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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认字

张德贵站在粮站的水泥台阶上,数着地上的麻袋。

麻袋一共四十七条。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四十七,第二遍数到四十多的时候,街对面的李会计从门市部里探出头来喊他,说老张,邮差搁了一封信在柜台上,是省城来的。

张德贵没有应。他把第二遍数完,才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市部走过去。他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喊他就停下来。麻袋要一五一十数清楚,这是他对自己的规矩。他这辈子没什么大事,但小事情都要弄个明白。

信是省城的一个什么单位寄来的。信封上印着一行红字,字他认不全。他能认的字不算多,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先生的戒尺打断过三根,他的记性也跟着断了大半截。但有一个字他认得,那是一个“张”字。他的姓。

他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没有拆。李会计问他,省城来的信,什么事?张德贵说,不晓得。他把信揣进怀里,又回到台阶上,把四十七条麻袋数了第三遍。

这一年是一九九三年。

张德贵五十一岁。在粮站干了二十一年,搬麻袋,过秤,记账。记账用的是蓝墨水钢笔,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地描,但描得很认真。他记得每一个数字。库房里有多少大豆,多少玉米,多少小麦,他心里都有数。站长换过四任,每一任走的时候都要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张,账上有数,我心里有数。他不知道站长心里是不是真有数,但他自己的数从来不差。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里的土坯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他没有拆。他先把信放在桌上,去灶上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然后坐下来,用指甲沿信封的口子慢慢划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还有一块油墨印的表格。字他都认得差不多,大致是说什么补发什么工龄工资,需要本人到省城去一趟,带着证明材料和身份证。落款处盖着一个圆圆的红章。

张德贵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门吹得吱呀响。他站起来,把门闩上,又坐下,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他认得每一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就有些吃不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字是有脾气的,你一个一个认,它服你;你要是嫌麻烦绕过它,它就给你使绊子。

他父亲是个木匠,一天学也没上过,但能看报纸。他父亲说,那是他跟一个识字的师傅学的,学了三年,每天认三个,认完就不会忘。

张德贵把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然后从炕柜里找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装饼干的,里面放着他的一些要紧东西:一个红本子,一卷粮票,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他媳妇年轻时候的合影。他媳妇已经不在了。七年前死的。癌症。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德贵,往后你把日子过仔细些。

他把信放进铁盒子,盖好盖子,又用一块布包上,塞回炕柜的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去粮站上班,他跟李会计说,省城寄来的,说让我去办个什么手续。

李会计说,那你去呗。

张德贵说,我没去过省城。再说粮站这一摊子事,我不能把它撂下——四十斤的麻袋一天要搬两百来条,换了别人,数字容易乱。

李会计说,你可真是死心眼。你干了一辈子,还没干够?省城那么远的事,说去一趟就要去一趟,你就不会写个信问问?

张德贵没说话。他低头把桌上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说,我怕丢。

李会计问,丢啥?

张德贵说,我要是去了省城,路上把那张纸丢了,上面盖着人家的红章子,补办又要花时间。再说,我不识那些路牌。出了县城,我怕找不到去省城的方向。

李会计嗤地笑了一声。他站起来,端着自己搪瓷缸子去倒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连路牌都不认识,还想着补什么工龄工资。老张,你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张德贵没有接话。他把账本打开,找到昨天没记完的那一页,从蓝墨水瓶里拔出钢笔,在砚台上刮了刮笔尖,接着写。他的字很慢,笔画却是直的。一行数字写下来,像田里翻过的土,齐整。

那封省城的信,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也没有去过省城。铁盒子依然放在炕柜的最里面,没有人再打开过。

日子照旧。

粮食渐渐多了,又渐渐少了。粮站改了制,先是叫粮油公司,后来又叫粮食储备库。以前是交公粮的人排长队,后来是来买粮的人排长队,再后来,排队的人也没了。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开出来,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吃食的。人们说起话来,嘴里的词也换了,什么上网,什么手机,什么农民工,什么下岗。张德贵不懂那些新词,他只听懂了“下岗”两个字——站长找他说,老张,粮食系统精简,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张德贵问,精简是什么意思?

