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声音
一
马国庆二十九岁那年夏天,左手开始抖。
不是抖得拿不住东西的那种抖。是把筷子伸向菜碗时,手停在半空,筷子尖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声响,是他媳妇赵翠兰先注意到的。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方桌边吃饭。桌上摆着一碗炒豆角,一碗咸菜,两碗米饭。赵翠兰夹了一筷子豆角,嚼着嚼着,听见了那个声音。她抬起眼,看见马国庆的筷子停在咸菜碗上方,筷子尖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磕,像雨滴打在铁皮棚子上。
“你手怎么了。”
马国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筷子不抖了。他把咸菜夹进碗里,和米饭搅在一起。
“没怎么。”
赵翠兰没再问。她继续吃自己的饭,嚼豆角的声音很脆。马国庆把咸菜和米饭扒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屋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和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吃完饭,赵翠兰收拾碗筷去灶房洗。马国庆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卷烟。左手捏着烟纸,右手往纸上倒烟丝。烟丝倒好了,左手要把纸卷起来的时候,又开始抖。烟丝从纸边漏出去,落到地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烟丝,黄色的,散在青砖缝里,像扫不干净的沙粒。
他把烟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
这天晚上,马国庆躺在床上,左手搭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手在抖,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敲。他把右手覆在左手上,压住它。手背上的皮肤很热,是赵翠兰洗完碗后手心的温度还没有散。过了一会儿,他不抖了。
二
第二天,马国庆照常去砖厂上工。他的活是搬砖坯子,一块一块地从压砖机搬到平板车上。砖坯子是湿的,沉,一块有五六斤。他一次搬四块,左手托着,右手扶着,走二十步,码到车上。
干了三年,这个动作他做过几十万次。
搬完上午的活,他去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手指头开始发白。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的老茧泡了水,胀起来,变成一种奇怪的白色,像煮过的猪皮。他搓了搓手,茧子下面的肉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按上去有点疼。
他以前就问过厂里的老李,老李说那是筋疙瘩,干活干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老李摊开自己的手掌给他看,掌心里凸起好几个硬块,像骨头长错了地方。老李说,你多干几年就习惯了,这个东西不碍事,就是有时候会疼。
下午再搬砖坯的时候,马国庆发现自己会数数。以前搬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手自己会动,脚自己会走,身体像一台机器,接上电就转。但现在,他在数。左手托起四块砖,一。右手扶着,转身,二。走第一步,三。第二步,四。一直数到二十,码好砖,再往回走,二十一,二十二。数到四十,重新开始。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数数。只是数着数着,下午的活就干完了。
放工的时候,赵翠兰来砖厂找他。她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马国庆远远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拍。赵翠兰从来不来找他。结婚五年,她只在他上工的地方出现过这一次。
他走过去。赵翠兰把布袋递给他。
“妈上午来的,拿了些药。”
马国庆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包中药,用报纸包着,闻起来有股苦味。他认不出是什么药。
“什么药。”
“治你手的。”
马国庆把布袋系好,夹在腋下。他知道是赵翠兰昨天看见了他的手,今天去跟他妈说了。他什么都没说,赵翠兰也什么都没再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路上有卖豆腐的,赵翠兰停下来买了一块,用稻草系好,提在手里。豆腐在稻草上一颤一颤的。
三
熬药是赵翠兰的事。她把药倒进砂锅里,加了水,放在煤炉上。药味很快就把堂屋灌满了。马国庆坐在门槛上卷他的烟,这次手没怎么抖。药味冲进鼻子里,他打了个喷嚏,烟丝又洒了一裤子。
药熬好了,赵翠兰倒进一个搪瓷缸里,端到他面前。缸子是白的,上面印着红字,是砖厂去年发的劳保品。药汁黑乎乎的,热气往他脸上扑。
