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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而立

李向阳出生那天,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把整个产房照得亮堂堂的。接生婆抱着他走到窗前,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看他脸朝着太阳呢。”

他爹李老栓蹲在门口抽烟,听到这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抽他的旱烟。烟圈一圈一圈往上飘,飘到太阳底下就散了。

向阳长到七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地里的庄稼像被谁踩过似的,蔫蔫地趴着。村里人开始吃树皮,吃观音土。向阳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爹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草根,说:“向阳,咱们得活着。”

“怎么活?”向阳问。

他爹指着东边的太阳:“跟着它走。太阳从哪边出来,咱们就往哪边去。”

第二天天没亮,李老栓带着向阳离开了村子。他们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向阳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来。他爹不说话,只是走。太阳在他们前面,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老长老长。

走到第三天,他们看见了一座城。城里人说话的口音很奇怪,但李老栓听懂了两个字:招工。

李老栓在码头上扛麻袋,一袋一袋的粮食从他肩上过。向阳在码头边上捡煤渣,一块一块地捡,捡满一筐能换半个馒头。有时候捡不到煤渣,他就看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江面上,江面就变成了一片金灿灿的光。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又黑又长。

“爹,为什么我们总是背着影子走?”向阳问。

李老栓抹了把汗:“因为咱们面朝太阳。”

向阳十三岁那年,李老栓被麻袋压断了腰。码头的工头给了十块钱,说:“拿去吧,治好了再来。”

李老栓没治好。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太阳,对向阳说:“记住,向阳而立。”

向阳记住了。他把爹埋在了城东的山坡上,坟头正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然后他回到码头,接过了爹的麻袋。

麻袋很重,比向阳还重。他扛不动,就拖着走。工头看见了,一脚踹在他腿上:“拖坏了你赔?”

向阳爬起来,继续扛。一次扛不动,就分两次。两次扛不动,就分三次。他的肩膀磨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了,长出厚厚的老茧。老茧硬邦邦的,像肩膀上多长了两块骨头。

十八岁那年,向阳成了码头最能扛的工人。他能一口气扛三袋面粉,从码头这头走到那头,气都不喘一口。工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向阳,好样的。”

向阳不说话,只是扛。一袋一袋地扛,一天一天地扛。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照在他面前的路。他的影子在前面,很短,然后慢慢变长,变长,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二岁那年,向阳遇见了小梅。小梅在码头附近的纺织厂做工,每天下班经过码头。她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有一天,她的包袱散了,里面的线团滚了一地。向阳帮她捡,一个线团滚到了江边,他追过去捡,差点掉进江里。

小梅笑了。那是向阳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小梅经常在码头边等向阳下班。他们不说话,就并排坐着,看太阳落山。太阳落到江对面的时候,整个江面都是红的,像着了火。

“你为什么叫向阳?”小梅问。

“我爹起的。他说要面朝太阳。”

“面朝太阳,影子就在身后了。”小梅说。

向阳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他们结婚了,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屋子很小,但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都能照进来。向阳还是去码头扛麻袋,小梅还是在纺织厂做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晓光。

晓光三岁那年,码头来了新机器。机器一响,能顶十个工人。工头说,用机器了,不用这么多人了。向阳被辞退了。

他蹲在江边,看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太阳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打断的蛇。

小梅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看太阳。

“回家吧。”小梅说。

“没工作了。”

“再找。”

“找不着呢?”

“那就慢慢找。”小梅拉起他,“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向阳找了半个月工作,最后在一家粮店找到了活。粮店老板是个胖子,说话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他说:“你会扛麻袋?正好,我这儿缺个扛麻袋的。”

粮店的麻袋比码头的还重,但工钱只有一半。向阳扛,一袋一袋地扛。粮店没有江,看不见太阳从水面升起的景象。只有一扇小窗,太阳照进来的时候,能在墙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一天就过去了。

晓光七岁那年,粮店也买了机器。机器一响,麻袋自己就上了车。胖子老板搓着手说:“向阳啊,你看这……”

向阳明白了。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走出粮店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他的影子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那一年向阳三十五岁。他蹲在街边,看人来人往。人们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太阳在天上,不偏不倚地照着每一个人。

小梅说:“咱们开个店吧。”

“开什么店?”

