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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巷

李建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孤独,是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三个冬天。

那是个没有雪的冬天,干冷的风从纸人巷东头吹到西头,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吱作响。李建国坐在自家裁缝铺的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尺寸标记。铺子里挂着三件未完工的西装,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都是巷子里老人订的寿衣。

“李师傅,王老太的衣裳好了没?”隔壁杂货铺的老张探进半个身子。

“明天。”李建国头也不抬。

老张站了一会儿,搓着手:“天冷,早点关门吧。”

李建国点点头,手里的粉笔没停。老张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纸人巷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下午四点半,最后一点天光就从青瓦房顶上溜走了。李建国站起身,拉亮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刚好照亮裁剪台。

妻子还在时,这间铺子是有声音的。缝纫机的哒哒声,熨斗喷蒸汽的嘶嘶声,妻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还有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建国,你说人死了穿什么衣裳有区别吗?”

“活着的人看着有区别。”

“那我死了要穿那件红旗袍,结婚时穿的。”

“瞎说什么。”

现在铺子里只剩下剪刀开合的声音,像某种节拍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李建国剪完最后一片衬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十七分。他该吃饭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李建国从橱柜里拿出半包挂面,想了想,又放回去。他不饿,或者说,他感觉不到饿。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三个月?半年?自从女儿小敏去深圳后,时间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

李建国走回铺子,在缝纫机前坐下。他的手抚过冰凉的金属机身,忽然想起这台缝纫机的来历。1978年,他和妻子结婚第二年,两人攒了整整一年的布票和钱,才从百货大楼把它搬回来。妻子围着它转了三天,摸摸这里,擦擦那里,像对待一个新生儿。

“以后咱们的孩子就叫‘机灵’吧,”妻子开玩笑说,“缝纫机给的灵气。”

他们没有孩子。试了十年,中药吃了无数服,最后医生委婉地说:“可能是缘分没到。”妻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早起开铺子。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孩子的事。

李建国的手停在缝纫机的转轮上。他忽然很想听那哒哒声。他找来线轴,穿针,引线,踩下踏板。哒、哒、哒……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响,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就这样踩了十分钟,布料在针下来回移动,什么也没缝,只是让机器响着。直到线用完了,针空转着扎在布料上,他才停下来。

寂静又涌回来,比之前更厚重。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里屋。墙上挂着妻子的遗像,黑白照片里,她微微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是三年前胃癌走的,从确诊到去世,七个月零三天。那七个月里,李建国学会了熬中药、打止痛针、换床单、说安慰的话。但他始终没学会如何面对她一天天凹陷下去的脸颊。

最后那天,妻子握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

“建国,你要好好的。”

他点头,说不出话。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他再点头。

“我走了,你就当我去远地方了。”

这次他没点头。他知道,远地方的人会回来,而妻子不会。

妻子走后,李建国继续开裁缝铺。纸人巷的老街坊们照顾生意,其实谁还需要做新衣服呢?大家都去商场买成衣了。但老人们还是来,做件外套,改条裤子,其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李建国听他们说。说儿女不回家,说物价又涨了,说谁谁谁昨天走了。他听着,量着尺寸,画着粉笔记号,偶尔应一声。他成了纸人巷的一只耳朵,收集着这条老巷子所有的孤独。

直到那个下雪的下午。

其实不算大雪,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在风里打着旋。李建国正要关铺子,一个人影挡在了门口。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头发上沾着雪沫。

“师傅,能借个地方避避雪吗?”

李建国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年轻人抖落身上的雪,好奇地打量着铺子。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布料卷,桌上的剪刀尺子,最后停在那些半成品的寿衣上。

“您是裁缝?”

“嗯。”

“真厉害。”年轻人在凳子上坐下,搓着冻红的手,“我叫陈默,美院的学生,来这边写生。”

李建国倒了杯热水给他。陈默接过,连声道谢。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师傅,我能画您吗?”

李建国愣住了。他这辈子只被画过一次,是结婚证上的黑白照片。

“我有什么好画的。”

“有,”陈默的眼睛很亮,“您坐在这里的样子,特别……特别完整。”

完整。这个词击中了李建国。他已经很久不觉得自己完整了。妻子走了,他的一半就没了。女儿远了,另一半也空了。他像一件被拆开线的旧衣服,虽然还能穿,但已经不成形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陈默兴奋地支起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另一种形式的缝纫声。李建国按照要求坐在裁剪台前,手里拿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剪刀。他起初僵硬,后来渐渐放松,最后完全忘记了画家的存在。

他想起了第一次拿剪刀的时候。八岁,母亲是村里的裁缝,他蹲在缝纫机旁捡线头。母亲说:“建国,手巧,以后也学这个吧。”他摇头,他想当解放军,想当工人,就是不想当裁缝。后来呢?后来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他初中毕业就接了母亲的班。再后来,他遇见了妻子,她也是裁缝的女儿。两把剪刀,两台缝纫机,凑成了一个家。

“师傅,您笑什么?”陈默问。

李建国摸了摸脸,他真的在笑吗?

