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里的脚步声
李建国把最后一个烟头摁进搪瓷缸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搪瓷缸是女儿上小学时得的奖品,上面印着“三好学生”四个红字,如今红字褪成了粉色,搪瓷也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皮。
他数了数缸里的烟头,七个。昨晚抽了七根烟,比前天少一根。
床上的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李建国知道她醒着,从他凌晨三点起床坐在窗前开始,她就一直醒着。他们结婚二十三年,有些事不用说话就明白。
“今天该发工资了。”李建国说,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特别大。
妻子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李建国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东西。他打开信封,倒出一堆纸条。
纸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作业本的边角料,还有几张是超市小票的背面。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蓝色圆珠笔到黑色签字笔。
“车间王主任说下个月可能要裁员。”——这是三个月前的纸条。
“女儿的学费还差三千。”——这是两个月前的。
“房东来催房租了,说最晚月底。”——这是上星期的。
李建国一张张翻看着,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这些纸条记录着他这半年来所有的烦恼,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他都会写一张塞进枕头里。妻子第一次发现时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把今天的烦恼塞进枕头,明天自会有新的脚步。”
妻子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李建国把昨晚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厂里说今天发工资,但可能只发一半。”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再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
“我走了。”他说。
妻子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路上小心。”
李建国点点头,推门出去。
棉纺三厂的大门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只是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李建国十八岁进厂,今年四十八,整整三十年。他父亲也是这个厂的工人,退休那年厂里效益还好,领了一面锦旗和五百块钱奖金。
“建国,来得早啊。”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张师傅早。”李建国递过去一根烟。
老张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听说今天发工资?”
“听说是。”
“能发全吗?”
李建国摇摇头,“不知道。”
厂区里静悄悄的,机器没开。李建国走到二车间,里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在小声议论着。看见他进来,大家都围了上来。
“建国哥,你消息灵通,今天到底发不发?”
“听说只发基本工资,奖金全扣了。”
“那怎么行!我老婆住院等着用钱呢!”
李建国摆摆手,“等会儿主任来了就知道了。”
八点钟,车间主任王有才来了。他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走路时背有些驼。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王有才清了清嗓子,“工资今天发。”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但是,”王有才提高了声音,“只发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等厂里资金周转开了再补。”
“什么时候周转开?”
“下个月?下下个月?”
“我孩子等着交学费呢!”
王有才的脸涨红了,“这是厂领导的决定,我也没办法。现在厂里困难,大家体谅体谅。”
“体谅?谁体谅我们?”一个年轻工人喊道。
李建国一直没说话。他走到王有才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王主任,这是我上个月的考勤,全勤。这是我这个月完成的定额,超额百分之二十。这是我带的三个徒弟,都通过了考核。”
王有才看着那张纸,不敢看李建国的眼睛。
“我就问一句,”李建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该我的钱,什么时候能给?”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
王有才叹了口气,“建国,你是厂里的老人了,你最清楚厂里的情况。不是不给,是真的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有?”
“下个月,我保证。”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王有才不说话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百分之七十。”
李建国接过信封,没打开。他转身对工友们说:“领钱吧,有多少先领多少。”
工人们排起了队,一个个从王有才手里接过薄薄的信封。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李建国走到自己的机床前,这台机器他开了二十年,每一个零件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他用手摸了摸冰凉的机身,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机器。
“建国哥,还擦它干啥?说不定下个月这厂就没了。”一个年轻工人说。
李建国没停手,“机器没错。”
中午,李建国没去食堂。他揣着信封去了医院。
女儿李小雨在儿科当护士,今年是第三年。李建国找到她时,她正在给一个孩子打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雨轻声细语地哄着,一针下去,又快又准。
“爸,你怎么来了?”看见李建国,小雨有些惊讶。
“路过,来看看你。”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你妈让带的。”
小雨接过苹果,看了看父亲的脸。“厂里发工资了?”
“发了。”
“全发了?”
李建国点点头,“全发了。”
小雨盯着父亲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爸,你别骗我。我们科室张阿姨的爱人也在你们厂,她说只发了百分之七十。”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叠钱。“这是一千四,你先拿着交学费,剩下的我下个月给你。”
“那你和妈怎么办?房租怎么办?”
“我们有办法。”
小雨的眼睛红了。“爸,我不念了。我上班也能挣钱...”
