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之地
许宝根一生只做错过一件事,一件就足够了。
那年他三十二岁,在县城建筑队干活。妻子李秀兰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家种地。大儿子许旺财九岁,小女儿许小梅六岁。日子算不上好,但饿不着,在那个年代,这就算是撑得住的人家了。
宝根是个手艺人,砌墙的活计做得漂亮。工头王德顺常说,整个建筑队里就属宝根的墙最直,根本不用垂线,凭一双眼睛就能把砖摞得整整齐齐。宝根听了也不多话,只是嘿嘿笑两声,继续低头干活。他不善言语,跟砖头水泥打了多年交道,多少染上了这些材料的脾性——沉默、板正、不需要多余的话。
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工地出事的那个下午,宝根记得很清楚。
他站在三楼的外墙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砖刀,正在给新砌的墙面勾缝。天很热,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起胳膊蹭了蹭,就在这时听见下面有人喊他。
“宝根,下来帮忙卸水泥。”
是工头王德顺的声音。宝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砖刀搁在脚手架上,转身往下爬。他记得自己踩在第三根横杆上的时候往左边让了让身子,因为右边的竹板有些晃。那个位置平时他闭着眼都能上下,但那天中午他没吃饭——食堂的馒头卖完了,他只喝了两碗稀粥。
后来的事情宝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自己踩空了一步,然后整个世界倒了过来。他没有来得及喊出声,身体就从将近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去。落地之前,他本能地抓住了什么,那是一个正在脚手架上干活的人。
那人叫刘国柱,今年刚满四十,是建筑队的木工。宝根在下坠的瞬间抓住了国柱的裤腿,两个人一起从脚手架上翻了下去。
宝根摔在了一堆沙子上,断了两根肋骨。刘国柱运气不好,脑袋磕在地面的红砖堆上,当场就没了。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地里割猪草。同村的张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就喊:“秀兰,秀兰,你家宝根出事了!”
李秀兰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撒腿就往村口跑。两个孩子跟在后头,小梅跑不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声尖锐地刺进秀兰的耳朵里。但她没有回头。
到了县医院,宝根已经醒了。他看见秀兰的第一句话是:“我把人害死了。”
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病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先养伤。”
宝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宝根觉得每一下都砸在自己的耳膜上。
刘国柱的出殡定在七月十九。宝根的肋骨还断着,医生不许他下床,但他偷跑了出去,裹着绷带跪在刘家院门口。刘国柱的妻子赵翠芳看见他,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抓起门边的扁担就要打。周围的邻居拉住了她,她挣扎着,嗓子已经哭哑了,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破碎:“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啊!”
宝根跪着没动,低着头,额头顶在地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太轻了,轻得连自己都觉得虚假。他想说他会赔钱,会给刘家干活,会照顾赵翠芳和她的三个孩子一辈子。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被人架走了。赵翠芳的哭声一直跟在他身后,跟了很远。
这之后,宝根不再说话了。
不是完全不说,而是不再说多余的话。问他要不要吃饭,他就说“吃”。问他要不要喝水,他就说“喝”。问他伤口疼不疼,他摇摇头。除此之外,他就那么沉默着,用那根断掉的肋骨提醒自己活着,用刘国柱的死提醒自己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欠下的债。
赔了一笔钱。建筑队出了一部分,宝根自己凑了一部分,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秀兰把结婚时置办的那对银镯子也卖了。这些钱送到赵翠芳手里的时候,赵翠芳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她只是接过钱,平静地说:“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这句话赵翠芳是对自己说的,但宝根听进去了。他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很多年,直到嚼烂了,嚼碎了,嚼成了骨头里的渣子,也没嚼出第二种意思来。
宝根不再去建筑队了。伤好了以后,他回到村里,把自己家院子后头那三分荒地整了出来。那地在山坡上,土质薄薄的一层,下面全是碎石。村里人都在前头的好地里种粮食,没人看得上这块角落。
宝根先捡石头。他弯着腰在地里走,把能看见的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到地边。大的搬不动,就用钢钎撬。那年秋天他就干了这一件事——捡石头。秀兰看着院子后头堆得半人高的石头堆,问他:“你打算种什么?”
宝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捡干净石头的土地,说:“种花。”
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种什么?”
