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
陈福生记得很清楚,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四天,嘴里就起了泡。
不是上火,是水土不服。老家的水是甜的,这里的水有一股漂白粉的味。他把嘴里的泡用舌头顶了顶,软塌塌的,破了就一股咸水。他对着工地上的水龙头喝了一口,又一口,像是要把肚子里的水土换掉。
那是2003年的夏天。
他住在工地旁边的铁皮房里,六个人一间,他睡上铺。头顶的吊扇从晚上转到早上,扇叶上的灰结了厚厚一层,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他躺在那张只有木板没有床垫的铺位上,闻着周围人的汗味,听下面的人打呼噜,磨牙,偶尔还有人说梦话。隔壁铺的老李说梦话用四川话,他听不懂,但每天晚上都准时响起来,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念经。
白天在工地上,他负责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卡车卸到仓库,再从仓库扛到搅拌机边上。第一天扛了二十袋,肩膀磨破了皮。第二天扛了三十袋,破了的地方又磨开,血把衣服粘在肉上。晚上洗澡的时候,他把衣服扯下来,皮跟着一起掉。他看着肩膀上那块红肉,没说话,把水往上面泼。
凉水激在肉上,吱的一声。
第三天他扛了五十袋。
到了第十天,他把这个数记住了——八十三袋。那天傍晚工头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你再把这些扛到三号楼去。他点点头,说,好。回家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拿不住筷子了,手抖得厉害。他把手放在大腿上,等它不抖了,又拿起来,扒了两口饭。
那年他二十三岁。
他的梦想是攒够三万块钱,回老家娶亲。对象已经有了,是镇上裁缝的女儿,叫秀兰。临来的时候,秀兰在车站送他,给了他一条围巾。天热,围巾用不上。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围巾是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花,说是秀兰自己织的。织了两个月,手指头都磨出了茧。
围巾陪他过了第一个冬天。过年的时候他没回去,工地上需要人看材料,一天给三十块钱。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铁皮房里,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工地上来了新人,叫小王,十九岁,从河南来的。小王跟他分在一个组,住在他下铺。第一天干活,小王扛了一袋水泥就吐了。陈福生看他蹲在墙角,后脖颈不停地冒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吐完了?
吐完了。
喝水。
小王去喝水,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陈福生说,你歇会儿。小王不肯,又去扛了一袋。这一次扛到半路,放下去了,不是累的,是他突然看到水泥袋上趴着一只壁虎。他把水泥放下来,盯着那只壁虎,壁虎也盯着他,过了半天爬走了。小王这才把水泥重新扛起来。
你怎么了。
我怕那东西。
怕它咬你?
怕它。
陈福生没说什么。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王坐在他旁边,吃的是馒头夹咸菜。小王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突然说,哥,你怕过什么东西吗。
陈福生想了想,说,怕没钱。
小王笑了,说,我也怕。然后又咬了一口馒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2005年的秋天,陈福生攒够了两万两千块钱。还差八千。他给秀兰写了一封信,说再干一年,明年秋天一定回去。信寄出去了,等了两个月,没回。他想,可能是忙。又等了两个月,还是没回。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把围巾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很久。围巾的颜色淡了一些,白花的地方起了毛球。
那天晚上他照常吃饭,照常洗澡,照常躺下睡觉。老李的梦话准时响起,四川话一句接一句。陈福生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
到了第四个月,他不再等了。
他把那两万两千块钱取出来,寄回了老家,让他妈转交给秀兰家。信上没有多写,只写了七个字:秀兰,你看着办吧。
又过了一个月,小王发现陈福生在墙上写字。
用的是粉笔。每天干完活回来,就在床头的墙上写一个字。小王问他写什么,他说,没什么,练字。小王没再问。墙上写满了,就擦掉,继续写。
陈福生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走。
这一年冬天,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事。
吊车翻了。
那天的风很大,吊车的钢丝绳晃来晃去,上边吊着的预制板也跟着晃。下面有人在喊,慢点慢点。话音还没落,吊车往左边一歪,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预制板摔成了两截,碎片溅出去十几米。
当时陈福生在十米外的地方扛水泥。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看见地上的预制板和倒着的吊车,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叫。他把水泥放在地上,也往那边跑。跑近了,看见小王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抖什么。