“卖早点。你会和面,我会炸油条。”

他们真的开了个早点铺,就在家门口支了个棚子。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生火,炸油条。第一锅油条出锅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来。油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和鸟叫声混在一起。

来吃早点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说,向阳家的油条炸得酥,豆浆磨得香。向阳不说话,只是炸油条。一锅一锅地炸,一根一根地炸。油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和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热气,哪是阳光。

晓光长大了,考上了师范学校。送她去上学那天,太阳很好。晓光说:“爸,我走了。”

向阳点点头:“好好学。”

“我知道。”晓光走了几步,又回头,“爸,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向阳而立。”晓光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向阳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皱纹从眼角散开,像阳光的射线。

早点铺开了十年。十年里,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照在油锅上,照在豆浆桶上,照在来来往往的客人脸上。向阳的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炸油条的手还是稳的。一筷子下去,油条在锅里转个圈,金黄酥脆地浮上来。

小梅病了,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是常年吸油烟吸的。向阳关了早点铺,专心照顾小梅。他每天扶她到窗前晒太阳,太阳从东边照进来,照在小梅花白的头发上。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小梅问。

“记得。你的线团滚了一地。”

“你差点掉江里。”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在阳光里飘着,像灰尘。

小梅走的那天,太阳很好。她握着向阳的手,说:“向阳,我要走了。”

向阳点点头:“我知道。”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向阳说,“你只是走到我前面去了。我会跟着来的。”

小梅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像睡着了。

晓光回来了,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孩子三岁,叫阳阳。向阳抱着阳阳,走到窗前。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爷爷,太阳为什么从那边出来?”阳阳问。

“因为那边是东。”

“东是什么?”

“东是太阳的家。”向阳说,“太阳每天从家里出来,走到天上,照亮整个世界。”

“那影子呢?”

“影子在后面。”向阳把阳阳转了个身,面朝太阳,“你看,只要我们面朝太阳,影子就在身后了。”

阳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的小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胖胖的。

晓光说:“爸,搬去跟我们住吧。”

向阳摇摇头:“我住这儿挺好。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他确实留下来了。一个人住在那间朝东的屋子里。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他就起床,洗漱,做早饭。吃完早饭,他搬把椅子坐到窗前,看太阳一点一点升高。阳光从窗台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地上,最后充满整个房间。

有时候他会想起父亲,想起码头,想起粮店,想起早点铺的油锅。那些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阳光里,化成了光的一部分。

向阳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但他还是每天面朝太阳坐着。晓光每周来看他一次,给他带吃的,打扫屋子。走的时候总是说:“爸,有事打电话。”

向阳点点头。他很少打电话,因为他没什么事。他只是坐着,面朝太阳,看日升日落。

最后那天,太阳特别好。向阳坐在窗前,感觉阳光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他想起父亲的话:“向阳而立。”

他做到了。这一生,他始终面朝太阳。苦难在身后,阴影在身后,所有沉重的东西都在身后。而面前,永远是光。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被照亮了,深深浅浅的,像是岁月写的诗。

晓光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安详地坐在椅子里,面朝窗户,面朝太阳。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父亲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然后消失在光里。

她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手已经凉了,但被阳光晒着,还有一点点暖意。她顺着父亲面对的方向望去,看见太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来,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向阳而立。”晓光轻声说,“阴影自会落在身后。”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一生,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全部意义。不是没有阴影,而是选择面对光明。不是没有苦难,而是把苦难甩在身后。只要面朝太阳,阴影就永远追不上你。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粒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庆典。

晓光站在父亲身边,面朝同样的方向。她的影子也投在身后,和父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父亲的手曾经抚摸过的温度。

远处传来城市的声响,车声,人声,新的一天忙碌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阳光过滤了,变得柔和而遥远。在这个朝东的房间里,只有阳光是真实的,只有光是永恒的。

晓光想起女儿昨天问的问题:“妈妈,太爷爷为什么叫向阳?”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面对光明的。哪怕生活在阴影里,他们的脸也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他们的背影可能被黑暗吞没,但他们的眼睛,始终看着光。

这就是向阳而立的全部意义。

阳光继续移动,从父亲的肩膀移到晓光的肩膀,从晓光的肩膀移到墙上那张老照片上。照片里,年轻的向阳和小梅并肩站着,身后是码头的江水,江面上洒满了阳光。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他们的脸上没有阴影,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