“种花。”
秀兰没再问了。她看出来宝根不是在开玩笑,虽然他从来不像是会养花的人。一个砌墙的粗人,手指头糙得像树皮,突然说要种花,这事搁在什么时候都稀奇。但秀兰知道,宝根不是在跟她商量,只是在告诉她这个事实。
她点点头,进屋做饭去了。
那年冬天,宝根花五块钱——他藏在鞋垫底下偷偷攒了三个月的五块钱——从镇上买回来一包花籽。
卖花籽的是个老头,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小纸袋,每个袋子上印着花开后的样子。老头问他要什么花,宝根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那种最便宜的说:“这个。”
老头把袋子递给他,说:“这是夹竹桃,好养活,开得也久。不过你注意,这花有毒,牲口别让它吃了。”
宝根点点头,把花籽揣进怀里,骑了三十里路的自行车回到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秀兰在灶房做饭,旺财和小梅在堂屋写作业。宝根把花籽放在柜子里,用一件旧衣服包好,搁在最里面。
他听说过,种子怕冻。
过完年,开了春,宝根把那三分地重新翻了一遍。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把土翻过来,把冬天冻酥的石头再捡一遍。秀兰站在院后看了一会儿,见他脸上淌汗,问他要不要水。宝根说不渴。秀兰没走,又说:“赵翠芳娘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她改嫁了。”
宝根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挖。
“嫁到隔壁乡去了,”秀兰说,“三个孩子带走了两个,老大留在刘家,跟着他奶奶过。”
宝根把铁锹插进土里,直起腰来。他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正在升起,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哭。他站了很久,然后对秀兰说:“我知道了。”
播种那天是谷雨。宝根记得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日子错不得。他把那些花籽从纸袋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花籽很小,黑褐色的,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他看着这些种子,突然觉得很奇怪——这么小的东西,真的能在土里长出花来吗?
他按照包装袋上印的说明,把地整成几垄,每隔五寸刨一个浅浅的坑。然后他把花籽放进坑里,每个坑只放两三颗。放完以后轻轻盖上土,土不能太厚,太厚了芽拱不出来。最后浇一遍透水。
做完这些,宝根蹲在地头抽了一根烟。他看着那片平平整整的地,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芽,没有绿,只有一片湿润的黄土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干。
秀兰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她看着那片地说:“这土太瘦了,怕是长不出东西。”
宝根说:“能。”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知道什么秀兰不知道的事情。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十天过去了,地面上没有一点动静。宝根每天早晚都给地里浇水,挑着水桶去山下的河里打水,再一步步挑上山来。路不好走,每次只能挑半桶,多了就会洒出来。他就那么来来回回地走,从家里到河边,从河边到地里。
第十五天,第一个芽冒出来了。
那天早上宝根去浇水,看见地面裂开一条小缝,里面有点绿意。他蹲下来仔细看,是一个还没伸直腰的嫩芽,两片子叶还埋在土里,只有一小截白嫩的茎拱出了地面。宝根用指头轻轻碰了碰那截茎,湿漉漉的,不像植物,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又等了三天,出芽的苗越来越多。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棵,后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地。那些芽苗都嫩得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样,畏畏缩缩地躲在土缝里不敢出来。
宝根继续浇水。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水挑到地里,用小瓢一点点浇在每棵苗的根部。太阳出来以后秀兰喊他吃饭,他应一声,继续浇他的水。等他回来的时候饭菜都凉透了,他也不计较,拿起来就吃。
旺财有一天放学回来,看见他爹在地里蹲着,就走过去问:“爹,这是什么花?”
宝根说:“夹竹桃。”
旺财看了看那些细弱的苗,又问:“什么时候开花?”
宝根想了想,说:“快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花。他这辈子没种过花,对花唯一的印象是很久以前去县城,在一个机关单位的门口看见过一排开得很热闹的花,红的白的挤在一起,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跟别的东西一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守着一地的花苗,每天早上看着它们长大一点点,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在长。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夏天来得很快。夹竹桃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有经验的老人路过看见了,摇摇头说:“这花在咱这儿过不了冬。”
宝根听见了,没吭声。
老人继续说:“夹竹桃是怕冷的,咱这地方冬天零下十几度,谁家养这玩意儿?你不如种点菜,好歹能吃。”
宝根说:“我就种它。”
老人摇摇头走了。宝根继续浇他的水。
入秋之前,宝根在花圃四周围了一圈篱笆。他去山上砍了拇指粗的荆条,一根根插进土里,再用铁丝拧紧。篱笆不高,刚到他的腰部,主要是防鸡和兔子。做完篱笆,他又在地边搭了一个很小的草棚,里面放了把椅子,这样下雨天也能坐在里头看着花。
秀兰觉得他魔怔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推醒宝根,说:“那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你看看谁家男人一天到晚守在地里的花旁边?”
