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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脚印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李建国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白茫茫一片。他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时间在呼吸。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雪是老天爷给大地盖的被子,让一切都能睡个好觉。”

可是李建国睡不着。他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八年,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起床,吃饭,散步,看电视,睡觉。像钟表一样准时,也像钟表一样无声。

他穿上厚厚的棉袄,戴上老伴织的毛线帽,推开房门。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披上了白衣,枝桠低垂,像是累了。李建国拿起扫帚,开始扫雪。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让他安心。扫出一条小路,从门口到院门,二十三步,他数过很多次。

扫完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街道很安静,雪把一切都简化了:黑色的屋顶变白了,灰色的路面变白了,绿色的垃圾桶也变白了。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白,和不是白。

他决定出去走走。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深深浅浅。李建国走得很慢,他有关节炎,膝盖疼,像里面住了个小人,时不时敲打他的骨头。但他还是每天走,从家到公园,再从公园回来,来回四十分钟。医生说多走走好,他没告诉医生,他走不是因为医生的话,是因为不走的话,一天太长。

公园里没有人,只有雪和树。长椅被雪覆盖,像一个个白色的墓碑。李建国在一张长椅前停下,用手拂去上面的雪,坐下。他记得这张椅子,三年前,老伴最后能出门的那天,他们就坐在这里。那天也有雪,不大,老伴说:“你看这雪,多干净。”

老伴叫王秀英,他们结婚四十二年。她是纺织厂女工,他是机械厂技工。他们经人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也是冬天,也有雪。她穿一件红色棉袄,像雪地里的一朵梅花。他说:“你真好看。”她低头笑,脸比棉袄还红。

后来他们结婚,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十八平米,厕所公用。儿子出生在那间小屋里,秀英难产,流了很多血,医生说可能保不住大人,他跪在产房外,对着墙壁磕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流下来。后来母子平安,护士出来说:“你爱人真坚强。”

儿子长大了,去南方读大学,留在那里工作,结婚,生子。秀英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先是高血压,后来是糖尿病,最后是肾衰竭。她走的那天很平静,握着他的手说:“你别难过,我先去那边看看,等你来了,我给你带路。”

李建国坐在长椅上,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他想起秀英最后的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说她想吃冰糖葫芦,他跑遍半个城市买回来,她只吃了一颗,说:“真甜。”

公园的湖面结了冰,雪落在冰上,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雪。李建国站起来,继续走。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一条虚线,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走到公园另一头,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堆雪人。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蓝色羽绒服,戴一顶有耳朵的帽子,手套是黄色的,像两只小鸡。他堆得很认真,雪人已经有个雏形,圆圆的身体,圆圆的头。

李建国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男孩抬头看他:“爷爷,我的雪人好看吗?”

“好看。”李建国说。

“我给它取名叫小白。”男孩说,“因为它很白。”

李建国点点头。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喜欢堆雪人,堆好了非要拉他和秀英一起拍照。那些照片还在相册里,秀英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每张下面都写着字:“明明五岁,第一场雪。”“明明七岁,雪人比他还高。”“明明十岁,最后一次和我们堆雪人。”

“爷爷,你能帮我找两根树枝吗?”男孩问,“雪人需要手。”

李建国在附近的树下找了两根合适的树枝,递给男孩。男孩小心地插在雪人身体两侧,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看。

“好像不太对称。”男孩说。

“这样更好看。”李建国说,“人也不完全对称。”

男孩想了想,笑了:“对哦,我的左眼比右眼大一点,妈妈说的。”

雪小了一些,天空露出淡淡的灰色。男孩的妈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红围巾。她向李建国点点头,对男孩说:“该回家吃饭了。”

“可是雪人……”男孩不舍。

“太阳出来它就化了。”妈妈说,“明天我们再堆一个新的。”

男孩被妈妈拉着走了,回头看了雪人好几次。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男孩的小脚印,妈妈的中等脚印,和他自己的大脚印。三行脚印交错,重叠,然后分开。

