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的温暖》
林阿婆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羊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像极了她年轻时在国营商店见过的那种铝制卷尺。她轻轻翻了个身,老旧弹簧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单薄的棉被下,她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冰蛇,钻进骨髓。
这是2023年11月的上海,室内温度不过18度。女儿上个月刚给她换的空调遥控器还躺在床头柜上,上面贴着女儿手写的"制热"按钮位置图。但林阿婆从未用过。她习惯了这种冷,或者说,习惯了与冷共处。
她伸手摸了摸床尾柜,那里整齐叠放着女儿上个月买给她的新毯子——一条厚实的羊羔绒毯,标签都没拆。包装盒上印着"塔芙绒羊羔绒毛毯,AB双面设计,保暖升级"的字样。女儿说这是"莫兰迪色系"的卡其色,"温柔又干净,给人一种放松休闲的舒适感"。
林阿婆不懂什么叫莫兰迪色系,她只知道,这条毯子花了女儿将近两百块钱,够她吃半个月的青菜。她舍不得用。在她心里,毯子是"额外"的东西,而"额外"意味着奢侈,奢侈意味着不该拥有。
她想起1960年冬天,她十岁那年。全家五口人挤在十二平米的屋子里,唯一的棉被轮流盖在生病的妹妹身上。她和弟弟裹着一条破麻袋,蜷缩在灶台边取暖。父亲每天晚上回来,都会从工厂带一块热乎乎的煤渣,放在他们脚边。那点微弱的热量,就是整个冬天的希望。
"阿婆,您该给自己多加一条毯子了。"女儿上周这样劝她。林阿婆只是笑笑,没说话。在她的认知里,毯子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她这样的人,只配拥有"雪中送炭"的基本生存条件。
她又翻了个身,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2:17。寒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她想起昨天在小区里听到的对话:
"现在年轻人真幸福啊,家里空调随便开,毯子想加就加。" "可不是,我孙子说他们宿舍里,冬天都用两条毯子,一条盖着,一条当靠垫。"
当时她只是笑笑,没接话。两条毯子?对她来说,一条都是奢侈。
突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林阿婆知道,这是低血糖的征兆。她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但寒冷让她动弹不得。她想起医生的话:"您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夜间低体温。"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1960年那个寒冷的冬夜,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父亲抱着她冲向医院,而她和弟弟在空荡荡的床上瑟瑟发抖,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温暖。
"阿婆!阿婆!"
一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勉强睁开眼,看到女儿焦急的脸。不知何时,女儿已经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
"您发烧了!38.9度!"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进来的。"
林阿婆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咳嗽。她感到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女儿迅速行动起来:退烧药、温水、湿毛巾。当林阿婆终于平静下来,女儿轻轻掀开她的被子,换上了新毯子。
"别动,让我来。"女儿的声音异常温柔。
林阿婆想阻止,想说"别浪费,那毯子很贵",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全身,那不是简单的温度,而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她的眼角湿润了。
"妈,您知道吗?"女儿一边整理毯子一边轻声说,"我小时候最羡慕同学,因为他们冬天可以'多加一条毯子'。而我们家,连一条像样的毯子都没有。"
林阿婆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女儿会记得这些。
"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您也体验一下'多加一条毯子'的感觉。这不是奢侈,这是您应得的。"
女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阿婆心中尘封已久的锁。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床上多加一条毯子,感觉就像一种巨大的享受"。因为那不仅仅是一条毯子,而是对自己价值的确认,是对"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无声宣告。
在匮乏中长大的一代人,常常内化了"不配得感"——即使物质条件改善了,依然认为自己不配拥有额外的温暖和舒适。他们把自我关怀视为奢侈,把基本需求当作恩赐。
而此刻,躺在两条毯子之间的林阿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奢侈"的温暖不是负担,而是救赎。
第二天清晨,林阿婆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新毯子,柔软、温暖,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拥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床叠被,而是多躺了五分钟,享受这份"奢侈"的温暖。
她想起昨天晚上女儿说的话:"阿婆,温暖不是用来计算的,而是用来感受的。"
林阿婆慢慢坐起身,拿起那条新毯子,轻轻抖开,铺在床尾。她决定,从今天开始,每晚都用它。
这不是浪费,而是一种觉醒——意识到自己值得拥有额外的温暖,值得享受生活中的小确幸。
在物质丰富的时代,真正的匮乏往往不是缺衣少食,而是缺乏自我关怀的勇气。当一个人终于能够坦然接受"多加一条毯子"的温暖,那不仅是身体的舒适,更是心灵的解放。
林阿婆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她突然明白,那句看似简单的"床上多加一条毯子,感觉就像一种巨大的享受",其实是一代人的精神宣言:我们终于可以对自己说"是的,我值得"。
她摸了摸柔软的毯子,嘴角浮现出久违的微笑。今天,她要给女儿打个电话,告诉她:毯子,她开始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