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此渐短
李光明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那年他十二岁,父亲刚被带走三个月。母亲在纺织厂上夜班,家里只剩他和六岁的妹妹。屋子冷得像冰窖,煤球要省着用,兄妹俩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床薄被,还是冻得牙齿打颤。
“哥,天什么时候亮?”妹妹在黑暗里问。
李光明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下黑黢黢的影子。他想起父亲被带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快了。”他说,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
第二天清晨,他去街道办领粮票。排队的人很多,队伍从屋里排到院子里。李光明缩着脖子,脚冻得发麻。前面两个老太太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昨晚……”
“嘘——”
李光明竖起耳朵,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走了……凌晨……广播……”
队伍缓缓移动。轮到他的时候,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粮本时看了他一眼:“李建国的儿子?”
李光明点点头。
办事员在粮本上盖章,多撕了一张油票递过来:“拿着吧。”
李光明愣住了。油票是稀罕物,他家已经三个月没见油星了。
“为什么……”
“拿着就是。”办事员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回家的路上,李光明看见街上的人有些不一样。人们走路的速度似乎快了些,说话的声音似乎大了些。有人在墙角低声交谈,看见他过来,立刻停住了。
那天晚上,母亲下夜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她没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妹妹,看了很久。
“妈?”李光明小声问。
母亲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明,你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怎么了?”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睡吧。”
夜里,李光明做了个梦。梦见父亲回来了,站在门口笑。他跑过去,父亲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他觉得,黑暗似乎薄了一些。
一九七八年,父亲回来了。
人瘦得脱了形,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回来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母亲做了白菜炖粉条,里面居然有几片肉。父亲夹起一片肉,放进妹妹碗里,又夹一片给李光明。
“吃。”父亲说。
李光明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父亲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就出门了。他去找工作,但处处碰壁。街道办说再等等,厂里说没指标。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烟味。
有一天晚上,李光明起夜,听见父母在说话。
“……平反了,但工作……”
“不急,慢慢来。”
“孩子们在长身体,得吃好的。”
“有你在,比什么都好。”
李光明站在黑暗里,听见母亲低声抽泣。他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斑。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想起办事员多给的那张油票。
夜在变短,他想。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短。
一九八零年,李光明十六岁,初中毕业。父亲终于有了工作,在一家新开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家里日子好过些了,饭桌上偶尔能见到鸡蛋。
夏天,巷子口来了个摆书摊的老头。书摊上什么书都有,《红岩》《青春之歌》,也有《基督山伯爵》《茶花女》。李光明每天放学都去,站在那里看,一看就是半天。
老头也不赶他,有时还递个小板凳:“坐着看,别累着。”
有一天,李光明看到一本破旧的《唐诗三百首》。他翻开,第一页就是王湾的《次北固山下》。读到“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时,他愣住了。
“夜从此渐短,光从此渐长。”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指着那句诗说,“就是这个意思。”
李光明抬头:“什么意思?”
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冬天最长的夜过去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日子啊,也是这样。”
李光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九八五年,李光明考上了大学。走的那天,全家去火车站送他。父亲拍他的肩膀:“好好学。”母亲抹眼泪:“常写信。”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塞给他一包煮鸡蛋:“路上吃。”
火车开动时,李光明看见家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他靠窗坐着,打开妹妹给的鸡蛋,还是温的。
大学里,世界突然变大了。图书馆有看不完的书,讲座有听不完的新思想。李光明如饥似渴地读着,从鲁迅读到沈从文,从托尔斯泰读到马尔克斯。他参加了文学社,开始写小说。
第一篇小说发表在校刊上,写的是一个少年在漫长冬夜等待天明的故事。编辑说:“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那句——夜再长,光总会来的。”
李光明笑了。他没告诉编辑,这句话是他父亲说的。
一九九二年,李光明毕业分配到报社当记者。父亲退休了,每天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母亲还是上夜班,说习惯了,睡不着早觉。妹妹嫁人了,嫁了个开出租的司机,日子过得不错。
李光明跑社会新闻,见了很多事。有下岗工人摆摊被城管追,有农民工讨薪被打,也有企业家一夜间暴富。他写报道,尽量客观,但笔尖总忍不住颤抖。
有一次,他采访一个上访的老人。老人七十多了,为儿子的工伤赔偿跑了八年。李光明写完稿子,主编说:“这个发不了。”
“为什么?”
“影响不好。”
稿子被压下了。李光明请老人吃饭,在街边小馆。老人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我知道你为难。没事,我再跑跑,总会有结果的。”
“您不觉得……夜太长了吗?”李光明问。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瞎子,会算命。他说,人的命就像一年的节气,有冬至就有夏至。冬至夜最长,但过了那天,夜就一天比一天短。”
李光明想起那个摆书摊的老头,想起那本《唐诗三百首》。
夜从此渐短,光从此渐长。
二零零八年,父亲走了。
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的日子,父亲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李光明每天下班都去,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有一天,父亲精神突然好了些,要坐起来。李光明扶他靠在床头。
“光明。”
“爸。”
“我这一辈子……”父亲喘了口气,“值了。”
李光明鼻子一酸。
“见过最黑的夜,”父亲继续说,“也等到了天亮。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天总会亮的。”
李光明点头,说不出话。
父亲看着窗外。正是黄昏,夕阳把云染成金色。
“多好的光。”父亲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二零二零年,李光明五十六岁,从报社退休了。女儿在国外定居,妻子前年病逝,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
新冠疫情来了,城市静默。李光明住在老小区,邻居多是老人。社区组织志愿者,他报了名,负责给楼里几户独居老人送菜。
七楼的张奶奶九十多了,耳朵背,但精神还好。每次李光明送菜去,她都要拉着他说话。
“小李啊,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
“快了,张奶奶。”
“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张奶奶眯着眼睛,“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十六岁,跟着家里人逃难。后来解放了,日子好过了。再后来闹饥荒,饿死了好多人。再后来……你看,不都过来了吗?”
李光明点头:“是啊,都过来了。”
“夜里再长,天总会亮的。”张奶奶说。
李光明一愣:“您也听过这句话?”
“老话嘛。”张奶奶笑了,“我奶奶说的。她说,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夜就一天比一天短,光就一天比一天长。”
送完菜,李光明回到自己家。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家族三代人的故事,从抗战写到改革开放,写到今天。
写到最后一章时,他停住了。
窗外,夜色渐浓。但远处的楼宇亮着灯,一盏,两盏,无数盏,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他想起父亲被带走的那年冬天,想起粮票和油票,想起摆书摊的老头,想起上访的老人,想起张奶奶的话。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段:
“夜从此渐短,光从此渐长。这不是预言,是规律。就像冬至之后,白昼必然渐长。黑暗会反复,寒冬会再来,但每一次轮回,都让我们更确信光的必然。父亲在漫长的夜里等待过,我在渐短的夜里行走过,而我的孩子,将在渐长的光中奔跑。这就是传承,不是血脉的,而是信念的——对光的信念,对黎明的信念,对无论多么漫长的夜终将过去的信念。”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走到窗前,夜色正深。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很淡,很弱,但确实在那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