腿软了。
陈福生蹲下来看他的腿,没伤。但小王就是站不起来,腿抖得厉害,像是脚底下的地面在晃。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刚站起来,又蹲下去了。
陈福生说,你闭上眼睛。
小王闭上眼睛。
深呼吸。
小王深呼吸。
腿还软吗。
软。
那就蹲着吧。
陈福生站起来,去看了吊车那边。司机从驾驶室爬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但还能走路。旁边的工友说,命大。陈福生看见地上有一条钢索断了,断口的地方磨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那天晚上小王没吃饭。他躺在下铺,眼睛睁着,盯着上铺的木板。陈福生听见他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
哥。
嗯。
我怕。
怕啥。
怕明天还要干活。
陈福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给你扛一半。
小王没说话。又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陈福生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行。
2006年秋天,陈福生攒够了三万块钱。
他没有回老家。
他把钱寄了回去,信上写的是让秀兰买嫁妆。信寄出去了,这次等了三个月。回信来了,只有一句话:不必了。
他把信纸叠起来,放在枕头下面,跟围巾一起。那天晚上他一如既往地吃饭,在铁皮房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水喝完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缸子放回去,爬上床睡觉了。
老李的梦话还在响。
陈福生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刷牙,吃早饭。工头来派活的时候说,今天四号楼的沙子要筛,谁去。没人应。工头又喊了一声,陈福生说,我去。
那天的太阳很大,沙子堆在空地上,热得烫手。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地往筛网上甩,沙子飞起来,往脸上打,往眼睛里钻。筛了三个小时,眼睛红了,进了沙子,揉了半天没揉出来,眼泪先下来了。眼泪把沙子带了出来,他又继续筛。
后来小王过来给他倒水。他看到陈福生的眼睛红着,说,哥,你哭了。
没。
那你眼睛咋了。
沙子。
小王把水杯递给他,没说话。
到了年底的时候,工地上换了一批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老李走了,下铺换成了一个山东人,姓刘,五十岁,从青岛来。老刘不打呼噜,不说梦话,就是睡得晚,每天晚上在床上翻一本破书,报纸夹的,纸张黄得发脆。
陈福生问他看的是什么。
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看上面的图。
陈福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些机械图,有齿轮,有连杆。
你看这个干什么。
想弄明白。
弄明白干什么。
老刘翻了一页,说,不知道。
陈福生没问了。
2007年春天,他离开了这个工地,去了另一个工地。
新工地在城市的另一边,要盖一栋二十四层的楼。活儿更重,钱也更多,一天能多挣十五块。走的时候小王问他,哥你去哪。他说去那边。小王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起去了新工地,还是住铁皮房,还是上下铺,还是扛水泥。
干活的时候小王问他,哥,你有梦想吗。
陈福生想了想,说有。
啥梦想。
攒钱。
攒钱干什么。
不干什么。
小王笑了,说,这算什么梦想。
陈福生说,你问我有没有,我说有,你又说不算。
小王笑得更厉害了,扛着一袋水泥从他身边走过,肩上的水泥袋歪了,他用手扶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王又说,哥,我想当厨师。
陈福生看了看小王。
那你来工地干什么。
攒钱,攒够了就去学。
攒了多少了。
三千多。
还得多少。
还差一万。
陈福生算了一下,按小王现在的工钱,要不吃不喝干一年。他往小王的搪瓷缸子里倒了点水,说,那就攒。
日子继续过着。
2008年,汶川地震。
那天下午,他们在工地上,十二层的楼板突然晃了一下。有人在叫,地震了。所有人都往楼下跑,陈福生跑在最后面。跑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晃的大楼,看见楼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的这头一直裂到那头。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脚底下还在震。旁边有人说,四川地震了。
陈福生愣在那里。
后来的事情,他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里有一台电视,那天晚上围了很多人,都在看新闻。电视上画面跳了又跳,一会儿是坍塌的房屋,一会儿是救援的场面,一会儿是堆积的废墟。
他不在四川。他的家不在四川。但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动不动,缸子里的水凉掉了,他还端着。
小王问他,哥,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陈福生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确实紧了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绷着。他把缸子里的水倒掉,又去接了一杯热的,喝了一口,烫着了嘴。
