里。回到家里,把信交给宋桂兰。宋桂兰不识字,也拿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日子就这样往下过。早上刘根生去收购站,宋桂兰去被服厂。中午刘根生回家,自己热早上的剩粥。宋桂兰不回来,她在厂里吃,自己带的干粮。刘根生热了粥,端到院子里吃。他坐在石桌旁边,枣树比以前粗了,树荫也就比以前大了。蚂蚁洞旁边又多了几个小洞,又有蚂蚁在搬家。有一条黑线,从枣树根下头一直延伸到墙根那边。墙根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新洞。

晚上宋桂兰回来,吃完饭,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以前的日子,说话就少。满仓在家的时候,说话也不多。吃饭就是吃饭,一个人喝粥的声音,另一个也是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板凳腿蹭地的声音。灶房里火苗舔锅底的声音。都有了。

有一天夜里,刘根生醒了。他听见宋桂兰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过了好一阵子,她坐起来,在黑暗里说,满仓该娶媳妇了。刘根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见,一片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嗯。

又过了一阵子,宋桂兰躺下去了。刘根生还是睁着眼睛。

第二天,刘根生在收购站继续分废纸。他把一摞发黄的旧报纸一张一张捋平,叠整齐,摞好。报纸上头的日期是很久以前的,字迹都模糊了。有一张报纸上头登了一张照片,一群人排着队,扛着红旗,脸上都笑着。刘根生看了两眼,把报纸放到“带字的”那一堆,用麻绳捆好。

那个哑巴女人在敲铁皮。当当当,当当当。铁锤落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律。刘根生听久了,觉得那个声音跟自己的心跳差不多。哑巴女人停下来歇手的时候,声音就断了,收购站一下子就特别安静。

下午下工的时候,马管事把刘根生叫住,递给他一张纸,说下个月开始工钱涨了,涨到十八元。刘根生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马管事说的话他听懂了。他把纸对折,放进口袋里。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右腿拖着,左腿迈一步,右腿拖一步,左腿迈一步,右腿拖一步。

到了家,他把涨工资的事告诉宋桂兰。宋桂兰正在补衣服,膝盖上摊着一条裤子,裤腿磨破了一个洞。她抬起头,看了刘根生一眼,说,哦。然后低下头继续补。针从布上穿过去,拉线,再扎进去,再拉线。针脚很密,一行一行很整齐,那一块补丁有巴掌大。

又过了一年,满仓又来信了。这次孙老师不在家,刘根生把信拿到街上,找到一个摆代写书信摊子的人,给了他一角钱,让他念。那人看完信,说,你儿子在矿上做得不错,当了组长了,工资也涨了。还有,他问安。刘根生拿着信回到家,告诉宋桂兰,满仓当了组长了。宋桂兰正在案板上切菜,刀一下一下落,菜切成一段一段的。她说,哦。

晚上吃完饭,刘根生又坐到树荫底下。天已经黑了,树荫看不见了,但他还是坐在那里。蚂蚁大概也睡了,洞口黑乎乎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纸片和铅笔头,在纸片上写:

七月十八,出工,收入六角。

他把纸片放回去,摸出烟袋锅子。没点。就那样叼在嘴里,望着黑乎乎的枣树。枣树的枝丫伸在夜空里,衬着那边天上的几颗星星,枝丫是黑的,星星是白的。

一九七八年夏天,镇上的变化大了起来。街上多开了两家商店,卖一些刘根生没见过的东西。有一种电池手电筒,一个镀着银光的壳子,安上电池就能亮,不用煤油,也不用点着。刘根生在商店门口站了站,隔着玻璃柜子看着那些新东西,又走开了。

收购站还是老样子,旧报纸,破布头,空瓶子,烂塑料鞋。哑巴女人还在敲铁皮,当当当,当当当。她的背驼了,以前是直直的,现在像背了一个什么东西。刘根生的右腿更不行了,现在不但膝盖弯不下去,还开始疼。疼起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插在骨头缝里,走一步就是一签子。

