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季节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落在李老头的手上。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的皮。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页已经卷边,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是在窗边读一本好书的完美时节。”他喃喃自语。
这句话他每年都会说,在第一个凉爽的秋日。那时,梧桐叶开始变黄,天空变得高远,空气里有柴火和熟透的果子的气味。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手里捧着一本《百年孤独》,读得入神。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见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这是在窗边读一本好书的完美时节。”他说。
她抬起头,笑了。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天空。
“你也喜欢这本书?”她问。
他们聊了起来,从马尔克斯聊到博尔赫斯,从秋天聊到春天。后来,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这个小院子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邻居们送来红枣和花生,祝他们早生贵子。
他们没有孩子。
医生说,是她的问题。她哭了很久。他说没关系,有你就够了。
他们开了一家小书店,名字就叫“窗边”。书店不大,但阳光很好。她负责选书,他负责整理。每天打烊后,他们会坐在窗边,各读各的书。有时她会读一段给他听,有时他会。
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她病了。癌症,晚期。
她住院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会带一本书去陪她。医院的窗户很大,阳光充足。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这是在窗边读一本好书的完美时节。”她说。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合上书,慢慢站起来。藤椅发出吱呀的声音。他的腿有些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窗台上。他记得她最喜欢捡漂亮的叶子做书签。她说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本书。
他走进屋里。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都是她生前挑选的。他抽出一本《我们仨》,扉页上有她的字迹:“2001年秋,于窗边书店。”
他的手抚过那些字,仿佛能触摸到她的温度。
晚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吃完后,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这一切他做了十年,自从她走后。
夜晚来临,他打开台灯,又坐回窗边的藤椅上。
他继续读那本泛黄的书。这是一本诗集,她最喜欢的。有些诗句下面,有她画的线。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一句下面,她写了一个小小的“是”字。
他看了很久,不明白这个“是”是什么意思。
也许她只是想表示赞同。也许她想起了什么。也许那天他正好在桥边等她下班。
这些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像一本被水浸过的书,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页面粘在一起,撕不开。
第二天,他照常去书店。书店还开着,虽然没什么人来。现在的年轻人都看电子书,或者在网上买。但他还是每天开门,打扫,整理。
这是她的书店,他不能关。
下午,来了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双肩包。
“请问有《挪威的森林》吗?”她问。
他指指最里面的书架。
女孩找书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手机。找到书后,她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没有电子版吗?”她问。
他摇头。
女孩走了,书店又恢复安静。
他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把那本《挪威的森林》拿出来。书脊有些磨损了,但内页还很新。他记得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书之一,她读过很多遍。
“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一遍又一遍读同一本书的。”他对着空荡荡的书店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架和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那房子只有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但她还是在窗边摆了一盆绿萝,放了一把椅子。
“这是在窗边读一本好书的完美时节。”她说,尽管窗外什么风景也没有。
他在梦中哭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这样的梦,他经常做。有时是真实的回忆,有时是虚构的场景。在梦里,她还活着,他们还在聊天,读书,生活。
然后他醒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来了。天气变冷,他穿上了厚外套。
一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书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抬头看,是那个之前来问《挪威的森林》的女孩。
“我又来了。”她说,“这次我想买那本书。”
他点点头,帮她取下来。
女孩付了钱,但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窗边的藤椅,问:“我可以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吗?”
“可以。”他说。
女孩坐在藤椅上,翻开书。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给她泡了一杯茶。
“谢谢。”女孩说,“您这里真安静,很适合读书。”
“这是在窗边读一本好书的完美时节。”他脱口而出。
女孩笑了:“是啊,秋天最适合读书了。”
他们聊了起来。女孩叫小雯,是大四的学生,正在准备考研。她说压力很大,经常失眠。来书店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外婆也喜欢读书。”小雯说,“她去世前,把很多书都捐给了图书馆。但留了几本最喜欢的,放在她的窗边。”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雯说了一个名字。
他不认识。
但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每个人都相识呢?
小雯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买书,有时只是坐着读书。她总是坐在那把藤椅上,靠着窗户。他给她泡茶,偶尔和她聊几句。
有一次,小雯带来一本相册。
“这是我外婆的照片,”她说,“我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
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的眼睛很亮,笑容温柔。
他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医院里死去的女人,那个曾经在图书馆读《百年孤独》的女人。
但不是他的妻子。
只是长得像而已。非常像,几乎一模一样。
“您怎么了?”小雯问。
他摇摇头,合上相册。“你外婆很漂亮。”他说。
小雯走后,他一个人在书店坐到天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妻子去世前的那个秋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读书了。她总是疼得睡不着,他整夜整夜地陪着她。书店也快经营不下去了,他们不得不卖掉一些珍藏的书。
那不是完美的时节。那是艰难的时节。
但为什么,他记得的都是美好的东西?
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会把痛苦过滤掉,只留下温柔的部分。或者反过来,把一切都染上悲伤的色彩。
十二月,下雪了。
小雯考完研,来告诉他结果。考得不错,应该能上理想的学校。她给他带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很厚实。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陪伴,”她说,“在这里读书的日子,我会一直记得的。”
他收下围巾,送了她一套《博尔赫斯全集》。
“这也是她最喜欢的书之一。”他说。
小雯知道“她”指的是谁。她来过这么多次,已经听他说了很多关于他妻子的事。
“您会一直开着这家书店吗?”小雯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
“春天来了,我就关掉。”他说。
小雯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完美的时节已经过去了。”他说。
其实他知道,没有什么完美的时节。只有在回忆中变得完美的时节。
就像那个秋日,在图书馆,他第一次见到妻子。事实上,那天他是因为失业了,才去图书馆消磨时间。而她,后来告诉他,那天她和家人吵了架,哭过一场,眼睛还是肿的。
不是什么完美的相遇。
但回忆让它变得完美。
雪停了,阳光出来了。小雯走了,书店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回窗边的藤椅上,打开那本泛黄的诗集。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他从未注意过的字迹。是她的笔迹,写得很小,藏在页脚的空白处。
“即使在没有你的季节,我也会在窗边读书。”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因为每个有书有光的时节,都是想你的完美时节。”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
他继续读手中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