宝根不说话。秀兰又说:“旺财下个月就要交学费了,咱们手里没钱。”
宝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秀兰。秀兰打开一看,是三十块钱。
“哪来的?”
“白天去镇上帮人搬货赚的。”
秀兰把钱收好,翻了个身,背对着宝根。“你那花开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宝根没回答。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想着那些夹竹桃的枝干。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叶子油亮油亮的,枝条直挺挺地往上蹿。按那卖花籽老头的说法,再有一个月就该打苞了。
但他没等来那个月。
那年秋天,霜来得特别早。农历八月还没过完,一场大霜就铺天盖地地下来了。
宝根那天早上起来去地里,远远就看见篱笆上白白的一层。他跑过去,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那些夹竹桃全都变了样——昨天还昂着的叶子全耷拉下来了,失去了水分,发黑发软,像是被人用开水浇过。
宝根赶紧去挑水,一瓢一瓢地往根上浇,用手把那些蔫了的叶子一片片托起来。秀兰跟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浇了,没用。”
宝根不听。他一整天都在地里,用手捂着那些花,像是捂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叶子都变黑了,枝条也软了下去,原本油绿的夹竹桃一夜之间变成了黑糊糊的一片枯枝。
宝根坐在花圃里,看着这些死去的花。秀兰站在篱笆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屋去了。她没有叫宝根吃饭。她知道,叫了也不会来。
天黑透了以后,宝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院子。秀兰在灶房里洗碗,听见他的脚步声,没回头。
宝根说了一句:“全死了。”
秀兰说:“明年再种。”
宝根没回答。他进屋躺下,一整夜没睡着。窗外有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地上也落了一层霜。
第二天一早,宝根又去了花圃。他把那些死掉的植株一棵棵拔起来,扔到地边。拔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在靠近篱笆的角落里,有一棵夹竹桃没有死透。叶子是黑了,但根部还有一点绿,埋在土里的那截茎还是硬的。
宝根蹲下去,把周围的枯叶清理干净,用土把那点绿埋得更深一些。他把手按在土上,按了很久。
那棵夹竹桃后来真的活过来了。叶子重新长了出来,虽然比正常的要小一圈,颜色也浅一些,但确实是活的。宝根在它周围码了一圈石头挡风,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花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秀兰看见了,把他的棉袄拿回来穿在他身上。宝根说:“花会冻死。”
秀兰说:“你不要命了?为了一棵花。”
宝根裹紧棉袄,没说话。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棵夹竹桃,盯着那些在风里瑟瑟发抖的叶子。
那年的冬夜特别长。宝根每天晚上都提着一盏马灯去花圃,把那棵夹竹桃前前后后看一遍,确认它还活着,才肯回屋睡觉。旺财偷偷跟过去看过一次,回来对秀兰说:“我爹蹲在花跟前,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跟个疯子一样。”
秀兰说:“别管你爹了。”
她知道宝根在跟花说什么。有些话白天不能说,有些话对人不能说,只能在夜里对着一棵快要死了的夹竹桃说。
春天再来的时候,那棵夹竹桃长高的速度让宝根吃了一惊。前一年才到他膝盖,这一年蹿到了胸口。枝条也粗壮了,叶子茂盛得挤在一起,像一盆泼在地上的绿颜料,流得到处都是。
卖花籽的老头听说宝根在高山上种活了夹竹桃,专程跑了三十里路来看。老头看着那片只有一棵花的花圃,说:“一棵花守这么大块地,有点浪费。”
宝根说:“明年就不止一棵了。”
老头问他想怎么弄。宝根说,他准备用这棵花结的种子继续种。老头点点头,又说:“光浇水不行,你得施肥。”
“施什么肥?”
老头说:“发霉不能吃的花生豆子、鸡蛋壳、淘米水,这些东西都能当肥料。你要是舍得,弄点鱼骨头猪骨头砸碎了埋在土里,花能长得更好。”
宝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从那天起,他开始到处收集别人不要的“废料”。他去赶集的时候看见卖豆浆的摊子倒掉的豆渣,就捡回来用袋子装好。去镇上帮人搬货的时候,碰见饭馆倒掉的鸡骨头鱼骨头,他也捡回来。他把这些东西堆在花圃边上,晒太阳、浇水、翻捣,让它们烂掉、沤熟,再埋到土里去。
旺财有一天带同学回家玩,同学看见宝根在沤肥,沤得满院子飘着一股腐臭味,捏着鼻子说:“你爹干嘛呢?臭死了。”
旺财脸涨得通红,回答说:“我爹在沤肥。”
“什么肥这么臭?”
