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的男孩
李老头又往山上爬了。
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从青丝走到白发,从蹦蹦跳跳走到步履蹒跚。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路的腿脚不似从前了。
“老李头,又去爬山啊?”村口卖豆腐的王胖子扯着嗓子问。
李老头点点头,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微微佝偻,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左手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父亲上山。父亲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爹,我们去山上干啥呀?” “看远方。”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远方有什么好看的。他只知道山路难走,碎石硌脚,野草划腿。他走累了,父亲就把他背在肩上。他记得在父亲肩头看到的风景——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重。临终前,父亲对他说:“娃啊,有空多去山上看看。登高望远,心也年轻。”
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累了,烦了,他就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村子变小了,烦恼好像也变小了。
三十岁那年,媳妇跟人跑了。他把三岁的儿子抱在怀里,一夜没睡。天刚亮,他背着儿子往山上走。儿子在他背上咿咿呀呀,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带他走这么难走的路。
到了山顶,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心里的疙瘩就小了。那天他在山顶坐了很久,下山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儿子长大了,去了城里工作,很少回来。老伴前年也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往山上跑得更勤了。
今天这条路格外难走。他的膝盖疼得厉害,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口气。路上的年轻人一个个超过他,有的还回头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不理会,只管一步一步往上走。
半山腰有块大石头,他照例在那里歇脚。从布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如从前清凉。他记得小时候,这山上的泉水甘甜清冽,他总喜欢趴在泉边直接喝。现在不行了,牙受不了。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他的白发乱飘。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这条路啊,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哪有个坑,哪有个坎,他清清楚楚。
终于到了山顶。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馒头,慢慢啃着。馒头有点硬,他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村子尽收眼底。他看见了自家的老屋,看见了村口王胖子的豆腐摊,看见了儿子小时候上学的村小,看见了老伴的坟。
再往远处看,是层层叠叠的山,山外还是山。他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年轻时想知道,现在不想知道了。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不那么闷了。
“登高望远,心也年轻。”他喃喃自语。
是啊,每次站在这里,看着这广阔的天地,他就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烦恼还是那些烦恼,疼痛还是那些疼痛,但心里却轻松了,敞亮了。
他想起儿子上次回来,劝他搬到城里去住。他摇摇头。儿子不明白,他离不开这座山。这座山是他的药,治心病的药。
太阳开始西斜,他该下山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山峦。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膝盖更疼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王胖子正在收摊。
“老李头,这么晚才下来啊?” “嗯,多坐了会儿。”
他慢慢走回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冷清清的。他摸黑点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他还会去爬山。只要还能动,他就要往山上去。
因为只有站在高处,望着远方,他才能感觉到心里那个小男孩还活着。那个不知愁滋味,只想看远方的小男孩。
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又站在了山顶上。风吹着他的头发,虽然那头发已经花白稀疏。但他不在乎。在山上,他永远是那个七岁的孩子,牵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高处,望向远方。
登高望远,心也年轻。
这句话,他现在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