站长说,就是让你回去。你五十八了,按政策可以办内退,不丢人。

张德贵噢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把烟掐灭。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账上没差过一分。那四十七条麻袋,我数过一万多遍。还有乡里那些粮农的名字,从王家沟到赵家坳,没有哪一户我记不住。

站长说,我知道,你是个仔细人。可这是政策,我也没法子。

张德贵说,我晓得。政策就是这样子,它来了你就照着办。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算盘往中间挪了挪,又把钢笔帽旋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库房,说:库里还有三千二百斤黄豆,一千四百斤玉米,五百斤绿豆。明天来接班的人,你让他先点个数。

第二天他拉着板车在街上走的时候,路过县图书馆。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什么活动。张德贵不认得“图”和“书”中间那个字,但他知道这两个字大概跟书有关。他在板车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字的黑体刷得端端正正的,像他当年记账的那些笔画。

他动了动嘴唇,又闭上。拉上板车,继续往前走。

张德贵在家待了一个月,浑身不得劲。他不看电视,因为电视上的字幕闪得太快,他认不过来。他也不去打麻将,嫌那东西闹。他每天早晨起来,把院子里扫一遍,把灶上的锅刷一遍,然后就没有什么事了。他坐在门槛上,看太阳从东边房顶升起来,又从西边院墙落下去,中间隔了长长一道光。他有时候在光线里看到灰尘。灰尘一粒一粒地浮着,没有声音。他把手指伸进光里,灰尘就绕着手指散开去。

有个以前的同事来他家串门,见他坐在那里发呆,就说,老张,你是不是闲出病来了?不如去街道上找个看大门的活儿干干。

张德贵说,看大门要看进出的人,记他们的脸。我怕记不住。

同事说,看大门有什么好记的,你坐着就行。

张德贵说,坐着也得知道谁进来了,谁出去了。

同事摇摇头,说,你就是这么多年记数字记傻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事都要弄明白的?糊涂点好啊,糊涂人活得长。

张德贵没有反驳。他想说他不是要弄明白这个世界。他只是怕自己哪天什么也认不出了,就真的老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年冬天,他翻出铁盒子里的那张黑白照片看。他媳妇在照片上笑。他媳妇没上过学,但认识不少字。他媳妇年轻的时候在村小代过课,教一年级的小孩念书。她教小孩念“日”字,说,你看这太阳,圆圆的,中间一道横杠,那就是光。她又教小孩念“月”字,说,月亮的边上还缺着一小块,天狗咬的。

张德贵那时候觉得,字原来是可以看的,像画一样。他媳妇说你这不是不识字的笨,你是没开窍。这世上的字都有来路的,你只要看见它的来路,就不怕忘了它。

后来村小撤了,他媳妇也就不代课了。她的那些课本堆在墙角,落了很多灰。张德贵有一次一本一本把灰擦掉,翻了翻。字还是那些字。有些他已经认得了,比如“人”字,两条腿撑着;比如“田”字,四四方方的,中间是田埂。

媳妇走的那年,他收拾她的遗物,把她那摞课本用旧报纸包好,塞在了房梁上。他一直没取下来。他想让那些课本待在原来的地方。它们只要还在那儿,就好像她还会回来,还会坐在炕头上,用那根红圆珠笔在课本上划圈儿。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子,又把铁盒子放回炕柜。一个人坐在黑下来的屋子里,没有开灯。

过完年,张德贵的孙女张小燕来了。

小燕在县城一中读高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她肩膀上挂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的拉链开着一半,里面露出一本厚厚的书。

张德贵问小燕,你暑假想干什么?