宋桂兰的眼睛也不好了。被服厂里点的是日光灯,白惨惨的光,她缝被子的针脚不如以前密了,有时候还歪。工长说了她一回,回来没跟刘根生提,但第二天她收工回来,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刘根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纳鞋底,但天都快黑了,光已经不好了,她的针半天扎不进去。

刘根生说,进屋里纳。

宋桂兰说,就这一针了。

她把那一针扎进去,收了线,咬断了线头,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刘根生看见她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屋里。

满仓回来是在这年八月份。他坐火车回来的,倒了两趟车,在县里又坐了一趟汽车,回到镇上。他带了一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笔挺的。他的脸圆了,身子也厚实了,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刘根生差点没认出来。

满仓叫了一声爹。

刘根生正在枣树底下坐着,听见声音转过头去。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马扎上站起来,右腿拖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满仓走过来,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跟前。他的影子罩住了刘根生。刘根生看着他,嘴唇翕了开又合上,最后说,回来了。

满仓说,回来了。

晚上吃饭,宋桂兰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一碟炒鸡蛋,一碟土豆丝。三碗白米饭,不再是粥了。满仓坐在马扎上,吃了一口饭,嚼完了,说,矿上的饭比不上家里的。宋桂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满仓低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吃完饭后,满仓从人造革皮包里往外掏东西。一件羊皮袄,说是给刘根生的。刘根生接过去,袄子沉甸甸的,毛很厚,摸上去软软乎乎的。他抬头看了满仓一眼,满仓正从包里往外掏另一件东西,是一件毛衣,说是给宋桂兰的。宋桂兰拿起来看了,手在毛衣上面来回摸了好几下,然后叠好,放在膝盖上。

天黑了,满仓和刘根生坐在院子里。夏天的夜晚,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满仓掏出烟来,是带过滤嘴的那种,递给刘根生一根。刘根生接过去,满仓给他点上。刘根生抽了一口,烟的劲儿比他那个烟袋锅子小多了,抽进嘴里轻轻柔柔的,像是什么都没抽。

满仓也点上一根。父子俩坐在那里抽烟,两个小小的红点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满仓说,他要带一个姑娘回来。刘根生抽了一口烟,没说话。满仓又说,矿上认识的,是矿上食堂里的,人很老实。刘根生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哦。过了很大一会儿,他问,哪里人。

“山东的。”

刘根生又哦了一声。他把烟抽到过滤嘴的地方,手指感觉到了热度,才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了。满仓也抽完了,把烟蒂扔在地上。两只蚂蚁从枣树根下头爬出来,绕过烟蒂,往远处爬去。它们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在月光底下爬,身体黑黑的,地上投下更黑的影子。

满仓看着他爹。他想听他爹再说点什么。但刘根生没有再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纸片和铅笔头,借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在纸片上写:

八月十五,满仓归家,未出工,无收入。

写完了,把纸片放回去,站起来,身子往右歪了一下,又站稳了。

“睡了。”

说了这一句,他就回了屋。

满仓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听见屋里宋桂兰在铺床,被子抖开的声音,枕头拍打的声音。然后又听见刘根生的咳嗽声,闷闷的,咳了两声就停了。他又点了一根烟,抽着。烟雾升起来,被月光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蚂蚁还在爬。它们在夜里也不休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粒白色的东西,搁在洞口,一只蚂蚁在往洞里拖,另一只从后面推,那粒粮食很慢很慢地往洞里挪。

满仓看了很久。

满仓带那姑娘回来是在第二年的春天。春天不是蚂蚁最忙的时候,但枣树底下也有蚂蚁在爬。姑娘名叫邱桂芳,长得结结实实的,脸圆圆的,手很大,跟满仓差不多高。她跟着满仓走进院子的时候,宋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抓着一条湿裤子,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看见两个人进来,把裤子往晾衣绳上一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那里。

满仓叫了一声娘。然后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说,这是桂芳。

宋桂兰看了一眼那姑娘。姑娘叫了一声姨。

宋桂兰说,进屋吧。

进屋后,邱桂芳从随身带的布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搪瓷盆,上面印着两条红鲤鱼。宋桂兰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盆底,又翻过来看着那两条鲤鱼。她把盆放在桌子上,盆底碰到桌面发出咣当一声。

