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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陶塑我,以金缮之

我们都是自身命运拙朴的陶匠,而碎裂声,是时间窑炉里反复响起的母题。捧着那团名为“自我”的湿润泥土,我们用尽心力去揉捏、拉坯,试图塑成一个光洁无瑕的圆满器形。然而,无论是技艺的生涩,还是窑火的无常,总有那么一刻,一声清脆的崩裂,将所有的期许摔成一地残片。那一刻,我们面对的,便是那个不完美的过往,和那个因徒劳努力而精疲力尽的自己。

记忆是有棱角的,每一片过往都是锐利的残瓷,考验着拾捡它的那双手的勇气。我们曾想过逃离这片狼藉,假装废墟之上能凭空生出殿宇。我们甚至听过一些声音,劝说我们去感激这场破碎,仿佛苦难本身就是一枚值得佩戴的勋章。但俯身凝视,那些锋利的断口,记录着的是决策的失误、是天真的代价、是攀爬时滑落的瞬间。它们并不美好,甚至带着血色。将它们一一拾起,不是为了膜拜苦痛,而是为了清点那个在逆境中没有彻底放弃的自己,究竟留下了多少可以拼合的证据。

于是,一场漫长的修补开始了。我们感谢的,不是那场导致坠落的重力,而是那双于废墟中选择修补而非丢弃的、不知疲倦的手。感谢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一桌碎片,没有将它们扫入尘埃的自己。感谢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尝试对齐每一处缺口,用名为“坚持”的黏合剂,对抗着名为“放弃”的离心力。这份努力,无关乎外界的评价,它是一场沉默而浩瀚的自我救赎。它不指向一个辉煌的结果,却在过程中,让一个颤抖的灵魂,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重心。

真正的和解,并非遗忘。原谅并非一块抹去裂痕的橡皮,而是一支蘸满金粉的画笔,将伤疤勾勒成最瑰丽的编年史。我们调和的,是名为“阅历”的生漆,掺入从奋斗的矿脉中提炼出的金色光芒。我们不再试图掩盖那些裂缝,而是坦然地用这金色的线条去描摹它,填充它,让每一次断裂,都成为一道独一无二的纹路。这便是原谅的真意:它不强求过往变得完美,而是接纳了它的不完美,并以智慧和勇气,将其转化为一种全新的美感。你原谅了那个犯错的自己,如同匠人原谅了窑火的偶然,最终,成就了一件孤品。

那个从碎裂中重生的自己,其光芒并非因遮蔽了裂纹而生,恰恰是因那一道道金线而璀璨夺目。当光线流淌过这尊修复后的器皿,它不再是一个破碎的残骸,而是一个承载了故事的生命体。那些金色的脉络,如掌纹,如山川,记录着一场盛大的坍塌和一场更为盛大的重建。它比最初那个虚妄的“完美”之物,更具韧性,也更懂慈悲。它能够再次盛满清水,映照星辰,因为它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失手,而是在碎裂之后,依然有能力,并且有意识地,将自己重新聚合。

所以,让我们举起这尊满是金缮的器皿,向光阴敬一杯无声的酒,敬那个教会我们“完整”并非“无瑕”而是“敢于描摹伤痕”的、固执的匠人。感谢那个努力到笨拙的自己,是他,让我们有碎片可以拾捡;也原谅那个不完美的过往,是它,让我们有机会学习这门名为“金缮”的人生手艺。从此,我们手持自己亲手修复的生命之器,坦然行走,步履间,有金色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