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银行
陈老四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这张卡记录着他剩余的时间——三十七天六小时十二分。
“时间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现在，你可以用它换取你想要的。”
陈老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今年六十二岁，在时间银行工作了四十年，终于攒够了可以兑换的时间。按照时间银行的规则，每个人从二十二岁开始工作，每天工作八小时，其中四小时用于维持生计，另外四小时则存入个人时间账户。等到六十岁后，就可以提取这些时间，兑换成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时间银行的情景。那时他刚满二十二岁，穿着父亲留下的旧工装，手里拿着身份证明。银行大厅里挤满了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期待。
“每天工作八小时，一半存入账户，一半用于生活。”工作人员向他解释，“存入的时间会随着利息增长。活得越久，存得越多，能兑换的东西就越多。”
陈老四点点头，在协议上按下了手印。
四十年过去了。他每天在纺织厂工作八小时，雷打不动。前二十年，他住在工厂宿舍，吃食堂，几乎不用花费自己的时间。后二十年，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开始动用那些本该存入账户的时间。
媳妇是隔壁纺织厂的女工，他们在工会组织的联谊会上认识。结婚花了陈老四三天的时间储蓄，摆酒席又花了半天。媳妇怀孕后，产检、补品、婴儿用品，一样样都是从时间账户里扣除的。
“值得吗？”同事问他，“花这么多时间在女人和孩子身上。”
陈老四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踱步，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声婴儿的啼哭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当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时，他看了一眼手表——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
“男孩，”护士说，“六斤八两。”
陈老四接过儿子，小家伙闭着眼睛，拳头紧握，好像在抓紧刚刚开始的时间。那一刻，陈老四觉得花费的所有时间都值得。
儿子三岁时发高烧，他和媳妇连夜送孩子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需要预付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陈老四毫不犹豫地刷了卡，守在病床前整整一天一夜。当儿子的体温终于降下来时，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梦见自己的时间账户归了零。
“爸，时间到底是什么？”儿子十岁那年问他。
陈老四想了很久，说：“时间就是你存在银行里的钱，可以买你想要的东西。”
“那能买玩具吗？”
“能。”
“能买冰淇淋吗？”
“能。”
“能买快乐吗？”
陈老四愣住了，他答不上来。
儿子十五岁时，时间银行推出了新政策：父母可以将自己的时间转赠给子女。这样子女就能用这些时间接受更好的教育，获得更好的工作起点。
“我不需要，”儿子说，“我要自己挣时间。”
陈老四看着儿子倔强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儿子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陈老四陪他去了时间银行。大厅比四十年前更加宽敞明亮，但年轻人眼中的光芒却黯淡了许多。
“现在的利率太低了，”儿子在签约后告诉他，“存四十年，可能只够兑换二十年。”
“够用了，”陈老四说，“二十年，能做很多事。”
儿子摇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陈老六十二岁生日那天，媳妇因肺癌去世。从确诊到离开，不过短短三个月。他们花光了所有的时间储蓄，试图挽留她的生命，但时间终究是买不回时间的。
葬礼上，儿子握着他的手说：“爸，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陈老四摇摇头，“我还有自己的时间要过。”
媳妇走后，陈老四开始认真考虑如何花费自己账户里剩余的时间。三十年，这是他工作四十年积攒的全部。如果省着点用，或许还能再活二十年。
但他最终决定全部提取。
“您确定吗？”银行经理再三确认，“一旦提取，就不能再存回了。而且按照您的年龄，这些时间可能只够您实际使用十年。”
“我确定。”陈老四说。
现在，他站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有三十年时间的卡片。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仿佛时间本身。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这条河边钓鱼。那时没有时间银行，人们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老去。父亲说，时间是河里的水，你抓不住它，但可以坐在岸边，看它流过。
“爸？”
陈老四转过身，看见儿子急匆匆地跑来。
“银行打电话给我，说您提取了所有的时间储蓄。您要做什么？”
陈老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册递给儿子。那是一家太空旅行公司的广告：“用时间兑换体验，飞向宇宙，俯瞰地球。”
“你疯了？”儿子不敢置信，“三十年时间，就为了一次太空旅行？”
“不止，”陈老四说，“返程后，他们会把我的记忆提取出来，制作成全息影像。你可以随时重温这段经历，就像亲身经历一样。”
“为什么？”儿子问，“为什么是太空旅行？”
陈老四望向远处的天空，“你妈妈一直想去看看星星。”
儿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得。小时候，她经常带我去天文馆。”
“她常说，人这一生太短，短到看不清宇宙的样子。”陈老四轻轻说，“我想替她看看。”
“但那需要花费您所有的时间啊！之后您怎么办？”
“之后？”陈老四笑了笑，“之后我就活在你们的记忆里了。”
儿子低下头，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陈老四注意到，儿子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儿子突然说，“把时间转给我吧。”
陈老四愣住了。
“我不是要占用您的时间，”儿子急忙解释，“我和几个朋友在筹备一家公司，专门研究如何延长有效时间。我们需要启动资金...就是时间储蓄。如果我们成功了，也许您能看到更多的星空。”
陈老四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光芒。四十年前，他在时间银行的大厅里，在那些年轻人脸上见过同样的光。
“好。”他说。
一个月后，陈老四站在儿子公司开幕式的角落里，看着儿子在台上演讲。他没有去成太空，但他账户里的三十年时间，变成了这家公司的第一笔投资。
“时间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儿子在台上说，“但不是因为它可以储存和兑换，而是因为它可以被用来创造价值，改变世界。”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老四悄悄退出会场，再次来到河边。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黄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和媳妇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不像话，眼睛里满是未来。
“对不起，”他对照片说，“没能带你去太空。”
照片上的人微笑着，永远年轻。
陈老四在石阶上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他想，时间确实是河里的水，你抓不住它，但可以坐在岸边，看它流过。而有些人，会在岸边建起水车，让流水推动齿轮，带来光明。
远处，儿子的公司大楼灯火通明。
陈老四笑了笑，把照片收回口袋。天快黑了，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