刘根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坐着三个人。满仓和那个姑娘坐在石桌一边,宋桂兰坐在另一边。刘根生站在门口,右腿拖在后面,把沾了泥的胶鞋脱下,换了一双布鞋,才走进来。

满仓站起来,叫了一声爹。姑娘也跟着站起来。

刘根生看了她一眼。满仓说,这是桂芳。

姑娘叫了一声叔。

刘根生说,嗯。然后走过去,在马扎上坐下。

晚饭吃得很安静。宋桂兰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倍。吃饭的时候,邱桂芳不怎么夹菜,低着头吃。满仓给她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她抬头看了满仓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刘根生没说话,宋桂兰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的声音。

吃完了,邱桂芳站起来要帮着收碗,宋桂兰拦住她,说,不用。她自己把碗筷摞起来,端进灶房。灶房里响起水声。满仓带着邱桂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枣树,石桌,那口已经不用了的水缸,墙角码着的柴火堆。最后走到树底下。满仓指着蚂蚁洞说,这洞打我有记忆就在了。邱桂芳蹲下去看那个洞,洞口的土很细,蚂蚁们正在排队往洞里钻,背上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邱桂芳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说,真多。

满仓说,年年都这样。

他们在家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早上走的时候,宋桂兰又给烙了饼,五张杂粮饼,用蓝布包着。满仓把饼塞进人造革皮包,拉上拉链。

刘根生送他们到村口。还是那条土路,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新盖的平房,墙上写着“大力发展乡镇企业”的标语,字很大,蓝色的漆,已经褪了一点色。满仓和邱桂芳并排走着,刘根生跟在后面,拖着右腿,走得很慢。

到了村口,满仓转过身。刘根生也站住了。他说,走吧。满仓点了点头。邱桂芳回头看了刘根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跟满仓一起往前走。

刘根生看着他们走远。他的身子往右斜着,右腿弯在那里,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腿上。他看着满仓和邱桂芳的背影,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粉色短袖,肩并肩地走着。路上的车多了,不时有拖拉机开过去,突突突地响,扬起一大片灰尘,扑在刘根生的脸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两个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久到又一个拖拉机过去,扬起的灰尘落了他一头一脸。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宋桂兰坐在院子里,腿上放着那件满仓从东北带回来的毛衣。她在补毛衣上的一个小洞,针线细细地缝着,手指头有点抖。刘根生在石桌边坐下,把烟袋锅子点着。

宋桂兰说,姑娘人不错。

刘根生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宋桂兰又说,山东的。

刘根生说,嗯。

他抽完了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和烟油子掉在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好爬过去,绕开了那一小块黑烟灰,绕过烟灰之后,它停了一下,用前脚擦擦触角,然后又往前走。

一九八二年夏天,刘根生六十岁了。他的右腿彻底不行了,走路要拄一根竹竿。竹竿是宋桂兰给他做的,把一根竹竿锯到齐腰的高度,用布条在顶上绑了两层,做成一个手握的地方。刘根生每天拄着竹竿去收购站,走得不快,但比没有竹竿的时候稳一些。

收购站的哑巴女人不来了。几个月前她没来,马管事打听了一下,说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又换了一个年轻人来敲铁皮。是个哑巴小伙子,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手指粗粗的,拿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当当当。刘根生坐在三条腿的木板凳上分废纸。他的手也老了,手指头的关节鼓了出来,像老树的树节。捡起一张废纸要费一点力气了,捋平的功夫也慢了,但还是每天都分。

这年夏天,满仓来信说他有了一个儿子。信上写着,儿子的名字叫念根,念着老家的根。刘根生让街上的代写书信先生念给他听,念到这句的时候,刘根生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捏紧了,手指头在锅子上掐出一个白印子来。先生念完了,刘根生付了钱,把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回到家里,他把信念给宋桂兰听。宋桂兰听完,在灶台边上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揭锅盖。

那天晚上,刘根生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蚂蚁洞都清清楚楚。他又拿出那沓纸片,翻到一张空白的,用铅笔头在上面写:

