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隙行者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敲打着灯塔斑驳的墙壁。老陈站在旋转的光束中，手指轻轻抚过控制台上的划痕——那是三十年前他初来时，不小心用工具留下的印记。窗外，暴风雨正肆虐，浪花如巨兽般扑向礁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明天，他将正式退休。
"陈师傅，气象台说这场风暴是近十年最强的。"小张递来一杯热茶，"您确定今晚还要亲自值班？"
老陈摇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远处翻滚的海面上："习惯了。再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小张离开后，老陈缓缓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第一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前路漫漫，深感迷茫。"
那是1989年，他二十二岁，刚从航海学院毕业。当时他面临着人生第一次重大抉择：是接受远洋轮船的高薪职位，还是接受这个偏远灯塔的守护工作。父亲病重，急需用钱；而灯塔工作虽然清贫，却是祖辈传承的职责。
"人生固然有失意，有彷徨，但请沿着阳光的方向前行，便不会感到迷茫，因为那里总有阳光的陪伴。"笔记本上还抄录着当时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如今想来，那阳光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于内心的选择。
老陈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风雨中，灯塔的光束顽强地穿透黑暗，为迷途的船只指引方向。这束光，曾救过无数生命，也照亮过他自己的迷茫岁月。
"爸，我想去上海。"儿子小海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那里有最好的海洋工程学院。"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溅出几滴。三十年来，灯塔守护者的职责代代相传，从未间断。他的父亲是，他的祖父也是。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种使命。
"上海？"老陈放下茶杯，"那里有什么好？灯塔需要人守，这是咱们家的责任。"
"责任？"小海的声音提高了，"爸，您知道现在有多少船用GPS导航吗？灯塔早就过时了！再过几年，这里可能连灯塔都不需要了！"
老陈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昨天气象台的警告：由于海平面上升，这座灯塔可能在五年内被废弃。但他一直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过时？"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灯塔，当电子系统失灵时，船只会怎样？黑暗中，人们需要一束光，需要知道有人在守望。"
"可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岛上！"小海猛地站起来，"我想研究新能源，想设计更先进的导航系统，想...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老陈苦笑，"守护生命不是有意义的事？"
父子间的空气凝固了。老陈看着儿子年轻而倔强的脸，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如此迷茫，如此渴望逃离这座孤岛。
"你先冷静一下。"老陈最终说道，声音疲惫，"我们明天再谈。"
那晚，老陈失眠了。他翻出珍藏的旧照片：父亲站在灯塔前，笑容朴实；祖父在暴风雨中维修设备，神情坚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写下"前路漫漫，深感迷茫"，却在选择守护灯塔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老陈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用自己选择的道路去衡量儿子的未来，却忘了每个人都有权寻找属于自己的光。
风暴来得比预报更猛烈。
那天凌晨三点，警报声划破寂静。一艘渔船在离岸十海里的地方失去动力，正被巨浪推向礁石区。老陈立即启动应急程序，但发现主灯系统因线路老化无法正常工作。
"小海！"老陈冲进儿子房间，"快起来！我们需要手动操作备用灯！"
父子俩冲进风雨中。海水已经漫过栈桥，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海搏斗。备用灯位于灯塔最高处，需要手动转动反射镜。
"我来！"小海抢过工具，"我在学校学过机械原理！"
老陈看着儿子熟练地操作设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清楚地看到，儿子的动作精准而坚定，仿佛生来就该做这件事。
当备用灯终于亮起，那束光穿透雨幕，为渔船指引了安全航道。老陈和小海瘫坐在灯塔顶部，浑身湿透却相视而笑。
"爸，"小海喘着气说，"我明白灯塔的意义了。它不只是一个导航工具，更是一种承诺——告诉迷途的人，有人在守望，有人在乎。"
老陈点点头，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但承诺不只有一种形式。你去上海吧，研究你的新能源。也许有一天，你能为灯塔带来新的光芒。"
小海惊讶地抬头："您...您同意了？"
"前路漫漫，不萦一时彷徨。"老陈望向远方，"我年轻时以为守在这里就是全部，但现在明白，真正的守望不是固守一处，而是让光明以各种形式延续。你去追寻你的光，我会继续守护这里的光，直到它不再需要为止。"
一年后，老陈坐在灯塔旁的小屋里，整理着灯塔的历史资料。小海寄来的信放在桌上，字里行间充满对新知识的兴奋和对父亲的感激。
"爸，我设计了一种太阳能灯塔系统，能在断电情况下持续工作72小时。教授说很有前景，下个月带我去舟山测试。您说得对，前路漫漫，但只要心中有光，就不会迷失方向。"
老陈合上信，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海面泛着金光。远处，一艘大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与灯塔交相辉映。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光从未消失，只是以不同形式存在。前路漫漫，不萦一时彷徨。真正的迷茫不在于找不到路，而在于拒绝承认路上有多种光芒。当一个人学会在黑暗中寻找光隙，他便永远不会再迷失。"
合上笔记本，老陈微笑着走向灯塔。今晚，他要为归航的船只点亮最后一束传统光芒。明天，他将开始撰写《灯塔守望者手记》，记录这座灯塔与守望者的故事，让光明以文字的形式继续照亮后来者的前路。
海风轻拂，带着咸涩的气息，却不再令人感到孤寂。老陈知道，无论灯塔是否还在，无论儿子走得多远，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他人前路上的光隙行者。
前路漫漫，但只要心中有光，便无须为一时的黑暗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