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李建国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摸索着穿上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撞进眼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他想起儿子昨晚电话里说的话:“爸,城里下雪了,可美了。阳光照在雪上,亮晶晶的,像钻石。”儿子在电话那头笑,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有点失真。“您那儿下了吗?”
“还没。”李建国当时说。
现在下了。他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卷了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光在清晨的雪光里显得微弱。他吸了一口,烟雾混着白气从嘴里吐出来,散在冷空气里。
老伴五年前走的,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医院说要化疗,要钱,很多钱。李建国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拿出来,还不够一个疗程。老伴拉着他的手说:“不治了,回家。”
他们真的回家了。老伴躺在床上,窗外的雪一片片落。她说:“建国,你看那雪,多干净。”
李建国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像外面的雪。
雪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爬上来,先是淡淡的橘红,然后越来越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李建国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儿子说的“像钻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很深,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柴堆旁,开始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在雪地上落下点点黄斑。
“李大爷,这么早啊!”
隔壁王寡妇推门出来,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男人去年在工地出事,从六楼摔下来,当场就没了。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王寡妇抱着那摞钱哭了一整夜。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继续劈柴。
“这雪真大。”王寡妇说,“我男人要是还在,该扫雪了。”
李建国停下斧头,看了看她:“我帮你扫。”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但李建国已经提着扫帚过去了。他扫得很仔细,从门口一直扫到院墙边。雪在扫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刚扫出的空地上,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黑土,白雪,界限分明。
扫完雪,李建国回家做饭。稀饭,咸菜,一个馒头。他坐在门槛上吃,看着院子里的雪。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那时他还年轻,老伴也还在。他们刚结婚,住在生产队的集体宿舍里。那天不用上工,他们就在雪地里走,一直走到河边。河面结了冰,雪落在冰上,厚厚一层。阳光照下来,冰下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老伴蹲下来,用手在雪上画画。她画了两只鸟,一棵树,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这是咱们家。”她说。
李建国笑了:“咱们还没家呢。”
“会有的。”老伴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里的阳光。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家,就是这个院子,这三间瓦房。老伴在这里生下了儿子,在这里变老,在这里离开。
李建国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的手有些抖,是去年开始的毛病。医生说是帕金森,早期,吃药能控制。药很贵,他吃了两个月就停了。儿子要给他寄钱,他不要。
“我能行。”他在电话里说。
中午时分,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雪水汇成细流,顺着院子的低洼处流走。
王寡妇端着一碗饺子过来:“李大爷,尝尝,白菜馅的。”
李建国接过来,热腾腾的。他咬了一口,味道很淡,盐放少了。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好吃。”
“真的?”王寡妇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手艺不行,我男人以前老说我做饭咸。”
“这样挺好。”李建国说。
王寡妇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院子里的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我男人走的那天,也下雪。”她突然说,“我去工地认尸,他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块塑料布。我掀开看,他脸上还有雪,没化。我用手给他擦,擦着擦着,雪化了,水从他脸上流下来,像眼泪。”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饺子。
“后来我总想,”王寡妇继续说,“那雪要是没化多好。就那样盖着他,干干净净的。”
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小的爪印。它啄了啄雪,又飞走了。
下午,李建国决定去后山看看。他穿上胶鞋,拄着拐杖,慢慢往山上走。雪很深,有些地方到大腿。他走得很慢,喘着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冒出来。
山上的雪更厚,更干净。松树披着雪,偶尔一阵风,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他走到老伴的坟前。坟上盖着雪,墓碑上的字也看不清了。他用手把雪拂开,露出“爱妻张秀英之墓”几个字。字是他请镇上最好的石匠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在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炒花生。他一颗颗剥开,把花生米放在墓碑前。
“秀英,下雪了。”他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儿子昨天来电话了,说城里也下雪了。他说阳光照在雪上,是自然的艺术。”李建国笑了,“这小子,现在说话文绉绉的。”
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拍拍手上的碎屑。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他看着墓碑,声音很轻,“你看这雪,多干净。阳光一照,亮堂堂的。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阳光。”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但转念一想,你就在这雪里,在这阳光里。是不是?”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建国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墓碑站稳,看着山下的村庄。屋顶都是白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雪后的晴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下山,走到村口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笑声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个雪球砸在他身上,孩子们愣住了。
“李爷爷,对不起!”一个男孩跑过来。
李建国拍拍身上的雪:“没事,玩吧。”
他继续往家走,身后又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傍晚,夕阳西下。阳光变成金黄色,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李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想起老伴最后那些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有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突然说:“建国,你看,光里有灰尘在跳舞。”
李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真的看见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旋转,上升,下降。
“真好看。”老伴说。
那是她去世前三天说的话。
现在,李建国看着夕阳下的雪地,突然明白了儿子那句话。阳光照在雪上,真的是自然的艺术。这艺术不是挂在墙上的画,不是摆在展柜里的雕塑。它是活的,会变化,会消失。它不需要人欣赏,它就在那里,存在着。
雪会化,阳光会消失,但这一刻,它们在一起。
李建国走进屋,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填满房间,把外面的雪夜衬得更黑。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全家福,很多年前拍的,儿子还小,老伴还年轻,他自己头发还是黑的。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
他把照片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脱鞋上床,盖好被子。屋里很冷,他蜷缩着身体,听着屋檐下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像钟摆。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老伴,她扎着两条辫子,在田里插秧,动作又快又准。想起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到哭声时腿都软了。想起老伴生病时,他喂她喝粥,她总是喝一半洒一半。
这些记忆像雪片,一片片落下,堆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形成厚厚的雪层。
而现在,阳光照进来了。
不是强烈的、灼热的阳光,而是雪后那种清冷的、明亮的、带着些许温度的光。它照在那些记忆的雪上,让一切都变得清晰,变得可以直视。
苦难还在那里,失去还在那里,孤独还在那里。但在这样的光里,它们不再是黑色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它们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幅自然艺术作品中的笔触和色彩。
李建国睡着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雪反射着月光,整个世界泛着淡淡的蓝。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归于寂静。
夜还很长,雪还在慢慢融化。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阳光还会照在雪上,照在土地上,照在这个小村庄的每一处角落。
而李建国会醒来,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会看见新的一天。
雪会化,但有些东西不会。就像阳光照在雪上的那一刻,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存在过,被看见过,被记住过。
这就够了。
自然的艺术不需要永恒,只需要真实。
就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