六月初三,出工,收入六角。

停了停,又翻了一张,写:

满仓有子,名念根。

他把这两张纸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来,起身回去,右手扶了一下枣树的树干。树皮粗粗的,他的手也是粗粗的,手掌上的茧子跟树皮一样硬。

一九八六年夏天,宋桂兰死了。

她是在被服厂里突然倒下去的。手里还攥着一根针,正在缝一床被子的边。旁边的人说,她就那么往前一栽,头撞在缝纫机板上,咚的一声,人就躺在地上了。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大夫说人已经过去了。是心脏的问题。

刘根生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宋桂兰已经被移到走廊里的一张木板床上了。她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单子,脸露在外头,脸上的皮肤松松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的眼睛合着,嘴巴也合着,看上去像是在睡觉。刘根生站在木板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掀开白布,也没有摸她,就站在那里,拄着竹竿,竹竿的底端磕着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卫生院里办了一些手续。管事的问他,火葬还是土葬。刘根生愣了愣。管事的又说了一遍,火葬还是土葬。刘根生说,土葬。管事的给了他一堆表格,告诉他要去哪里盖章。刘根生拿着那些纸,走出卫生院。天很热,街上没什么人。他拄着竹竿走,走得比平时更慢。纸在他手里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空的。石桌上放着宋桂兰早上摘的几根黄瓜,还没洗,瓜皮上带着刺和一点泥。灶房里锅还是热的,灶膛里还有火星。刘根生在石桌边坐下。他把那沓纸片摸出来,铅笔头拿在手里,半天没写字。后来他写:

七月初十,桂兰走了。

写完了就把纸片放回去。

棺材是满仓从东北赶回来的时候才买好的。满仓是一个人回来的,坐了两天火车,眼窝深深地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又看看枣树下头的蚂蚁洞,叫了一声爹。刘根生坐在石桌边,说,嗯。

父子俩去了镇上的棺材铺。铺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棺材,柏木的,松木的,椴木的。满仓挑了一口柏木的,棺材板子很厚,漆得亮亮的。刘根生站在棺材旁边,伸手在板子上摸了一下,漆面滑滑的,凉凉的。他的手指在板子上停了一小会儿,收回去了。

宋桂兰穿上那件满仓带回来的毛衣,被放进棺材里。棺材盖合上的时候,刘根生站在一边,看着。他看见那件毛衣的领口有一点磨损的地方,宋桂兰补过,补得很密。棺材板合上了,那个领口就再也看不见了。刘根生站在那里,忽然把右手从竹竿上拿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不是流泪,是眼眶那个位置总觉得是有些水。

送葬的人不多,邻居孙老师一家来了,被服厂的几个工友也来了,收购站的马管事也来了。马管事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得好好的。他站到刘根生旁边,看了看刘根生,说,老刘,节哀。

刘根生没说话,也没看他。他看着那些人往坟坑里填土。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继续站着。

回到家里,满仓在灶房里做饭。他把宋桂兰早上摘的那几根黄瓜洗了,切成片,拌了盐和醋。又煮了一锅面条。他把黄瓜和面条端到石桌上,放了两双筷子。刘根生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黄瓜。黄瓜很脆,咬下去嘎嘣一声。

满仓也吃起来,吃了两口停下来,说,爹,跟我去东北吧。

刘根生没答话。他把一口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片黄瓜,又嚼了两下。

满仓又说了一遍,跟我去东北吧。

刘根生还是没说话。他的嘴动着,嚼着东西,一下一下的。满仓就也不再说了。父子俩把面条和黄瓜都吃完了,碗里剩了一点汤,刘根生端起碗喝了。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拄着竹竿,走到树荫底下。

蚂蚁又在那里搬家。这回搬的是一条小虫,灰白色的,身子卷成一个圈。蚂蚁们围着那个圈,往前拖。洞口刚刚够小虫过去,几只蚂蚁在洞里面往外拽,几只蚂蚁在洞外面往里推,小虫慢慢地滑了进去。

