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 0 个字 ⏱️ 0分钟

呵气成云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过县城。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陈建国已经蹲在水泥厂大门口,等着上工。

他裹紧那件褪色的蓝布棉袄,领口露出的毛衣已经起了球。太冷了,他不得不来回踱步,脚上的解放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每一次呼吸,都呵出一小朵云。

这景象让他想起儿子小兵的话。上个星期天,他难得休息,带着六岁的小兵在院子里玩。小兵指着他的嘴大喊:“爸爸,你在吐云!你是云彩神仙吗?”

他笑了,揉了揉小兵冻得通红的小脸。“是啊,爸爸会吐云。”

如今站在厂门口,他下意识地又多呵了几口气,看着那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在昏暗的路灯下升起,然后消散。这成了他在寒冷中唯一的娱乐。

厂门终于开了,工友们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缩着脖子,默默地走向各自的岗位。陈建国是粉碎车间的操作工,那里的粉尘大,但工资多五块钱。他需要那五块钱。

车间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机器的轰鸣声中,他开始了十二小时的工作。石灰石被传送带送进粉碎机,扬起漫天白尘。尽管戴着口罩,粉尘还是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孔,附着在他的睫毛上。

中午休息时,他坐在车间外的石阶上吃饭。妻子给他准备的饭盒里装着两个窝头和一撮咸菜。他吃得很快,因为饭菜很快就会凉透。

“建国,借个火。”

是同车间的老李。他掏出火柴,老李凑过来点烟,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护着微弱的火苗。

“这天真他妈的冷。”老李吸了一口烟,满足地眯起眼。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啃他的窝头。

“听说下个月要裁员。”老李压低声音,“车间主任说效益不好,要砍掉二十个人。”

陈建国停住了咀嚼。他感觉窝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谁说的?”

“老王,他小舅子在厂办。”老李吐出一口烟,那烟雾与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整个下午,陈建国心神不宁。粉碎机的轰鸣声似乎比平时更刺耳,粉尘更呛人。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小兵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妻子在纺织厂的工资只够买米买菜,老家的母亲每个月还要寄钱。

下班铃响时,他已经满身白灰,像个雪人。在更衣室换衣服时,他听见几个年轻工人在议论裁员的事。

“听说主要裁老的和病的。”一个说。

“那陈建国危险了,他咳嗽小半年了。”另一个接话。

陈建国系鞋带的手顿了顿。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他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常常咳醒。妻子劝他去医院,他总是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其实他是怕花钱,也怕查出什么毛病,厂里会不要他。

走出厂门,天已经黑了。北风刮得更猛,他裹紧棉袄,向家的方向走去。路过县医院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挂号处排着长队,他站在队尾,不安地搓着手。每一次呼吸,都呵出一小朵云。医院里比外面暖和,但他呵出的白气依然清晰可见。

“哪里不舒服?”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咳嗽,小半年了。”

医生让他去拍片。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尘肺病,二期。”医生指着X光片上那些模糊的阴影,“你不能再在有粉尘的环境工作了。”

陈建国愣愣地看着那些阴影,它们确实像云,一团团,一片片,寄生在他的肺里。

“能治吗?”

医生摇摇头:“只能控制,不能根治。你需要调离岗位,好好休养。”

走出医院,陈建国感觉脚步虚浮。夜色中的县城灯火阑珊,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他也有一个家,在城东那片低矮的平房里,妻子应该正在做饭,小兵在写作业。

他在路边蹲下,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支。深深地吸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想起医生的话,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回到家,小兵扑上来。“爸爸!”

他抱起儿子,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口。妻子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今天厂里发了两条带鱼。”

晚饭时,他什么也没说。妻子兴致勃勃地讲着纺织厂的趣事,小兵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老师表扬他画画好。陈建国只是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

夜里,他咳醒了三次。每次醒来,都看见妻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第四次咳醒时,天已经蒙蒙亮。

“去医院看看吧。”妻子轻声说。

“去过了。”他终于说,“昨天去的。”

妻子坐起身,在昏暗的晨光中看着他。

“尘肺病。”他说,“二期。”

妻子沉默了。许久,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知道她在哭。

“不能在那车间干了。”她说。

“厂里要裁员。”他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天色渐亮,冬天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

陈建国起身穿衣。今天轮到他做早饭,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点燃煤炉。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邻居家的烟囱也开始冒烟。