他没吐出来,硬吞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以前也有过。但这次不一样。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电视上的废墟。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铁皮房的顶。闭上眼睛,听见有人喊救命。睁开眼睛,听见老刘在翻书。
第二天他去干活,水泥还是一袋一袋地扛,沙子还是一锹一锹地筛。但是他的手在抖,不是使劲抖,是那种微微地颤,像是有风从骨头缝里吹过去。
午饭的时候他蹲在阴凉地,咽了两口馒头,突然看见地上有一只蚂蚁,扛着一粒米,比它还大的米,它在走,走得很慢,但是没停下。陈福生看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吃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干活去了。
那年夏天,小王走了。
他攒够了钱,去了一家烹饪学校。走的那天早上,小王把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陈福生站在铁皮房门口,看着他往外走。小王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哥,我走了。
嗯。
等我学成了,做顿饭给你吃。
嗯。
然后小王就走了。陈福生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太阳照在他脸上,有点热,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回了铁皮房。
铁皮房里突然空了一块。下铺的床板露出来,上面有个人躺过三年的印记,颜色发暗,像是一滩水干了。
陈福生把自己的被子从上面拿下来,铺在下铺,躺上去试了一下。下铺凉快,翻身也方便。他把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的木板有他的体温,透了三年,透出一个人形的印子。
他闭上眼睛。
一个月后,有人来找小王。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辫,从河南来的。她站在工地门口,问,小王在不在。陈福生说,走了。姑娘愣了,走了,走哪了。陈福生说,不知道。
姑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福生说,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姐姐。
走了一个月了。
为什么走。
攒够钱了,去学厨师。
姑娘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说,那我走了。
陈福生说,嗯。
姑娘转过身,往工地外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是他哥?
嗯。
他在这里的时候,还好么。
好。
姑娘点了点头,走了。
陈福生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跟小王很像,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左脚比右脚稍重一点。
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听见上铺没有人翻身。安静得出奇。他突然想起了小王怕壁虎的事。怕那东西。怕它。
他自己怕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2009年,工地进入收尾阶段,楼盖到了二十三层。陈福生已经能扛一百二十袋水泥了,肩膀上的皮肤厚得像牛皮,怎么磨都不会破。手上的茧跟石头一样硬,摸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到。
这天有一个工友说,听说没,秀兰嫁人了。
陈福生正在绑钢筋,手没停。
嫁的谁。
镇上的,开五金店的。
嗯。
你认识?
绑好了。
他把最后一根铁丝拧紧,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弯下腰捶了捶腿,然后去拿下一根。工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到了晚上,陈福生把枕头下面的围巾拿出来。围巾已经起了很多毛球,红色的部分褪成了粉白,白色的花早就看不出是花了。他把围巾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又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来,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
他在墙上又写了字。
走。
这次不是写在床头,是写在床尾。写完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第二天他把墙用湿布擦了,让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看不到墙上有字。
这一年冬天,他请假回了一趟老家。
他老家在一个县城边上,三间瓦房,门口有一棵槐树。他妈坐在门口剥玉米,看见他回来了,手停下来,把玉米放在地上,说了句,回来了。
他进屋看了看,屋里没什么变化,墙上还是他小时候贴的年画,纸都黄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他妈端了一碗面给他,他坐在门槛上吃,面前是那块晒着玉米的地,玉米粒在太阳底下发着黄灿灿的光,晃得眼睛睁不开。
吃完了,他说,妈,我走了。
他妈看着他,说,不住一宿?