“骨头。”旺财说。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对劲,但他爹确实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把鸡骨头碾碎,掺进土里,动作细致得像在捏什么东西。旺财看了半天,第一次觉得他爹不是在种花,是在做一件他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事情。
那棵夹竹桃开了花。先是枝头鼓出几个青色的花苞,过了几天花苞膨胀起来,胀到快要裂开,然后在一个早上,宝根去浇水的时候,看见第一朵花开了。
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艳丽的火红,也不是浅淡的粉红,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红,红得发暗,像是凝固了的血被稀释后又重新凝结起来的样子。花朵是五瓣的,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卷起,中间有浅色的纹路,看上去像是某种符号,写着宝根读不懂的文字。
宝根在花前站了整整一个早上。秀兰叫了他三遍吃饭,他都没听见。最后秀兰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继续看着那朵花。
秀兰也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
宝根点点头。他其实不是在看好不好看。他是想起了刘国柱死的那天,地上那一小摊血。颜色也和这花一样,很深很暗,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他把粥喝了,把碗还给秀兰。然后他找出一个本子——那是旺财的旧作业本——在上面写道:
“夹竹桃,谷雨后种。怕冷,冬天要穿衣裳。开花了,红的。”
他不识字,是叫旺财替他写的。旺财写完问他:“爹,你记这些干什么?”
宝根说:“明年用。”
第二年,他又种了一片。这次他不仅在开花的那棵周围种,还把三分空地全种上了。他把收集来的豆渣鸡骨埋在土里,又去河里挖了两桶河泥铺在地面上。他按照老头教的“堆肥”法,把枯草烂叶和泥土一层层地码好,浇上水,盖上塑料布,过两个月翻出来一看,那些东西全部变成了黑色的碎末,散发出一股很淡的土腥气。
他把这些东西撒在地里,再浇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吸气。
那年春天雨水很足,夹竹桃的苗出得又齐又壮。宝根把去年冬天护住那棵花的石头挪开,让新苗的根能舒展开来。他蹲在地头数苗,数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共四百七十二棵。
四百七十二棵。
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些花都能活下来,说不定能把那三分地铺满。
但这念头只在他心里呆了一会儿。他知道花和人一样,活到最后的不会太多。
果然,到了六月,四百七十二棵苗死掉了一半。有些是因为土里虫子咬了根,有些是因为太阳太毒晒蔫了,还有的什么原因也没有,就那么无缘无故地黄了叶子枯了秆。宝根把死掉的苗拔掉,数了数剩下的,不到两百棵。
他把这个数字也记在旺财的本子上:
“死二百七十三,活一百九十九。”
旺财问他:“爹,你光记这些有什么用?”
宝根说:“明年还种。”
旺财不明白。他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爹握着他的手写的,一笔一划,用力得快要戳破作业本的纸——他只觉得荒谬。什么死多少活多少,这是种地种花,又不是在记账。
但宝根知道,这比账本更重要。他记的不是数字,是经验。哪些苗容易活,哪些苗容易死。在哪块地上容易活,用了什么肥容易活。他把这些碎碎的东西攒在一起,就像他攒那些鸡骨头和烂菜叶一样,沤烂了,腐熟了,就成了养料。
第三年,夹竹桃开了满满一花圃。
事情是在这一年彻底变好的。不是因为花开得好了,花好不好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一个城里来的人,偶然路过宝根的花圃,惊得嘴都合不上。
那天是八月十五,宝根坐在花圃的木凳上,看着那三分地上密密匝匝的夹竹桃,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地开出深深浅浅的层次。山风吹过来,整片花都在摇,像是在抖落什么东西。
城里人自称姓顾,是做园林生意的。他说他找了好几年夹竹桃大规模种植的地方,沿海那边的苗圃要价太高,一棵苗要三块钱,运过来又是成本。他问宝根能不能卖苗。
宝根问:“多少钱一棵?”
顾老板说:“成苗,一棵一块五。”
宝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花圃,默默算了算,说:“卖。”
那一秋天,宝根卖出去一百二十棵夹竹桃苗,收入一百八十块钱。他把钱交给秀兰的时候,秀兰愣住了。
“全是卖花赚的?”