每一次呼吸,都呵出一小朵云。

他想,原来不只是冷天会这样。生病也会。他的肺正在变成一朵永远散不去的云。

早饭後,他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工。妻子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别去了,换个工作,身体要紧。

但他只是拍拍她的肩:“没事。”

走在去厂里的路上,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县城。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路边光秃秃的杨树。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厂门口,工友们依旧缩着脖子等着开门。老李看见他,凑过来:“听说今天就要宣布裁员名单。”

陈建国点点头。他看见车间主任拿着一个文件夹从办公楼走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车间主任站在大门口的水泥墩上,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张脸变得惨白。

陈建国静静地听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和弟弟在院子里呵气玩,比谁呵出的云朵更大。母亲站在门口笑,叫他们快回屋,别冻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十年?他记不清了。

“陈建国。”

他抬起头。车间主任正看着他。

“以上是被裁员的同志。厂里会发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破口大骂。陈建国却异常平静。他早就知道了,从看到X光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老李拍拍他的肩:“想开点。”

他点点头,开始往家走。才早上八点,他就下班了,这感觉很奇怪。

路过幼儿园时,他听见孩子们的歌声。他站在围墙外听了会儿,直到门卫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妻子惊讶地看着他。他简单解释了情况,妻子沉默片刻,然后说:“也好,正好养病。”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冬天里,它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臂伸向天空。

小兵放学回来,看见他在家,高兴地扑上来。“爸爸今天这么早下班?”

“爸爸以后都在家陪小兵。”他说。

小兵欢呼起来,在院子里又跑又跳。

那天晚上,陈建国睡得很好,一次也没咳醒。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妻子已经去上班了,小兵还在睡。他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饭。

院子里有响动,他开门一看,是邻居老张在修自行车。

“今天没上班?”老张问。

“不去了。”

老张点点头,没多问。在这个小县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早饭後,他送小兵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县城西边的山坡。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县城,以及远处的水泥厂。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与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想起医生的话,便把烟灭了。

空气清冷,他呵出一口气,看着那朵小白云在眼前慢慢消散。他想,人的一生就像这呵出的气,短暂,易散。但就在它存在的瞬间,在阳光下,它也可以是美丽的。

他决定去找点别的工作。也许可以跟表弟学修车,或者摆个小摊。总之,他得活下去。

下山时,他遇见一个捡柴的老人。老人背着一捆枯枝,走得很慢。陈建国帮他背了一段路。

“谢谢啊。”老人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陈建国想说,他还不到四十,也已经不中用了。但他没说。

送完老人,他继续往家走。路过一家小店,他进去买了一包糖。小兵爱吃糖。

回到家,他开始打扫院子。扫完地,又修好了坏了很久的院门。中午,他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完後睡了一觉。

下午三点,他去接小兵。幼儿园老师看见他,笑着说:“小兵今天可高兴了,说爸爸以后天天来接他。”

他牵着儿子的手走回家。夕阳西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你看!”小兵突然松开他的手,向前跑去。原来是一只蝴蝶,在初冬的寒风中艰难地飞舞。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蝴蝶?”小兵问。

陈建国看着那只在寒风中颤动的黄色小蝶,没有回答。

回到家,妻子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今天纺织厂下班早。

晚饭时,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妻子支持他学修车,说有个手艺比在工厂强。

那晚,他依然咳嗽,但似乎轻了些。半夜醒来,他看见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明晃晃的。

第二天,他去了表弟的修车铺。表弟爽快地答应教他,还让他先在铺子里帮忙,管午饭,一天给五块钱。

中午,他在修车铺外吃饭时,看见水泥厂的下班工人鱼贯而过。有人看见他,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不在乎。

吃完饭,他继续学习拆卸轮胎。手上沾满油污,但他觉得踏实。

傍晚回家,他给儿子买了本图画书,给妻子买了条围巾。虽然花了不少钱,但他高兴。

晚饭後,他陪小兵画画。小兵画了一朵云,云下面站着三个人。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小兵指着画说。

陈建国看着画,笑了。他摸摸儿子的头,心想,明天要去医院开点药,好好治病。他得活着,看小兵长大。

睡前,他站在院子里透气。夜很冷,星星很亮。他呵出一口气,看着那朵小白云在星光下缓缓升起,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又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呼吸都呵出一小朵云。他想,这没什么不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