小燕说,考完想去打工。我几个同学去饭馆当服务员,能挣一千多块。

张德贵说,你还小,不容易。要好好读书。书里面字多,多认得一些,脑子就清醒了。

小燕笑了,说:爷,你讲得跟课文里写的一样。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爷爷,这个字是“想”。你看这个“相”字,是“目”字旁——眼睛看着一棵树,心里想着什么,就叫“想”。

张德贵凑过去看了看那个“想”字。他看了很久。他看字很慢,左看右看,好像要把笔画拆开再装回去。然后他抬起头,指了指书的另一处,说,那个字呢?那个在中间的,是“问”不?

小燕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了,点点头,说,是“问”。门口那道缝里透出个口,嘴凑上去问。

张德贵“咦”了一声,说,原来“问”是这个来路?他伸出手,粗粝的食指在那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又说:我天天问别人,问这个问那个,问了一辈子,今天才明白我每次开口“问”的时候,门里都有一张口等着,它也想问问我。

小燕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爷爷的侧脸、他的眉毛灰白、他的耳朵上有一颗黑痣。她合上书,放到他手里。

她说,爷爷,这本书给你看。

张德贵说,我不认得几个大字。

小燕说,不用全认得。你想知道哪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就问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把它记下来,等你弄明白它了,它就不会跑了。心要是一直好奇,这本书就一直打开着。老搁在炕头,纸页会潮的。看完一页,翻过去,它不就又开了一页嘛。

那本书是《现代汉语词典》,封面上印着一本红色的小字典图案。是她在县城旧书摊上花三块钱买的。

张德贵把那本书放在自己枕头边。他没有翻开。他先把手洗了,又用一块干布擦了擦炕席,然后才把书拿起来。他翻得很轻,怕把纸撕了。他第一个找的字是“日”。他找到了。字典上的“日”比他媳妇当年教的那个“日”规矩得多,方正得多。他念了一遍:日。太阳的意思。又念一遍:日。白天,日子。

他发现,这个字不光是一个字。它站着的时候是一种意思,和别的字排在一起就又变了一些。他翻到一个“日”开头的词:日历。下面写着:标明年月日的本子。他想起媳妇还在那些年,家里墙上永远挂着一本日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撕一张。撕掉的日子堆在灶台边,他娘就拿去引火。如今那种老日历已经没人用了。

他翻完了“日”,又翻到“岁”。他认得这个字,但他想知道来路。字典上只写着:年。年龄。没有来路。他有些失望。他合上书,又在炕头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那摞课本前。他踩着凳子把房梁上的旧报纸包取下来。报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霉斑。他解开绳子,抽出一本课本——灰绿色的封面,上面印着“语文”两个字。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黑白插图,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树下看书。下面有一行字和拼音。

他认得。那行字是:“日月明,鱼羊鲜,小土尘,小大尖。”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媳妇教过他这首识字歌。媳妇说,你看“明”字,日的光和月的光合到一起,就是“明”。世界要是把你照得亮亮的,你的心就不会瞎。

张德贵把课本合上,抱在怀里,在炕头坐着,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他没有开灯。他的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摩挲着。封面有一道折痕,折痕上有一个字:语。他想,这个字也挺有意思。言字旁,是说话;吾,是我。说话的事。他默念:语。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语。”

他觉得屋子里有点亮。

张德贵开始每天认字。他不贪多,一天一个字。他是用把每粒粮食过秤的心来认字的。

他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头蘸着水在灶台上写。写完一个字,水干了,字没了。他就再蘸水写一遍。有时候一个字要写十来遍才能记住。他记字的方式不是背,而是看。看它结构,看它左右,看它头上的那一撇是往左偏还是往右斜。他像老丈人相女婿一样相每个字,看顺了,他就暗暗点个头,“噢”一声,把它放在心里。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捡到半张旧报纸,上面写着一条新闻。大部分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出了“张”字。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行字的前面有两个字,他在字典上查过,还问过路过门口的小学生。

