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在成为你该成为的人
上周整理书架,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十年后的我”,那是十五年前给自己布置的作业。我饶有兴致地翻开,发现里面列了一大串“该成为”的样子:会说流利的英语、出版两本书、在某个城市有自己的房子、学会钢琴、瘦到一百斤以下……
一条条读下来,我忍不住笑了——这些目标几乎一个都没实现。英语早在毕业后就还给了老师,书倒是写过几本,都在电脑硬盘里躺着从未面世,房子依然租着,钢琴买了又卖掉,体重倒是在一百斤上下浮动过,但很快就弹了回去。
按照当年那个少年的标准,我显然没有成为“该成为的人”。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沮丧。因为我知道,如果十五年前的那个我穿越到现在,看到我此刻的生活——每天写着自己想写的文字,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能在周末的清晨安静地喝一杯咖啡——他大概会松一口气说:“原来长大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有温度得多。”
我们总以为“成为该成为的人”是一个终点,像马拉松的冲刺线,或者考试放榜时的那张红榜。仿佛到了某个时刻,会有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宣布你达标了、毕业了、修成正果了。于是我们把太多精力花在“规划未来”上,恨不得给每个年龄都贴上标签:二十五岁应该有什么职位,三十岁应该有什么资产,四十岁应该有什么成就。
可真实的生活从来不会按剧本演。我认识一位出版界的前辈,四十岁之前一直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每天跟错别字打交道。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严谨但无趣的校对匠。谁知他五十岁那年突然出了一本关于汉字演变的大众读物,风靡一时。后来他说:“我哪有什么人到中年的逆袭,不过是把校对时发现的那些有趣字形都记了下来,积了二十年,自然成了一本书。”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一棵树是何时成为一棵树的?是种子发芽的那一刻?还是第一片叶子展开的时候?或者是它长到足够高足够粗,被人们称为“树”的那天?
其实都不是。树在成为树之前,就已经是树了。从种子开始,它就在按照自己的基因生长——吸收水分、向光延伸、伸展根系。每一个瞬间它都在“成为”,却从来不会问自己“我该长成什么样”。它只是尽力向上,把阳光转化成叶绿素,把雨水变成生命的汁液。若遇山石,绕过便是;若遇干旱,且自深扎。它不会焦虑自己为什么没有隔壁那棵银杏长得快,也不会懊悔自己为什么开不出樱花那样的花。
而我们人类,大概是自然界唯一会被“应该”二字困扰的生物。我们太习惯把人生看作一份待办清单,每一格都得打上勾才能安心。但所谓的“该成为的人”,从来不是来自外界的标准,甚至不是我们年轻时写下的一二三四。它是一股从生命内部涌出的力量,像地下的泉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积聚,终于在某一天,从你意想不到的方向漫溢出来。
所以下次当你翻开小红书或朋友圈,看到某些“同龄人已经如何如何”时,不妨想想:你每天刷到的那些“应该怎样”,真的适合你吗?你生命中那些看似“偏离路径”的游荡——比如在某个夜晚和一个陌生人聊了一场毫无用处却酣畅淋漓的天,或者花了三年时间学了一门后来完全没用上的技能——也许正是你悄悄“成为”的一部分。
你就这样走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每一步都带着你往前走。而且,如果回头看看,你会发现——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甚至比那个“原本应该成为的你”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