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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上的梦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命运线,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李青蹲在铁轨旁,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钢轨,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远处,火车汽笛声划破夜空,像一声叹息。

“又去看你的铁轨了?”王瘸子拄着拐杖,一深一浅地走过来,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李青没有回头。“明天就要拆了。”

“拆了就拆了,反正也没火车经过了。”

李青不说话。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刚从乡下跑到这座小城,口袋里装着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五十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中学毕业证书。

“我要修铁路。”他对招工处的老师说。

老师抬眼看了看他:“我们是招扫地的。”

“扫地也行。”李青说。

就这样,他成了铁路段的一名清洁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扫帚从站台这头扫到那头。别人扫地只是扫地,李青扫地时眼睛总盯着铁轨看。他看工人们如何检修轨道,看司机如何启动列车,看信号员如何挥动旗子。

“你小子,整天看什么呢?”老工长问他。

“我想学开火车。”李青老实回答。

工人们哄堂大笑。开火车?一个扫地的小工?老工长没有笑,他盯着李青看了很久,说:“你要是真想学,晚上来找我。”

李青去了。不仅那天晚上,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去老工长家。老工长教他认信号灯,教他机车原理,教他看线路图。李青学得认真,一边学一边还在铁路段扫地。这一扫就是五年。

第五年的春天,铁路段公开招聘司机助理。李青报了名,笔试考了第三。面试时,考官问他:“你现在的岗位是清洁工,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司机助理?”

李青说:“我扫地的时候,一直在学。”

他得到了那份工作。从扫地到司机助理,他走了五年。母亲从乡下来信,说邻居家和他同龄的小伙子都去广东打工,赚了钱回家盖房子了。“你还在扫地吗?”母亲问。

李青回信:“我当上司机助理了。”

他没说,司机助理的工资其实比扫地时还少了一点。

当上司机助理的第二年,李青认识了小梅。小梅在铁路段的食堂工作,是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李青每次去打饭,总是最晚去的一个,等人少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今天有什么菜?”他总是这样问,其实菜都在窗口摆着,一目了然。

小梅也不戳穿他,给他打满满一勺菜,底下偷偷多埋几块肉。

他们结婚了,在铁路段后面的职工宿舍分到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新婚夜,李青对小梅说:“我要当上正式的火车司机。”

小梅说:“我知道。”

三年后,李青通过了司机资格考试。当他第一次独自驾驶着货运列车,驶出车站时,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前方的铁轨,看着两侧向后飞驰的树木和田野,看着蓝天和白云,突然就哭了。没人看见,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成了正式的火车司机,开货运列车,每天在这条线上来回。他熟悉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座桥梁,每一处信号灯。他知道哪个路段需要减速,哪个路段可以加速。他知道春天铁路两旁会开什么花,秋天会结什么果。

他开车时总是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副司机换了好几个,都说李师傅太闷了。李青不解释,他只是在开车。每一次握住操纵杆,他都觉得神圣。

十年过去了。李青的儿子小辉上了小学。一天,小辉放学回家,说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你写什么了?”李青问。

小辉大声念:“我的爸爸是火车司机,他开的是最老的货运火车。我们班王小虎的爸爸开的是动车,比爸爸的火车快多了。但是爸爸说,他喜欢他的火车。”

李青摸摸儿子的头。

那几年,变化来得快。动车组来了,高速铁路来了。李青开的货运列车班次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段领导找他谈话,说这条老货运线要停运了。

“你可以提前退休,或者去后勤部门。”领导说。

李青选择了提前退休。他才四十五岁。

退休那天,他最后一次开着他的火车,在这条他走了二十年的铁轨上慢慢地走。副司机是个年轻人,一路上都在玩手机。李青没说什么,他只是开车,像第一次那样认真。

火车到站后,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摸着每一个操纵杆,每一个按钮。然后他下了车,没有回头。

现在,他蹲在铁轨旁,明天这些铁轨就要被拆除了。王瘸子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

“舍不得?”王瘸子问。

李青点头。

“你说你,扫了五年地,就为了开这个破火车?现在这火车也没了,铁轨也要拆了。后悔不?”

李青看着远处的灯火,深吸一口烟。“不后悔。”

“为啥?”

“我为追梦的每一步自豪。”李青说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意思。“扫地的时候,我为自己自豪,因为我在铁路边上。当助理的时候,我为自己自豪,因为我在学开车。当司机的时候,我为自己自豪,因为我终于开上了火车。现在火车没了,我还能为自己自豪,因为我开过。”

王瘸子不说话,只是抽烟。

第二天,拆除工作开始了。大型机械开进来,工人们用气焊切割铁轨。李青站在不远处看,小梅陪在他身边。

“回家吧。”小梅说。

李青摇头:“再等等。”

他看见起重机吊起一段铁轨,那是他无数次经过的一个弯道。每次经过那里,他都要鸣笛,因为弯道后面有个小村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是昨天那个玩手机的副司机。

“李师傅,他们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留一段铁轨做纪念?”

李青看着那些被切割下来的铁轨,想了想,说:“我要一小段就好。”

工人们切下一米长的铁轨,抬到李青面前。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

李青蹲下来,抚摸那些痕迹。他知道,有些痕迹是他的火车留下的。

他把那段铁轨带回家,放在院子里。儿子小辉回家看见,问:“爸,你要这个干什么?”

“做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爸爸追过的梦。”

小辉不理解,但他帮父亲把铁轨立在了院子中央。

那天晚上,李青梦见自己又在开火车。铁轨向前延伸,没有尽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段立在月光下的铁轨。铁轨沉默着,像在诉说一个结束的故事,又像在等待一个开始。

李青伸出手,再次抚摸冰凉的铁轨。这一次,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