不。
那你路上慢点。
嗯。
他站起来,往院子外边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槐树比想象中矮了很多,他记得小时候这棵树高得看不见顶,现在他站在树下,伸手就能够到树枝。
树变矮了,还是他长高了。
不管。
他走了。
2010年,工地彻底完工。二十四层的大楼,外面贴了米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看上去很气派。大楼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某某小区,欢迎入住。
陈福生进不去。他只是盖楼的人。
他又换了工地。
这次是另一个城市,更远。走之前,有人递给他一个传单,上面印着一家培训机构的广告,写着:学会一门手艺,改变你的人生。下面有一排小字:厨师班、电工班、焊工班、缝纫班,随到随学。
他把传单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
路上他没看传单。安顿下来了也没看。传单在口袋里放了一个星期,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他把传单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传单烂了。
他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到新工地的第一天,他跟一起吃饭的工友聊起来。
你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
种什么。
什么都种。
为什么不种了。
地不够种。
工友说,我们家六口人,三亩地,种的粮食刚够吃。
陈福生说,那就出来。
工友点点头,喝了一口汤,说,出来好,能攒钱。攒够了回去盖房子。
盖房子。
嗯,盖房子。盖了房子,娶媳妇。
嗯。
那你攒多少了。
刚来,还没攒到。
两个人低头吃饭。
2011年,陈福生三十一岁。
来工地第八年。八年里,他的身体在变化。肩膀宽了,腰却没以前直了,隐隐地往前弯,像是永远弯着腰在扛东西。手上不止是有茧,关节还大了一圈,握拳头的时候骨节咯吱咯吱响。视力变好了还是变差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看远处的东西有重影。
秋天的时候,他去了医院。
不是他要去,是工头非让他去。那天干活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说头晕。工头看了看他,说,你看你那个脸,白得跟纸一样,去查查。
查了。医生说,腰椎有点问题,要休息。
休息多久。
最少一个月。
陈福生算了算,一个月不干活,少了三千多块钱。他说,能不能开点药。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了个方子,说,药只能止痛。他说,那就止痛吧。
拿了药,回去继续干活。
晚上吃药的时候,他拧瓶盖费了好大的劲,瓶盖上面有竖条纹,增加摩擦力,但对他的手来说摩擦力不够。他把瓶子夹在两个膝盖中间,用全身的力气把盖子拧开了。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的一片。他倒了两粒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了。
苦不苦。
不知道。
他想,小王的厨师学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早上小王走出工地大门,再没有过消息。陈福生偶尔会想,小王现在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颠锅,菜刀起落的声音他听过没有。小王的姐姐后来没再来过。
2012年,工地上来了个年轻人,二十三岁,跟当年的小王一样大。
这个年轻人姓张,叫张鹏,从湖南来。来的第一天就问,这里谁的活干得最好。有人指了指陈福生。张鹏就走过去,站在陈福生面前,说,师傅,我跟你学。
陈福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张鹏又来了,还是那句话。陈福生还是没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张鹏每天都来,来了就站在旁边看陈福生干活。第五天的时候,陈福生说,看够了吗。
没看够。
你能看懂什么。
看懂了累。
陈福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明天开始,跟我扛。
张鹏就跟了他。
张鹏跟当年的小王不一样。小王话少,张鹏话多,什么都问。这个水泥能垒多高,那个钢筋能承多重,为什么沙子要先筛一遍,这个滑轮怎么用的,那边的机器叫什么。陈福生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答的时候也就是几个字,能垒二十四层,不筛不行,滑轮。
张鹏说,师傅你真有意思。
陈福生没觉得自己有意思。
有一天晚上,张鹏坐在铁皮房外面,拿着一把旧吉他。吉他只有五根弦,断了的那根也不换弦,就那么空着。张鹏用五根手指头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哼歌。
陈福生从里面走出来,听见了,站在门口抽烟。
张鹏问他,师傅,你有梦想吗。
陈福生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
真没。
没。
张鹏说,我有。
陈福生等着他说。
张鹏说,我想当一个歌唱家。
陈福生把烟灰弹在地上,说,那就去当。
不敢。
为什么。
怕。
怕什么。
怕唱得不好。
陈福生把烟抽完,烟屁股扔在地上,碾了一下。
你现在敢唱吗。
不敢。
那就别当了。
张鹏低下头,手指在弦上划拉了两下,声音像铁皮被风吹动。
现在唱。
现在?