那几个字是:“教育。”

他沿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认。像走过一块一块田埂,他步子走得慢,但踩得稳。

认到第三个字时,他愣住了。那个字是“死”。他心里有一点酸。他想起媳妇,她的名字中间有一个“兰”字,在课本上写过一百遍。媳妇没认出那个冬天。她又想到了一个旧事:那年媳妇病重,她握着她的手说,德贵,你以后要是一个人,就去找一本字典来——它不像人,它不会走。你问它什么,它都答你。

张德贵对着那半张旧报纸站了半晌,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进了屋,把字典翻开,翻到“死”字。他不认识拼音,但他知道这个字——里面有一个“歹”,和一个“匕”。他盯了片刻,又掉头查“活”。字典上的“活”字,三点水加一个舌头的舌。水从舌头上流过,还是有知觉的。

张德贵用指头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两遍:活。

他舒了一口粗气。

小燕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走之前,她回了一趟爷爷家。她看到那本词典已经旧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白线缝着。封面上起了毛,边角卷了起来。翻开来,页面空白处有些地方有灰色指纹,有些地方有水渍,有些地方被铅笔——不是墨水——在页码顶上画了一横。

小燕问:爷爷,你认了多少个了?

张德贵略显腼腆,像一个交考卷的小孩:大概两千个。不太敢确定。字典里有些字的解释我还是看不太懂,要用两个字去认第三个字,有时候会堵住。他说从这里开始,用指头敲了敲一个词条,说:像这个“陌”字,它说,田间东西方向的小路。但我见到的田,都是南北向的,这“东西方向的路”我怎么也想不出样子来。

后来他又想通了。他坐直身子,眼神里有一种光:不管路朝哪里开,只要是路,就一定通到另一块地方去。

小燕说,爷爷你真厉害,比我班里好些同学认字都多。你都可以去报个什么班,或者写个东西了——

张德贵说:我不写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它们都长什么样、从哪儿来。知道了,它们就不是生人了。好像街坊邻里,你认得了人家的脸,叫得出人家的名字,你走在这世上就不用时时提心吊胆。

小燕走的那天落着小雨。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见爷爷站在屋檐底下,手里还拿着那本词典。他正低头翻着,雨丝洇到页沿上,他也浑然不觉。

小燕喊了一声:爷爷,书页会湿的!

张德贵抬起头,像是刚刚从很远的一片字林里清醒过来。他把书合拢,用袖子擦了一下封面,然后朝小燕摆了摆手。

小燕后来在省城读书,有时候会打电话到村口小卖部。村长家的媳妇喊一声“张德贵——你孙女电话——”,他就撂下碗,快步跑过去。他从怀里的布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那是他用自己攒的卖废纸的钱买的,本子是从旧作业本上拆下来的,他让裁缝铺的孙媳妇帮他钉了一道线。

他在电话里问小燕的功课、伙食和天气。小燕问他还翻不翻那本词典。他说:翻。我昨天刚刚弄明白“桥”字的来路——以前建桥不用石头也不全用木头,有种桥是用水里的大树倒下来搭成的,所以有个“木”字。

小燕说:爷爷,你进步了。你都可以弄明白一个字为什么长得这样了。我以前没想过,字典是要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从头背到尾的。

张德贵说:我不背它。我就是和它做邻居。邻居是一辈子的事。不用抢着把一条巷子都走完,但总得知道隔壁住着谁。遇到了就打个招呼,点点头,日子久了,就都熟了。

他说的这番话,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高明。他只是把这些话当成庄稼话一样说出来。

挂掉电话后,他沿着村子里的土路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镇子上有灯亮起来。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小本子。他在页缘上写了一个“桥”字。光线太暗,看不清,但他的手指记得笔画。他用指头在小本子上描了两描。

