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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毯子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北风就呼呼地刮起来了。老陈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听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像刀子一样锋利。

“再加条毯子吧。”妻子翻了个身,轻声说。

老陈没动。他知道家里只有两条毯子,一条在他们床上,另一条在儿子小军的床上。小军那屋比他们这间更冷,窗户关不严实,每到冬天都要用报纸塞缝。

“不用了,睡吧。”老陈说。

第二天清晨,老陈推着自行车出门时,看见地上结了薄薄的霜。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掉。

厂里的活越来越少了。老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不出工资。车间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就这么多了。”主任说,“下个月还不知道怎么样。”

老陈数了数,只有平时的一半。他默默把钱塞进内衣口袋,那里缝了个暗袋,是妻子特意做的。

回家的路上,老陈看见路边有人摆摊卖旧货。一堆破铜烂铁中间,叠着几条毯子。他停下车,走过去摸了摸。

“纯羊毛的,”摊主说,“便宜卖了。”

老陈捏了捏毯子的厚度,确实比家里那条厚实。他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老陈摇摇头,推着车要走。

“等等,”摊主叫住他,“你说个价。”

老陈报了个极低的数字,本以为摊主会骂人,没想到对方只是叹了口气。

“拿去吧,这年头谁还有钱买新毯子。”

新毯子。老陈这才注意到,这毯子其实不旧,只是边缘有点磨损。他付了钱,把毯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突然轻松了些。

晚饭时,老陈没提买毯子的事。小军低头扒着饭,说学校要交补习费。妻子没说话,只是往老陈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夜里,等妻子睡熟了,老陈悄悄爬起来,把新买的毯子铺在床上。他躺回去,感觉到不一样的厚度和温暖。

第二天早上,妻子醒来时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老陈。

“哪来的?”

“买的。”老陈说,“旧货市场,不贵。”

妻子没再问。她起床做饭时,动作比往常轻快了些。

那天晚上,老陈早早躺下。新加的毯子压在身上,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听着窗外依然呼啸的北风,却不再觉得那么冷了。

“床上多加一条毯子,感觉就像一种巨大的享受。”老陈突然说。

妻子在黑暗中应了一声:“是啊。”

他们没再说话。老陈想起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冬天总是挤在一张炕上。那时母亲会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他们身上,破棉絮、旧衣服,有时甚至是晒干的麻袋。那种重量,那种温暖,和现在很像。

“厂里可能要裁员了。”老陈突然说。

妻子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老陈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听说了。”妻子说,“隔壁老李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老陈没说话。他感觉到妻子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不怕,”妻子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一夜,老陈睡得出奇地安稳。新毯子的羊毛味慢慢散发出来,混合着阳光和樟脑的气息。他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在雪地里跑,跑回家里时,母亲用厚厚的棉被把他裹起来。

第二天是周日,老陈起床时,看见妻子正在缝补那条旧毯子。她把边缘磨破的地方仔细缝好,又加固了几个薄弱处。

“这条给小军那屋加上。”妻子说,“他那屋太冷。”

老陈点点头。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自行车靠在墙边,链条上结了霜。他拿起抹布,仔细地擦起来。

中午时分,雪花真的飘下来了。小军从同学家回来,头发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粒。

“爸,妈,下雪了!”他兴奋地喊道。

老陈和妻子站在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屋里飘出白菜炖粉条的香味,那是他们周末常吃的菜。

晚上,老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用旧报纸把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小军那屋的床上,现在有两条毯子了。妻子还把一件穿不下的旧棉衣拆了,取出棉花做了两个护膝。

“给你上班骑车用。”妻子说。

临睡前,老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院子里的自行车已经盖上了一层白色。他想起买毯子那天,摊主那张愁苦的脸。也许那人家裡也遇到了难处,才会把这么好的毯子便宜卖掉。

躺在床上,老陈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妻子问。

“我在想,人真是容易满足。”老陈说,“一条毯子,就能让人感觉像个富翁。”

妻子也笑了:“是啊,像个富翁。”

雪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些。老陈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身上两条毯子的重量。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天冷不怕,只要有的盖;肚饿不怕,只要有的吃。

现在,他盖着两条毯子,晚饭吃了白菜炖粉条,妻子和儿子都在身边。这样想着,老陈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花静静地落着,覆盖了整个城市。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老陈觉得,有一条额外的毯子,确实是一种巨大的享受。这种享受不在于毯子本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一切:妻子的理解,儿子的温暖,还有那份在艰难日子里依然能够感受到的、朴素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