现在。
张鹏深吸了一口气,唱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稳。歌词陈福生没听过,像是湖南话唱的,里面有山有水,还有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只唱了四句,张鹏就停下了,说,后面的不记得了。
陈福生说,挺好。
张鹏说,真的。
真的。
张鹏笑了,露出牙,门牙缺了个口。他又唱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之后,张鹏经常在收工后抱着吉他唱两句。有时候旁边有人听,有时候没人听。没人听的时候他唱给自己听,有人听的时候他对着人唱。
陈福生躺在下铺,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歌声。有时候歌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只能听见调子,调子从风里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墙。
他很久没在墙上写字了。
2013年,工地上出了事。
二楼的脚手架塌了,上面站着的一个人摔了下来。那人是老刘。
老刘摔在了一堆沙子上,运气好,没摔死,但一条腿断了,断骨从裤腿里戳出来,白花花的,上面沾着沙子和血。
有人喊,快叫救护车。
有人喊,别动他。
有人站在旁边,不敢靠前。张鹏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陈福生走过去,蹲在老刘旁边,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老刘的头下面。
老刘疼出了一身汗,脸变形了,但他嘴里没叫。他咬着牙,牙齿咯吱咯吱响,像是要把牙咬碎。
救护车来了,把老刘抬走了。地上剩下一滩血和一顶灰不溜丢的帽子。
帽子是老刘的。陈福生捡起来,帽子上面有个破洞,边上的线都脱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纸糊的。他把帽子带回铁皮房,放在老刘的铺位上,等着老刘回来拿。
老刘没回来。
过了两个星期,有人来把他的铺盖收走了。帽子还在铺上搁着,收铺盖的人看了看,丢进了蛇皮袋里,连同破书一起。
那本机械图的老书,老刘看了好几年,还没看完。
陈福生看着蛇皮袋被拎出去,里边那本书的形状印在袋子上,凸出来一个小方块。袋口没扎紧,露出了书的角,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又停了。
那天晚上吃的是面条。陈福生端着一碗面,蹲在门口吃。面条没什么味道,就放了点盐。他吃了几口,突然把碗放在地上。
张鹏在旁边说,怎么不吃了。
陈福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端起碗来继续吃。
到了半夜,张鹏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陈福生在说话。不是梦话,是坐起来,对着面前的墙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怕。
张鹏试探着问了句,师傅你咋了。
陈福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下去了,盖上被子,肩膀对着外面。
张鹏没敢再问。
第二天早上,陈福生照常五点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到水龙头前面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颤。抬起头,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小块镜子照了照,看见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深的纹路,以前没见过。
他把眼镜上的灰用手抹掉,又照了照,确认了——不是灰,是皱纹。
吃早饭的时候,陈福生跟张鹏说,今天我教你一样东西。
张鹏说,教啥。
教你会怕的东西。
怕什么。
怕明天没活干。
张鹏看着他,等他接着说。陈福生没有往下讲,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渣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指头摁住,粘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去上工。今天的活是绑钢筋,要把一根一根的钢筋用细铁丝拧紧,拧成一张网。陈福生的手太硬了,铁丝拿不住,拧了又松,张鹏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干了一上午,手都磨出了一层泡。张鹏的手嫩,泡已经破了,从里面渗出黄水。
陈福生说,回去上药。
嗯。
中午吃饭,两个人坐在楼边的阴凉处,一人一块饼,一杯白水。张鹏咬着饼,说,师傅,你怕的是什么。
陈福生嚼着饼,嚼了很久。
我有个围巾。
围巾?
红色的,上面有白花。
在哪。
枕头下面。
张鹏没问围巾是什么人的。
陈福生又说,我以前在墙上写字。
写什么。
走。
走了吗。
没。
张鹏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的手掌心贴着四五个创可贴,灰土从创可贴的边缘渗进去,在上面结了痂。他拉起衣服的下摆擦了擦嘴,眼睛看着远处,远处还有一栋正在盖的楼,钢架还没有拆完,底下有几台挖掘机停在土坑旁边,像是睡着了的动物。
张鹏突然说,我想去参加比赛。
什么比赛。
唱歌比赛。
去哪参加。
省城。
陈福生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去。
张鹏说,我现在还不敢。
陈福生站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的唾沫里带着血丝,大概是牙龈出血。他用钉锤在旁边的砖头上磕了两下,红色的砖屑掉下来,在脚下碎成末。他开口说,你今天唱。
张鹏一愣。
唱。
现在?