满仓洗了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爹蹲在那里,就也走过来蹲下。父子俩一起看着蚂蚁。蚂蚁们又排队往外爬,去搬新的东西。排在最前头的那只走得特别快,触角动来动去,像在探路。

“它们知道冬天要来了。”刘根生说。

满仓看着那些蚂蚁。他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头看着他爹。刘根生把竹竿横放在腿上,手搭在竹竿上。他右腿直直地伸在那里,膝盖上头的裤腿空了一截,腿瘦了。

满仓低下了头。

第二天,满仓走了。

走之前他又说了一遍,爹,跟我去吧。

刘根生坐在马扎上,说,走你的。

满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枣树,看了石桌,看了那个蚂蚁洞。然后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去。刘根生没有送。他就坐在院子里,听着满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院子里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蚂蚁还在那条小路上爬,背上什么也没驮,空着身子往前赶。刘根生看了好一会儿,才拄着竹竿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灶房里的灶台还是早上满仓烧过火的,灰堆里有一点余温。案板上放着一碗满仓给他留的面条,上面盖着一只盘子。刘根生把盘子揭开,面条已经坨住了,一根一根黏在一起。他把面条端到石桌上,坐下,吃了。

一九九零年夏天,刘根生不工作了。收购站不用他了,说他年纪太大。他就整日坐在院子里。右腿已经没有力气了,站起来要花很长的时间,先在马扎上坐直了,两只手撑住竹竿,身子往前倾,左腿使上劲,猛一下子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要稳住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再迈步。

他用一部分时间整理那沓纸片。纸片有一百多张了,大大小小的,有的是日历纸,有的是烟盒纸,有的是收购站那种发黄的废报纸裁下来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深到浅。他把纸片一张一张排开,在石桌上摆成一行一行的,按照年份从早到晚。但他不认识年份,他就用纸的颜色和铅笔字的深浅来判断。浅的那些,铅笔印子都快要磨平了的,是早的;深的那些,铅笔印子还很清楚,写的时候力气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凹槽的,是晚的。

他排了一个上午。排好了,又乱了。风从枣树叶子缝里吹过来,把几张纸片吹到地上。他用竹竿把纸片够回来,够的动作很慢,竹竿头在地上划拉着,把纸片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拨。够回来之后,重新放上去。风又吹,又乱。他就不排了,把纸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满仓每年过年回来一趟。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邱桂芳,后来就带着念根。念根一年比一年高。头一年回来的时候,念根才四岁,走路不太稳,扶着枣树往上看蚂蚁。满仓说,别踩蚂蚁。念根就蹲在那里,两只手撑住膝盖,一动不动地看着蚂蚁。

刘根生坐在马扎上,看着念根看蚂蚁。

念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爷爷,蚂蚁不累吗。

刘根生说,蚂蚁不累。

念根又低头看。

满仓在屋里管灶火。他把灶台升起来,烧水煮肉。肉是满仓从东北带回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化开了切了半斤,加了粉条和白菜,炖了一大锅。满仓把铁锅端到石桌上,热气腾腾的。他喊念根来吃饭,念根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刘根生看着他走路的样子,跟满仓小时候是一样的。

晚上,念根睡了,满仓和刘根生在院子里坐着。满仓掏出烟,是过滤嘴的,刘根生接过去点上。满仓说,爹,你腿不行,去东北吧,那边有暖气。刘根生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出来,他说,这里住惯了。

满仓没有再说。

一九九六年夏天,刘根生走不动了。他的左腿也使不上劲了,整天躺在屋里的床上。隔壁孙老师的老伴每天过来送两顿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刘根生在床上吃,靠在被子上,粥碗放在被子上,用勺子舀着吃。粥偶尔会滴下来,在被子上面留下一道白印子。

满仓寄了钱,每月多寄了一点。刘根生把钱交给孙老师的老伴,让她帮买米买面。剩下的钱他自己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沓纸片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鼓鼓的,伸手去摸,能摸到纸片的边缘,还有那几张票子的棱角。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都十月份了,天还热着。窗户开着,刘根生躺在床上能看见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地铺满了树冠。有时候有风,树叶就动一动,刷啦啦地响。枣树上结满了枣子,红的,青的,挂了一树。