“想起些旧事。”

“能说说吗?”

李建国沉默了。他已经多久没和人说起过去了?女儿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爸,身体好吗?”“好。”“钱够用吗?”“够。”“那我挂了,在加班。”

但此刻,在这个下雪的傍晚,面对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李建国忽然想说了。

他说起了母亲,说起她如何在煤油灯下赶制公社的宣传旗,眼睛差点熬瞎。说起了妻子,说起她如何在布料紧缺的年代,用碎布头拼出漂亮的枕套。说起了纸人巷的变迁,说起那些消失的邻居,搬走的朋友,死去的老熟人。

他说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个词,有时重复某句话。陈默听着,画笔没停。雪渐渐大了,铺子外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白色,铺子里却因为一盏灯、两个人,显得格外清晰。

“您觉得孤独吗?”陈默忽然问。

李建国想了想:“以前觉得。现在……不知道。”

“我爷爷也是一个人住,”陈默说,“我每次回去,他都拉着我说个不停。我爸说他是老糊涂了,但我觉得,他只是太久没说话了。”

李建国点点头。他懂。

画完成了。陈默把画板转过来。李建国看到画中的自己: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握着剪刀,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背景是堆叠的布料和那台老缝纫机。奇怪的是,画里的他并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苍老,只是……只是存在着。像一个静物,像一棵树,像纸人巷本身。

“谢谢您,”陈默说,“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人像。”

年轻人离开时,雪已经停了。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画板消失在巷子尽头。他回到铺子里,看着那幅画留下的空白空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没有吃挂面。他去了巷口的小馆子,点了一盘炒肝尖,一碗米饭。老板娘惊讶地说:“李师傅,今天开荤啊?”

“嗯,想吃点热的。”

他慢慢吃着,听着隔壁桌的喧哗。几个工人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但他不觉得吵。炒肝尖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但他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李建国走得很慢。纸人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家窗户透出灯光。他想起陈默的话:“特别完整。”

完整是什么?是有妻子有女儿的时候吗?是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母亲还在,父亲还在,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的时候?

李建国推开铺子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走到裁剪台前,摸黑找到了那件未完工的西装。这是给巷尾刘老师做的,他肺癌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李建国拉亮灯,坐下,开始缝扣子。一针,一线,一针,一线。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缝完一颗,打结,剪线。再缝下一颗。

在这个过程中,他忽然明白了。

完整不是拥有什么,而是成为什么。妻子在时,他是丈夫。女儿在时,他是父亲。母亲在时,他是儿子。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是什么?

他是李建国。是纸人巷的裁缝。是会做寿衣也会改牛仔裤的手艺人。是记得这条巷子五十年变迁的活档案。是早晨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的独居老人。是会在下雪天让陌生人进铺子避雪的好心人。

他是所有这些的总和,又不只是这些的总和。

最后一颗扣子缝好了。李建国举起西装,对着灯光检查。针脚均匀,扣子牢固。他满意地把它挂起来,然后关灯,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时,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缝纫机声,不是妻子的哼唱声,而是纸人巷本身的声音。风穿过巷子的呼啸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隔壁老张的咳嗽声,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种奇特的宁静。在这种宁静中,李建国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孤独的,他只是一个人。而一个人,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妻子的照片上。李建国看着照片,轻轻说:“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我完整。”

照片里的妻子微笑着。

“我想他说得对,”李建国继续说,“我还在,铺子还在,手艺还在。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意很快袭来。在入睡前的模糊时刻,他仿佛听见了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像时间的脚步声,像生命本身持续向前的证明。

第二天早晨,李建国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他打开铺子的门,清扫门槛,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老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老张从杂货铺探出头:“李师傅,早啊!”

“早。”李建国应道,声音比平时响亮。

“今天天好,该把布料拿出来晒晒了。”

“是啊,该晒晒了。”

阳光慢慢爬进纸人巷,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枯枝上,照在李建国的裁缝铺门口。李建国搬出几卷布料,摊在竹竿上。深蓝的,藏青的,黑色的,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慢慢苏醒。送煤气的三轮车叮铃铃驶过,早餐摊的油条香味飘过来,几个上学的小孩跑过去,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响。

李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清冽干净。他回到铺子里,坐在缝纫机前,拿起昨晚那件西装,开始熨烫。蒸汽升腾起来,在阳光里形成小小的彩虹。

这一刻,在纸人巷最普通的早晨,在孤独生活了三年之后,李建国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他不是在等待什么,也不是在怀念什么,他只是在做李建国该做的事。

熨斗滑过布料,发出平稳的嘶嘶声。李建国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那是妻子以前常哼的。他记不全歌词,只是哼着旋律,一遍又一遍。

阳光完全照进了铺子,把他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里。墙上,妻子的照片也在光中微微发亮,仿佛在点头赞许。

纸人巷的一天开始了。李建国的一天也开始了。在这一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里,他都将是一个完整的人,在孤独中完整,在完整中孤独。

而这,或许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