唱。
张鹏张了张嘴,开始唱。第一句声音抖了,第二句慢慢稳了。他唱的还是那首歌,有山有水,有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唱到第四句的时候,声音大了。唱到第六句,旁边干活的人停下来,往这边看。唱到第八句,他突然停住了。
忘了?
没忘。我怕了。
怕什么。
怕唱完了还是没人听。
陈福生看着张鹏。张鹏的喉结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福生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那就不唱。
那天晚上,陈福生把自己的围巾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围巾已经褪得不成样子了,原本的红色只剩下一层底色,白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纤维的痕迹,摸上去粗糙得像是麻布。他把围巾抖开,在自己膝盖上铺展,用手在上面来回地摸。
然后他把围巾塞进了蛇皮袋,扔到铁皮房外面的垃圾桶里,转身回来了。垃圾桶旁边有条狗在翻东西,看见他扔了东西,跑过来闻了闻,又走开了。
陈福生在铁皮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吹得铁皮房的墙壁呜呜响,像有东西在里面哭。他站到风里点了一根烟,火苗被风吹灭了又点上,这样折腾了三次,最后他用手笼住火,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烟抽完,扔掉烟蒂,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火柴盒。火柴盒被他捏了一天,纸已经潮了,里面的火柴皮有点发软。他把里面的火柴倒出来数了数,还剩五根。五根火柴头对着他,黄澄澄的,看上去像五个小太阳。
他把火柴塞回口袋里,回铁皮房里去睡觉。
躺下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枕头下面。围巾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空的地方。他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上有淡淡的字迹,是以前写字的地方,虽然擦过了,但粉笔的印子还在,白天看不见,到了夜深的时候,摸上去能摸出一个走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起笔和收笔的地方都有粉笔灰留下的涩感。
他把手放上去,顺着笔画摸了一遍,摸完了,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怕的是什么。
围巾不在了。
走得出去还是走不出去。
他没有再想下去。
2014年春天,省城举办歌唱比赛。
张鹏说,师傅,我想请假。
去干什么。陈福生明知故问。
去比赛。
去吧。
不敢。
不敢就不要去。
你陪我。
干什么。
壮胆。
陈福生看着张鹏。
你也不怕丢人。
怕。
那你还去。
我想去。
陈福生想了一会儿。他想到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一个人扛着铺盖卷坐长途班车来到城里的那几天,嘴里起了泡,拿凉水往下灌。他想到老刘断了腿在地上不吭声地咬着牙。他想到小王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看那背影越来越小。他想起墙上那些个“走”字,他摸过多少遍,数不清了。
他把眼睛转向远处的工地。新的楼又起来了,钢架子还没拆,周围灰蒙蒙的,太阳一照,灰尘浮在半空中,像是下了雾。
嗯。
我陪你去。
那天他们坐长途车去的省城。车开了四个小时,张鹏一路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划来划去,划的是一首歌词,划完了,用手擦掉,再划。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田地、山包、平房、瓦房、桥、河、树,所有的景物都倒着跑,张鹏的脸映在玻璃上,随着车的振动不断晃,有时脸和外面的山重叠,有时和树重叠。
到了省城,找到比赛的地方,是一个文化宫的礼堂。礼堂外面排着长队,都是跟张鹏差不多大的人,有的背着吉他,有的什么都没带,有的在走廊里练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嗡嗡的。张鹏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他用舌头舔了舔,皮撕开一个小口,渗出一滴血,他抿了一下嘴,把血咽了回去。
师傅,我腿软。
现在腿软有什么用。
要是唱不好怎么办。
唱得好。
你怎么知道。
你说唱就唱,说得容易。
张鹏的名字被叫到了,他往里面走的动作像去扛第一袋水泥——肩膀抬着,步子却往后坠。陈福生站在礼堂外面,太阳晒在头上,他看见张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张鹏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白的,但表情变了,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他的眼珠子很亮,像刚下过雨的地面。陈福生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进去了,也唱了。