他再也看不见蚂蚁了。蚂蚁洞在枣树根下面,从床上看过去,被院墙和石桌挡住了。他只能看见枣树的树干。树干上爬着几道裂口,树皮翕开来,裸露着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在裂口的旁边,有时候会看到一两只蚂蚁在爬,往上爬,或者往下爬。他的眼睛不太好,远远看着,蚂蚁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树皮上移动。

有一天中午,孙老师的老伴端了粥来,发现刘根生已经死了。

他躺在床上的姿势像是睡着了一样,脸朝窗户,右手里攥着那沓纸片。纸片的一角被他的手汗浸湿了,软塌塌的,铅笔字的笔画洇开来,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团块。他的左手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信封的角。是满仓几个月前寄来的信。

满仓赶回来的时候,刘根生已经在卫生院里躺了一天了。他穿着那件宋桂兰补过的旧褂子,脸上的皱纹都很深,嘴巴微微张着。邱桂芳和念根一起来的。念根十五岁了,个子已经超过了满仓,站在卫生院走廊里,低着头不说话。

满仓进了屋子,站在木板床边,看着他爹。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刘根生攥着纸片的那只手掰开来。纸片全散了,一百多张,铺了半张床。满仓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看上面写的那些字。字有一些能看清,有一些已经模糊了。最早的那些,纸都快要碎了,拿在手里轻轻地颤。他看见有一张写着:

七月十五,未出工,无收入。

又捡起一张:

七月二十,满仓归家,未出工,无收入。

再一张:

十月十九,桂兰缝被,挣五角。

还有一张,纸是裁成小小的一块,上面写着:

满仓有子,名念根。

满仓把纸片捡完了,摞成一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把纸片放进信封里。信封不够大,纸片露出来一小截,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那样放着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棺材是松木的,板子没有宋桂兰那口厚。埋在宋桂兰旁边,两个坟并排着。新坟的土还是湿的,黄土里带着草根。满仓在新坟上撒了一把新土,又把旁边的旧坟也培了培土。做完了这些,他站在两个坟前,站了很久。

邱桂芳和念根站在他身后。念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邱桂芳的手搭在念根的肩膀上。风从墓地的西边吹过来,把坟头的纸钱吹起来,白色的纸钱在空中翻了几下,落到墓边的草丛里。

满仓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装着的纸片,抽出一张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信封重新折好,揣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才继续走。

回到院子里,满仓一家收拾东西。家里东西不多。石桌,马扎,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那个旧水缸,墙角一堆早就不能劈了的柴火。他把刘根生的竹竿拿起来,立在墙角,跟原来放的地方一样。然后他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看那个蚂蚁洞。

蚂蚁洞比满仓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洞口扩成了一个拇指粗的窟窿,窟窿周围堆着一圈细土。现在蚂蚁大概是出工的时间,黑黑的一条线从洞口往外延伸,绕过树根,穿过石板缝,一直通到院墙根。蚂蚁们排着队,来来回回地走着。去的背着空身子,回来的驼着东西。

念根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根竹竿的影子被太阳投在地上,正好横在蚂蚁队伍的前头。蚂蚁们犹豫了一下,绕过竹竿的影子,又继续走。

满仓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子里。石桌上还放着孙老师的老伴昨天端来的碗,碗里剩着半碗粥,粥已经乾了,米粒都贴在碗壁上。他把碗拿起来,到灶房里洗了。灶房里还是老样子,铁锅,案板,竹刷子挂在墙上。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案板上。

走的时候,满仓把院门关上。院门有些年头了,门板往下沉了,怎么也合不拢。他用肩膀顶了一下,咔哒一声,门才合上了。

阳光直直地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荫正好罩着那个蚂蚁洞。洞口进进出出的蚂蚁,谁也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驮着米粒,驮着虫卵,驮着针尖那么大的一点面包屑。搬进洞里,又空着身子钻出来,再去找下一趟的营生。枣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蚂蚁队伍中间。叶子是黄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几只蚂蚁爬上叶子,围着转了一圈,又从叶子边缘爬下来,绕过叶子,继续走它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