“全是卖花赚的。”
秀兰把钱数了三遍,然后坐在门槛上,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是哭钱多钱少,是哭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难了。宝根自从出了事就不怎么笑,不说多余的话,回到家就是那片花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宝根在地里。她站在后门口看着山坡上那一点马灯的光,晃啊晃的,像是在守灵。
但现在那片花开了,有人来买了,他们能有钱交孩子的学费了。秀兰把钱揣进怀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我去买肉,今晚包饺子。”
宝根说:“多包点,给娘那边送一碗。”
他说的娘,是他自己的母亲,已经快七十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这些年他很少去看她,不是因为不孝顺,是因为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他母亲知道他打死了一个人,知道那件事把他压得变了样,但她从来不提。每次宝根去看她,她就给他做饭,煮一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这天晚上宝根吃了三大碗饺子,吃完以后又去了花圃。月光底下,他看着那些开得正旺的夹竹桃,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什么东西放下了以后的累。
他坐在木凳上,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刘国柱的媳妇赵翠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那个嫁到隔壁乡的女人,是不是也会在家里种两棵花。会不会也蹲在花前,用手碰碰花瓣,碰完以后就那么站着,什么话也不说。
第四年,顾老板又来了,还带了一个更胖的老板。两人在宝根的花圃前站了很久,那个胖老板说:“我要包下你这所有的花苗,往后也别卖别人了,全给我。多少钱你说。”
宝根没说话。他看了看顾老板,顾老板冲他点点头。
宝根说了一个数。胖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交。”
宝根签了合同,按了手印。那份合同他不会看,是旺财念给他听的。旺财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价格压了一点,但是量大,而且长期合作。宝根说好,然后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这几年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是跟着旺财的小学课本学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秀兰说,五十岁的人了,学什么写字。宝根说,以后签合同用得上。
那之后,宝根的花圃越扩越大。他把院子后头的荒地全开出来了,又租了村里几块没人要的坡地,加起来快两亩。他雇了两个人帮工,一个是本村的马老头,一个是外乡来的孙福田。他带着他们一起种花、剪枝、沤肥。
那些沤坏了的骨头、烂掉的菜叶、发霉的粮食,被他收集在一个个坑里,盖上土,浇上水,捂着。过了一个夏天,挖开的时候全变了样,黑黑的,松松的,握在手里像握着干净的土。他把这些黑土洒在花圃里,洒得薄薄的,一层层地盖上去。
马老头说:“你这花养得好,全靠这肥沤得好。”
宝根说:“废料沤熟了就是肥。”
马老头点点头:“是这个理。什么东西烂透了,就成了好东西。”
宝根听着这话,手里的铁锹停了停。他想起来,当年他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摔烂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沤它,用这片花地捂着,用水浇着。他在等它烂透了,变成黑黑的、松松的东西,好铺在往后要走的路上。
那天傍晚,孙福田走了以后,宝根一个人在地里多呆了一会儿。他把花圃挨个走了一遍,用手摸摸叶子,看看有没有生虫子。夹竹桃的长势都很好,有些已经开始结种子了。豆荚形状的种荚,鼓鼓囊囊地挂在枝头,再过几天就会裂开,露出里面的种子。
宝根站在花圃中间,看着这一大片花。红的、白的、粉的,在天边晚霞的映照下,整片花圃像着了火。
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土是松软的,潮湿的,还带着白天太阳留下的温度。他能感觉到下面那些根须在土里延伸、纠缠。他闭上眼睛,想到那个从脚手架坠落的中午。这些年他一直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天很热,他肚子里没食,脚下的竹板晃了晃,他往左让了让身子。
要是他知道那一让会让两个人掉下去,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一年。但这一刻他突然不想了,不是知道了答案,是终于接受自己没有答案这个事实了。
那年冬天,顾老板又来了。他不是来买花的,是来告诉宝根一件事。
“赵翠芳死了。”顾老板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宝根愣了很久。顾老板继续说:“她那个大儿子,就是留在刘家那个,今年十八了。没书读,在家种地。赵翠芳走之前托人给我带话,问能不能让那孩子来你花圃干活。”
宝根问:“那孩子叫什么?”
“刘来福。”
宝根点点头:“让他来吧。”
来福到花圃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快过年了。他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背着一个补了好几层的蓝布包袱。他站在花圃门口,看着宝根,不说话,也不动。
宝根走出来,看着他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娘走的时候,有没有遭罪?”