怎么样。
第三名。
那就好。
不好。
为什么。
我差点没敢上去。
什么意思。
叫到我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在那里蹲了大概两三分钟,旁边工作人员催我,一个接一个催,我等得越久腿越软,腿越软越等得久。我想到要是就这么蹲着到天黑,比赛结束了,我就再没机会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说过,怕就不要去。
我说的是不敢就不要去。
对,就是这个。我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水泥袋,背上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你跟没事人一样。我就想,你能扛住一天的水泥,我就扛一次上台的腿软。
张鹏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个复赛通知书,上面盖了章,章印歪了,油墨没干透,被蹭花了一片。他把纸展开给陈福生看,手还抖,纸在他手里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陈福生看了一眼,把通知书接过来,替他把纸上的灰拂了拂,又还回去。
我明天还来。
嗯。
你还会陪我来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还怕不怕。
怕。
那就再陪。
张鹏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口袋太小,通知书角露在外面,像一朵纸花。
他们当天坐车回了工地。晚上,陈福生躺下来,手搭在肚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上的硬茧压着皮肤,那些茧已经变成了手掌的一部分,能感受到体温,却感受不到触觉。他盯着头顶的床板,想到白天的时候张鹏蹲在礼堂外头的两分钟。
他想,换成自己,会不会蹲下去。
第二天张鹏又去了省城。复赛唱了一首,他说这次比初赛好点,腿没那么软。决赛的时候唱了一首,他说差点破音,控制住了。唱完评委说了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有人在鼓掌,掌声顺着耳膜震进来,像心跳。
最终成绩出来了,张鹏拿了第三名。有个人把一张奖状递给他,奖状是红色的,上面写着烫金字。他拿着奖状,在文化宫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身边的选手都走了,工作人员也走了,礼堂的灯关了,外边马路上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然后他蹲下来,把奖状放在膝盖上,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肩膀一抖一抖。
当天晚上他回到工地,陈福生在门口坐着。
张鹏把奖状给他看。
第三名。
第三名有用吗。
没用。
那为什么哭。
因为没用。
陈福生把奖状拿过去看了看,递回去的时候说,没用也好。
张鹏没懂,但他没有问。
2015年,张鹏离开了工地。
他对陈福生说,师傅,我要去学音乐。
陈福生说,嗯。
没学出来怎么办。
学不出来就回来扛水泥。
陈福生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不对。
走的那天张鹏背着吉他,拖着蛇皮袋,站在工地门口。铁皮房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额头上一条疤,那是扛水泥时被石子崩的。他看了陈福生一眼,说,师傅,我走了。陈福生说,嗯。
张鹏笑了笑,门牙还是缺了那个口。
那我走了。
嗯。
走之前唱一句吧。
唱什么。
唱你还会的那首。
张鹏唱了。声音比第一次唱歌的时候大了,不是那种喊出来的大,是那种从肚子往上顶的大。吉他的弦还是五根,空着的那根还是没换,但这次他好像不需要那根弦了。他唱了四句半——第四句唱完后又加了一句,是他自己编的。
歌词的意思大概是,往远的地方走,直到看不见身后的人为止。
陈福生听着,没动。
第二个音符还没落地,张鹏就转身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福生还在门口,然后就一直朝路那边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工地的大卡车扬起的灰尘遮住,变成一粒模糊的点。
陈福生又剩下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铁皮房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不多,只能看见几颗,但也够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他坐在开往城市的车上往窗外看,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朝着北方弯。车开了很久那棵树还没从视野里消失,他就一直盯着,直到看不见。