老日子,新走法。

他孙子辈没有一个知道他每天跟着太阳的光柱移动着看书桌、看字典的位置;他只把每天“翻一页”当成和当年每天清点麻袋一样的事。

那本词典被他放在窗台的一角,用一块蓝布垫着。每天清晨他擦一遍窗台,然后把词典摊开,风从纱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哗啦声响,像人清了清嗓子。

他并不总从第一页开始。他随手翻开,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他看看今天这一页有什么字跟他打照面。他像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在街角站定,等一个熟人过来,说两句闲话。

他认的字越多,他注意到自己不认得的话也越多。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这个感觉有点像当年站在粮站的高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的地方越来越远,天地也越来越大,而他自己反而小了。小归小,他不再害怕那个大到没有边的什么。他只是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像翻书一样,翻一页,再一页。

二〇〇四年。张德贵六十二岁。

他已经不种地了。他的地包给了村里的一个种粮大户。他每个月领一百多块的老头钱。钱不多,但他花得很慢。他每天的开销就是两块钱——菜从门前自留地拔一撮,米是一个月买一袋二十斤的,能吃四十天。剩下的钱他托小燕买书。那本词典他已经翻烂了,有些页面掉了角,有些字迹被水渍洇模糊了。每一页都好像被他的岁月撵了一遍。但那不是那种厚得死沉的书。小燕后来又给他买了一本新的词典,还买了一本《新华字典》。

他把旧词典和新字典并排摆在窗台上。旧的他偶尔翻,是去怀旧的。新的他天天翻,是去认路的。

邻居老周头在村口开了一个杂货铺,进了些新货,什么方便面、电池、指甲刀,包装上都是白花花的字。老周头不识字,他跟张德贵说:老张,你说说这牌子上写的什么?这有火(火机)字怕是危险的东西。

张德贵就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看他认。他把“没有”当成“没”认了,又认“火”和“危”……他像一条老牛,慢腾腾在泥水里走着,忽然挺起头,仿佛看见一处鲜草。

他说:“安全”,是说不会出事。后面那两个字是“注意”。他指着一个红通通的“禁止”说:这底下写得清楚,小孩不能碰。这是危险品。

他念的时候,老周头自己也俯身看。反正也看不懂,但他听到张德贵的声调——平稳、笃定、不慌不忙,像把一杯水从桌上端起来,水面一点也没有晃。

老周头说,老张,你真有本事。你算是半个识字先生了。

张德贵摇摇头说:我连小学文凭都没拿到。我不是先生。我只是个认得一些字的闲人。

从杂货铺回去,他走到河沿上,蹲下身,拨了拨水。水里映着他的脸。他的头发又白了多少根?他没有数。他如今已经不怎么数数了。他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东西,看一棵树抽芽,看一片云移过,看到那些不用说话的画。

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还是翻开书。有时是那本新字典,有时是那本旧词典。他翻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企盼去查什么,他只是像打开一扇门一样把它打开。他觉得,门开着,风就能进来,光就能进来,字与字之间飘着的那股纸浆味就还在。

他老伴以前在村小教书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她是在他耳畔念叨的一句:

“识字不是要紧事。最要紧的,是你老想知道外面还有些什么。”

他按她教他的那样,用一个又一个的字来丈量这个他出生、长大、在一条土路上走了一辈子的小村子。

他认出了“桥”、“树”、“谷”、“田”、“远”、“近”。他又认出了“病”、“死”、“疼”——但认了它们,他不怕。因为它们也像字一样,在书页间夹着;不翻那页,它们就安静地躺着;翻到了,看清楚,合上,它们也不会追出来。

有一次他病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他自己蒸了一碗姜汤,灌下去,蒙头睡了两天。第三天早晨他爬起来,走到窗台边,手指头有点抖,但他还是把那本书翻开了。他像找熟人一样,慢慢翻着,找到一个“春”字。他摩挲着那个字,把它的笔画在心里描了一遍。太阳一日比一日长。积雪一日比一日薄。地皮上渗出潮气,那潮气里有草芽子、粪沫子和土腥气——那气味让他觉得他还没有死透,还和这块地连着。

