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鹅毛大雪就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三夜。
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花一片片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的手指冻得发紫,却仍紧紧攥着那张已经发皱的诊断书。
“肺癌晚期。”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最多三个月。”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雪屑,走进屋里。炉火将熄未熄,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六十岁的陈老栓,在这座北方小城里扫了四十年大街。每天凌晨四点,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他就已经挥舞着扫帚,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划出第一道痕迹。
“老陈,你这扫大街的活儿,一干就是四十年,图个啥?”偶尔有人这么问他。
他总是笑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总得有人扫啊。”
其实他年轻时有个相好的,叫秀兰。秀兰爹嫌他是个扫大街的,死活不同意,硬是把秀兰嫁到了外地。从那以后,陈老栓再没动过成家的念头。
雪停了,天还没亮。陈老栓像往常一样,穿上那件褪色的环卫服,推着垃圾车出了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扫帚声,沙沙,沙沙,像是在与这座沉睡的城市低语。
他熟悉这条街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知道哪个路口风最大,哪家店铺门前最难打扫。四十年,他看着路边的梧桐从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看着沿街的平房变成高楼大厦。
“没有一片雪花会落在错误的地方。”这是秀兰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他们站在大雪里,秀兰的围巾上落满了雪花。
“什么意思?”他当时不懂。
秀兰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说,一切都有它的道理。”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就像他扫大街,每片落叶,每张纸屑,都有它该去的地方。就像秀兰的离开,就像他的肺癌。
清晨六点,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铺子亮起灯,蒸笼冒着热气。陈老栓停在老孙的豆浆摊前。
“老规矩?”老孙问。
他点点头,掏出两枚硬币。
热豆浆下肚,身子暖和了些。他继续往前扫,扫到银行门口时,看见一个年轻人蜷缩在ATM机隔间里。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件薄夹克,冻得嘴唇发紫。
陈老栓认得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经常在这条街上发传单。
“怎么睡这儿?”陈老栓问。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被房东赶出来了,没钱交房租。”
陈老栓没说话,继续扫他的地。扫完一段,他走回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百块钱:“先去交一个月房租。”
年轻人愣住了:“这...我怎么还您?”
“有空帮我扫扫地就行。”陈老栓摆摆手,推着垃圾车走了。
那天下午,陈老栓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城西的墓园。他找到父母的合葬墓,用袖子擦去墓碑上的积雪。
“爹,娘,我可能快要来找你们了。”他点了三支烟,插在雪地里。
寒风吹过墓园,卷起细碎的雪沫。陈老栓站在那里,想起很多往事。想起父亲也是个扫大街的,小时候常带着他一起扫雪。父亲说过:“地上脏了,总要有人扫干净。”
如今父亲不在了,轮到他来扫。等他也不在了,又会是谁来接这把扫帚?
第二天清晨,那个大学生真的来了,要帮陈老栓扫地。
“你叫什么?”陈老栓问。
“李想,理想的想。”
陈老栓点点头,递给他一把备用的扫帚:“跟着我扫,别扬灰。”
一老一少在晨曦中挥动扫帚。陈老栓教他怎么省力,怎么把落叶归拢得又快又好。李学说,他家在农村,父母攒钱供他上大学不容易,他课余打工,但还是常常不够花。
“那你将来想干啥?”陈老栓问。
“我想当老师,教语文。”李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喜欢文学。”
陈老栓不太懂什么是文学,但他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接下来的日子,李学经常来帮陈老栓扫地。有时扫完地,陈老栓会请他去老孙那儿喝碗豆浆。陈老栓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清晨的陪伴,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和父亲一起扫街的时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老栓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扫完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学:“这个给你。”
李学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攒的一点钱,本来想...算了,你拿去交学费吧。”陈老栓说,“信是给我一个老朋友的,等我走了,你帮我寄出去。”
李学怔住了:“陈叔,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陈老栓望着天空,又下雪了,“我没有孩子,你就当是...帮我了却一桩心事。”
雪越下越大,陈老栓推着垃圾车慢慢走远。李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那封信,是写给秀兰的。陈老栓在信里写道:“秀兰,我可能要走了。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没有一片雪花会落在错误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就像我这一生,看似平淡,却也有它的意义。我扫干净了街道,帮助了一个好孩子,安静地度过了余生。这一切,都刚刚好。”
除夕夜,雪又来了。陈老栓没有出门,他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远处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飘来。
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但并不害怕。他想起父亲,想起秀兰,想起李学那孩子明亮的眼睛。
“没有一片雪花会落在错误的地方。”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凌晨四点,街道上异常安静。雪还在下,覆盖了万物,把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
陈老栓慢慢闭上眼睛。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自己又拿起了扫帚,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扫帚上,落在他扫了四十年的每一条街巷。
每一片雪花,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