现在他想,那棵树是不是还在那里歪着。
2016年,工地又换了地方。
陈福生想,自己这十二年过去了。
手里的水泥有轻了吗,没有。腰更弯了吗,是的。怕的事情变少了吗,他说不清。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自己十三年前在老家车站等车的那天,围巾是新的,手里捏着三十块钱路费,旁边是秀兰在说话。她说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嘴唇有点干,裂了道小口。
他当时应该说什么的。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如果当时说了,会怎么样。
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手边放着一个本子,是去年来工地的一个小伙子送给他的。本子是空白的,封面上印着一只鸟。小伙子说,师傅,你写点什么吧。他从来没动笔写过。
这天晚上,他把本子翻开,看着空白的纸。纸在灯光下有点反光,像一片雪地。他坐了很久,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走。
然后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
写满了,翻过一页,继续写。
他写了好多走。
第二天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枕头下面。枕头下面现在是空的,围巾不在了,老刘的帽子也不在了。只有这个本子,上面写满了字,把它压在头下,好像比以前的东西重一点。
外面有新来的工友在唱歌。唱的是张鹏以前唱过的那首,但歌手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嗓音更哑一些,调子也不太准,有一句唱跑了又拐回来。
陈福生躺在下铺,闭着眼睛,听着。
唱歌的声音忽然停了。新来的小伙子大概是被别人说了,不敢再唱。外面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大卡车发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打雷,等那阵声音过去了,工地就彻底静了。
陈福生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头顶的木板,想象着那张木板上面曾经自己躺过,木板中间有一块汗渍的形状——那是上铺睡觉的人三年里一点点压出来的。后来他换到下铺,换别人躺在上面,那个汗渍是另一个人的了。再后来是张鹏躺上去,汗渍慢慢变了形状。现在已经没人睡上铺了,木板空着,板面上有他当年贴上去的一张香烟的锡纸,锡纸泛着灰,边角翘起来,被夜风掀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又睁开。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本子的硬壳边角。他没拿出来,只是摸着。封面上鸟的轮廓隐约在指尖下划过,他想起张鹏走的那天唱的第四句半——往远处走,直到看不见身后的人。
他怕的是什么。
他想,也许怕的就是已经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抬起头来,身后还是有人在看他。
那个看不见的人是谁。
是他自己。
外面的工地天已经亮了。五点钟,天色发灰,有人咳嗽,有人在刷牙。今天他要继续扛水泥,绑钢筋,筛沙子。他的手还会抖,腰还是会疼,嘴里还是会起泡。他还会躺在这张下铺,翻来覆去,听着上铺空出来的静默。
但他会坐起来,会下床,会洗脸,会吃早饭。
会走到新的一天里去。
他坐起来了。他弯下腰,找鞋。鞋在床底下,昨天晚上踢进去的,够不着,他伸手去够,指头碰到鞋帮,往前推了推,捏住鞋后跟往外抽。鞋抽出来是两只,左脚的那只鞋面破了一个洞,右脚是好的。他把鞋套上,站起来,脚底踩到鞋里的沙子——是昨天从工地带回来的,磨在脚心,硌得慌。
他把鞋脱下来磕了磕,又穿回去。
然后他往门口走。
经过墙上那块粉笔印。走字的印迹还在,这么多年,擦过多少次了,笔画还没消失。他伸出食指在墙上划了一遍,指肚上沾了墙灰,他把灰蹭在裤子上。
他又划了一遍,这次不是沿着旧笔画,是补了一笔——走字的最后一捺,比原来长出半个指节。
他迈出门,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发了白,即将出太阳。操场上有人扛着铁锹往施工点走,影子拖在他前面,比人先到达。
那是新来的工人。陈福生不认识他。
他跟在那个背影后面往工地走了。早晨的影子在他脚下一同移动,先是长条形的,越靠近太阳底下越短,等到他站在楼跟前的时候,影子已经缩成一个漆黑的圆,压在鞋底下。
他开始上工。
上工的依然是水泥和钢筋以及筛沙子。
没有用掉的水泥堆在仓库里,明天还要扛。钢筋在网上绑死了,明天还有新的一批。沙子筛干净了,沟槽里接着筛下一车。
他拿起铁锹,第一铲铲进沙堆,沙子在锹面上滑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在后背上,汗水开始从脖子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