他把“春”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他觉得自己身上那点烧退了,人也清爽了。

小燕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了个工作,不常回来了。

她偶尔给爷爷寄快递,寄一些书。有几本医学常识,有一本《新华字典》修订版,还有一本民间故事集。她爷爷收到后,不会拆快递。他要拿着一个小刀慢慢划开封口,像剥苞谷皮一样一层一层掀开。他一边拆一边嘀咕:“这是从哪里寄来的呢?哦,小燕她……”他把地址读一遍——那些地名和编号,如今他能看个大概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快递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一翻,凑近闻一闻。新书有油墨味。他喜欢那股味,觉得像新磨的面粉。

那年秋天,村里说要修路,要占他门前的一小块菜地。村委会的人上门来,拿着一份协议,递给他一支笔:老张,你在这儿签个名。

张德桂接过纸,没有急着写。他先把那张协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慢,但都念下来了。他看到一个他不太明白的词:“土地使用权流转。”他问村委会的人。人解释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和对方说的是同一个意思,才在那一栏里,一笔一画,签下他这辈子写过的最正式的签名:张德贵。

写“贵”字的时候,他笔尾一顿——上面是个“中”字,下面是个“贝”——他的媳妇当初教过他,“贵”是“中”和“贝”,意思是把宝贝从当中穿起来,不丢。他写完,放下笔,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他长出一口气,说:“我这辈子,总算是会写自己的名了。”

村委会的人没听懂,只当他说客气话,笑一笑走了。

那晚,张德贵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他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给他煎鸡蛋,说鸡蛋最补人。他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吃。鸡蛋的边缘煎得焦黄,微微卷起。他的牙口已经不太好了,用门齿慢慢碾着。

吃过饭,他刷了碗,擦干净灶台,又坐回窗边。天已经黑透了。他拉开灯——不是以前那种昏黄的白炽灯,是他侄子帮他换的一根节能灯管,亮堂堂的,照得屋子白惨惨的。

他把那本旧词典从窗台上拿下来,又把这几年小燕陆续寄来的书一本一本叠在膝头。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心保持好奇,书就会一直打开。

那行字是多年以前小燕在扉页上写的。她当时写的时候还小,字歪歪扭扭。他后来还描红过一遍,用蓝黑墨水,像描红课一样,照着描。他没有把那句话念出来。他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关灯,躺下。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他的哪一本,而是今天正读着的一本,他随手扣在枕边的《新华字典》,翻在“好”字那页。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照在那行字上:“好:优点多的,使人满意的——久。旧社会里没有志气的人,总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新时代的青年,要有志气,要把自己锻炼成有用的人……”他没法读全,但那句话最末端的那几个字被月光照得很清:“要天天向上。”

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去。他觉得,那本扣着的字典的页面,正在无边的黑里继续敞着——像一扇门没有关上,像一条路还没有走完。

他把手伸出被窝,伸出左手,放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纸的凉意妥帖地贴着他的掌心。他睡了。那本书就那样子在月光里敞了整整一夜,像一张止住了呼吸的嘴。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阳光先于他的眼睛落在书页上。他看见昨天翻到的那一页上,有一个字被阳光照透了。他凑近,仔细辨认。那个字他不认得。但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知道,他今天又有事可做了。

他披上衣服,去灶房把昨天的剩粥热了,呼噜呼噜喝完,然后坐到窗边,翻开字典来认那个字。

门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的声音哗啦响。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喊着牛。他都没有抬头。

风从纱窗里挤进来,掀动纸页,沙沙响了一阵。他没有压住那页纸。他让风翻过去,让他再多面对一页从未见过的纸页。他不着急。他可以待会儿往回翻,也可以等风停了再翻回来。他知道,这本字典永远不会责备他迷路。它只是敞着,等他来看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