来福说:“疼了半年。”然后就不说了。
宝根把他领进院子,秀兰已经腾出了西边那间小屋给他住。屋子不大,但是有火炕,暖和。秀兰给他铺了被褥,放了洗脸盆,又给他端了一碗热汤面。
来福吃面的时候,宝根坐在对面。隔着腾腾的热气,他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刘国柱,那天中午在脚手架上跟他打招呼的样子。那时他急着上楼去拿自己落下的砖刀,没怎么停留,他记得自己拍了拍刘国柱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玩笑话。然后他继续往上爬,刘国柱继续干活,就那么一瞬间的光景。
那是刘国柱生前跟他说的最后的话。
现在刘国柱的儿子坐在他面前,十八岁,眼睛长得随他娘,嘴长得随他爹。来福吃完面,抹了嘴,对宝根说:“许叔,我明天就开始干活。”
宝根说:“不急,先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马老头和孙福田都回家了,来福也去他奶奶那边过年。宝根和秀兰两口子在家吃年夜饭,旺财和小梅都从外地赶回来了。旺财在城里上的技校,学了水电安装。小梅去年嫁了人,跟着男人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包着饺子,看着电视。秀兰说这顿饺子是她这辈子包得最富足的一顿,馅里放了三种肉,油汪汪的,香得整个屋子都是味儿。旺财说他在城里吃得好,不惦记家里的饭。秀兰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惦记我惦记。
包完饺子,宝根一个人去了花圃。大雪封了山,路上滑得要命,他拄着一根棍子慢慢走。花圃里的夹竹桃都落了叶,枝条光秃秃的,上面落满了雪。他用扫帚把雪扫掉,又把根部的土重新围了围。那个冬天特别冷,外面零下十几度,花棚子裹了好几层塑料膜,才保住了那些怕冷的夹竹桃。干完这些活,宝根的手冻得发红,他对着手心哈了两口气,走出篱笆门。
他在花圃外面站了一会儿,雪下得紧了,落在他的头顶和肩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烟就湿了。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埋进雪里,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他听见远远的山下有人家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闷闷地从雪幕后面传来。鞭炮声结束后,天地又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宝根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他想,除了这片花,他还做过什么?这些年他种了数不清的夹竹桃,卖出去的花苗可以绕着这个村子好几圈。但要是有人问他这辈子算不算活明白了,他答不上来。
他继续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屋里传来孙子的哭声——旺财去年结了婚,今年刚添了一个儿子,哭起来跟旺财小时候一模一样。
宝根推开家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秀兰在灶台边忙活,旺财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哄着,小梅和女婿在桌上摆碗筷。看见他进来,秀兰说:“花圃那边怎么样?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宝根在门口跺掉鞋上的雪,说:“盖了三层膜,没事。”
他走进屋,屋里暖气一冲,脸上的冻僵的皮肤开始刺痛,像针扎一样。秀兰端来一碗姜汤递给他,他双手捧着碗,让那股热劲从手心缓慢地传到胳膊上,再蔓延到胸口。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安顿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花圃里那些枯萎的枝叶上,落在宝根用各种废料堆沤了一整个秋天的堆肥坑上,落在那棵活了十一年的老夹竹桃仅剩的几片冻绿的叶子上。
雪盖住了一切,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全都在那层白下面——枯萎的根,腐烂的骨,发霉的豆渣和菜叶,都在土里慢慢变黑,慢慢变松,慢慢变成来年春天夹竹桃的养料。
大年初一早上,太阳出来了。宝根站在院门口抽烟,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山下走上来。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雪地里跋涉了很久。
人影越来越近,宝根认出来那是刘来福。
来福走到他跟前,头上和肩上都是雪,但他没抖落,只是看着宝根,说:“许叔,过年好。”
宝根看着这个瘦高的孩子,看着这孩子冻得通红的脸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的颧骨。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雪里,说:“进屋吧。等开春了,我教你怎么把那些废料沤成肥。”
来福点点头。他跟在宝根身后往屋子里走,身后,是一整片被大雪覆盖的花圃。雪下面埋着枯萎的枝干和腐烂的根须,埋着鸡骨头和豆渣,埋着一个男人用了很多年试图沤烂的悔恨。
它们全都在雪下面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雪化,等待春天,等待第一场春雨渗进泥土,把所有的腐物都唤醒,变成某种新的东西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