他继续走,沿着每天走的路线。经过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早点的摊子还开着。卖煎饼的大妈认得他,招呼道:“李师傅,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李建国说。

“来个煎饼?热乎的。”

李建国摇摇头:“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只是不想吃。秀英走后,他常常忘记吃饭,或者记得也不想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儿子说接他去南方,他不去。他说:“我走了,你妈回来找不到我。”

儿子在电话里叹气:“爸,妈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李建国说,“但我还是得等她。”

他走过邮局,走过小学,走过已经关门的供销社——现在叫超市了,但他还是习惯叫它供销社。这些地方都有他和秀英的记忆:他们在邮局寄过给儿子的信,在小学门口接过放学的孙子,在供销社买过凭票供应的白糖和肥皂。

记忆像雪,一层层覆盖,新的盖住旧的,但旧的还在下面,没有消失。

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薄薄的,没有什么温度。李建国站在院门口,回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从公园到家,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雪地上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另一句话:“人活一辈子,就像在雪地上走路,留下脚印,深一阵浅一阵,但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但他不觉得悲伤。他推开门,走进院子,老槐树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水落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他抬头看,树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他又出门了。雪化了一些,他早上的脚印已经变浅,边缘模糊,像褪色的记忆。他沿着同样的路线走,走到公园时,男孩堆的雪人还在,但已经有些歪斜,树枝手掉了一根。

他在长椅上坐下,这次没有拂去上面的雪。雪湿了他的裤子,但他不在乎。他看着湖面,看着树,看着天空。天空很干净,蓝白色,像秀英最喜欢的那条围巾。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也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了李建国一眼,说:“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李建国说。

“雪开始化了。”老太太说。

“嗯。”

“化雪的时候最冷。”老太太说,“但春天就要来了。”

李建国转头看她,她对他笑了笑。她的笑容让李建国想起秀英,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温暖的感觉像。秀英也总是这样笑,即使生病最重的时候,她也努力对他笑。

“你一个人?”老太太问。

“一个人。”李建国说。

“我也一个人。”老太太说,“老伴去年走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的冰。冰开始融化,边缘处露出深色的水。

“我每天来这里坐坐。”老太太说,“看看水,看看树,时间过得快一些。”

“我也是。”李建国说。

“你住在附近?”

“嗯,红旗街。”

“我住建设路,不远。”

又一阵沉默。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跳了几下,飞走了。

“明天还下雪吗?”老太太问。

“天气预报说还有。”李建国说。

“那明天还能看到这么白的雪。”老太太说。

李建国点点头。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老太太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孙子放学要吃饭。”

“慢走。”李建国说。

老太太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要是还下雪,我大概还会来。”

“我也是。”李建国说。

老太太走了,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覆盖在旧的脚印上。李建国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他站起来,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雪化得更多了,他的脚印变得很浅,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记忆在那里,即使看不见,也在。

到家时,天快黑了。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充满房间。他做饭,简单的面条,加了一个鸡蛋。吃饭时,他打开电视,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

吃完饭,他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秀英的照片。照片里的秀英年轻,笑着,眼睛弯弯的。他也年轻,头发乌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今天遇到一个老太太,”他对照片说,“有点像你。”

照片里的秀英笑着,不说话。

“雪开始化了,”他说,“但明天还会下。”

他看了会儿电视,然后洗漱,上床。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李建国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时间在呼吸。

他想起白天的脚印,在雪地上,深一阵浅一阵。想起男孩堆的雪人,想起老太太的笑容,想起秀英的手,温暖而干燥。

足迹印雪,留下短暂却深的路。

雪会化,脚印会消失,但路还在。人走了,记忆还在。生命短暂,但爱很深。深到能穿透时间,穿透死亡,在雪化之后,在太阳升起之后,还在。

李建国闭上眼睛,睡着了。窗外的雪静静地下,覆盖了白天的脚印,准备着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