“胡说!”李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旁边经过的护士都看了过来。他压低声音,“你必须念完。咱们家就你一个大学生,你必须念完。”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把钱塞进女儿白大褂的口袋里,“好好读书,好好上班。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包饺子。”
从医院出来,李建国去了菜市场。他买了半斤肉,一把韭菜,花了十八块五。经过水果摊时,他看见橘子很新鲜,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三个,五块钱。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妻子正在补衣服,看见他手里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发工资了?”她问。
“发了。”李建国说,“小雨晚上回来吃饭,包饺子吧。”
妻子站起来,接过菜,看了看。“肉少了点。”
“够吃了。”
妻子没再问。她开始洗菜,李建国和面。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妻子花白的头发上。
“房东今天又来了。”妻子突然说。
李建国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你发工资就去交。”
“嗯。”
“他说明天必须交,不然就换锁。”
李建国继续揉面,手上的青筋凸起来。“明天我去交。”
“钱够吗?”
“够。”
妻子转过头看他,“建国,你别骗我。”
李建国不说话,只是用力揉着面团。面团在他手里变形,又被揉回原状。这样反复了十几次,他才开口:“枕头底下还有多少钱?”
妻子擦了擦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三百二十块,加上你今天拿回来的,还差四百。”
李建国算了一下,“我明天去找王主任,预支下个月的工资。”
“他能给吗?”
“不给也得给。”
饺子包到一半,小雨回来了。她换下了护士服,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看起来像个学生。
“妈,我帮你。”小雨洗了手,加入进来。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包饺子,气氛轻松了一些。妻子说起邻居家的趣事,小雨讲医院里的见闻,李建国偶尔插一两句。饺子一个个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爸,我们科室要派两个人去省里学习,主任说考虑我。”小雨说。
“好事啊。”妻子眼睛亮了。
“要去三个月,食宿全包,还有补贴。”
李建国点点头,“去,一定要去。”
“可是...”小雨看了看父母,“我走了,你们...”
“我们好得很。”李建国说,“你只管去。”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小雨蘸了很多醋,吃得鼻尖冒汗。李建国看着女儿,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爱吃饺子,只吃皮不吃馅,他和妻子总是把馅挑出来自己吃,把皮留给她。
“爸,你怎么不吃?”小雨问。
“吃,吃。”李建国夹起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
吃完饭,小雨抢着洗碗。李建国和妻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能听见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
“明天我去找王主任。”李建国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妻子看着他,“建国,要是厂里真的不行了,怎么办?”
李建国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就再找别的活。我会修机器,会开车床,饿不死。”
“你都四十八了。”
“四十八怎么了?我爸六十五还在建筑工地看大门呢。”
妻子不说话了。她拿起遥控器换台,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戏曲频道。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李建国听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妻子问。
“我想起我爸。”李建国说,“他最爱听这一段。他说诸葛亮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吗?”
李建国把烟摁灭。“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但现在还不是退的时候。”
小雨洗好碗出来,擦了擦手。“爸,妈,我回去了,明天早班。”
“路上小心。”妻子说。
李建国送女儿到门口,看着她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小雨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回到屋里,妻子已经铺好了床。李建国脱了外套,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信封,把今天的烦恼写在一张纸条上:“工资只发了百分之七十,房租还差四百,女儿的学费还没交齐。”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已经快满了,撑得鼓鼓的。
“明天,”李建国对妻子说,“明天我去找王主任,把钱要回来。”
妻子点点头,“明天我回娘家一趟,找我哥借点钱。”
“不用。”
“用的。”妻子说,“小雨要去省里学习,不能让她担心。”
李建国躺下来,枕着那个装满烦恼的枕头。枕头很硬,硌得慌,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半年来,他每个晚上都枕着这些烦恼入睡,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妻子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建国。”妻子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十平米的房子,连床都是借的。”
“记得。”
“那时候你觉得苦吗?”
李建国想了想,“苦。但那时候年轻,觉得苦点没什么,以后会好的。”
“现在呢?”
“现在...”李建国停顿了一下,“现在也觉得苦。但不一样了,现在有你了,有小雨了。苦也是甜的。”
妻子翻过身,抱住他。李建国感觉到肩膀湿了,他知道妻子在哭。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鼓鼓的枕头上。明天,李建国想,明天会有新的脚步。他会去找王主任,会把房租交上,会让小雨安心去学习。明天会有新的烦恼,也会有新的办法。
他把妻子搂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枕头很硬,但很踏实。就像这生活,硌得人难受,但你必须枕着它,才能睡得着,才能第二天有力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明天自会有新的脚步。
李建国相信这一点。他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