他接过来,吹了吹,一口气喝了。苦味从舌根一直窜到喉咙。
喝完药,赵翠兰拿走了缸子,去灶房洗了。马国庆继续坐在门槛上。药在肚子里热乎乎的,左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连喝了半个月药,手该抖还是抖。赵翠兰又让他去镇上卫生院看。卫生院的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让他把手伸出来。他把左手伸过去,手心朝下。医生说,手心朝上。他翻过来,手心朝上。医生捏了捏他的手指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医生让他用左手捏拳头,他捏了。让他松开,他松了。
医生看了大概三分钟,说可能是神经的问题,要去县医院做检查才能知道。开了一瓶谷维素,让他先吃着。
谷维素是白色的药片,很小一粒。马国庆每天早上吃两片,晚上吃两片。吃了半个月,手还是抖。
他不吃了。
四
八月里,马国庆的父亲马德厚来找他。
马德厚住在隔壁村,骑一辆自行车来的。他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走进堂屋。赵翠兰正在灶房烧水,看见他进来了,叫了声爸,给他搬了把凳子。马德厚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钱。
“你二姑家的房子要翻修,找了十几个人帮忙,一天给三十。”
马国庆接过钱,没数。他知道那是五百块,他爹不会少他一个。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赵翠兰晚上回来会收好。
马德厚坐了一会儿,看见桌上放的那瓶谷维素,拿起来看了看。
“医生怎么说。”
“说是神经。”
“什么神经。”
“不知道。”
马德厚把药瓶放回桌上。他没有追问。他是六十岁的人,骨头在砖窑里烤了四十年,知道问医生没有用。医生说的话,十个字里有八个字听不懂。他站起来,撑了撑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那就去你二姑家帮忙。反正也是干活。”
马德厚走了。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巷子里渐渐远下去。赵翠兰端了碗水出来,放在桌上。
“去不去。”
“去。”
马国庆把水喝了,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五
二姑家的房子在村子西头,是三间旧瓦房,墙体裂了好几道口子。翻修是把旧墙拆了重新砌,顶上换新瓦。马国庆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本村的和邻村的,他认识的有一半。
二姑父在分活。马国庆被分去砌墙。瓦工师父姓孙,五十多岁,脸黑得像砖坯子,说话声音很闷。他把砖刀递过来,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砖。
“你先给我递砖。”
马国庆就递砖。弯下腰,左手捡砖,递给孙师父。一块,两块,三块。这个活比搬砖坯轻省,砖是干的,一块也就两斤多。他递了一上午砖,左手还好好的,没怎么抖。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翠兰给他带的馒头和咸菜,他坐在院子里吃,左手捏着馒头,馒头稳稳当当的。
下午开始砌大墙。孙师父让他站到架子上去,帮着扶砖。马国庆爬到架子上,站在三米高的地方,左手抵着刚砌上去的砖,不让它歪。孙师父在下面抹泥,把砖递上来。马国庆接住,放正,左手一直抵着。
就在这个时候,左手开始抖了。
起初很轻,指腹贴在砖面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的另一面轻轻敲击。马国庆加大了力气,手指头压得更紧了。但抖得更厉害了。手指关节开始发白,整只手都跟着颤起来。砖开始晃动。
孙师父在下面喊:“扶稳了啊!”
马国庆没有应声。他把右手也按上去,两只手一起压着那块砖。但左手抖得带动了右手,两只手一起颤。砖晃了两下,往左边倒过去。马国庆伸手去抓,没抓住。砖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下去,在地上摔成两截。
孙师父仰头看着他。
“你下来。”
马国庆从架子上下来。孙师父看着他,什么都没问。马国庆的左手垂在腿侧,还在抖,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痉挛,像被电击过的青蛙腿。
孙师父低头把那两截砖捡起来,扔到碎砖堆里。
“你去推灰吧。”
六
马国庆开始推灰。工地上的灰是水泥和沙子的混合物,推到搅拌机旁边,铲进去,搅拌机轰隆轰隆转一阵,出来就是灰浆。这个活不用手巧,只要有力气就行。他推了一下午的灰,左手搭在车把上,右手扶着车身。走到半路,左手忽然抽了一下,车把往左边歪过去,连车带灰翻在地上。
灰撒了一地,水泥和沙子混在一起,变成一滩灰色的泥浆。马国庆蹲下,用手去捧。灰浆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捧也捧不干净。工地上的人都在忙着各自的活,没有人看他。他把车扶起来,又去装了一车。
晚上回到家,赵翠兰看见他裤子上全是干了的灰浆。
“摔了。”
“嗯。”
“手的事。”
“嗯。”
赵翠兰没再说话。她去灶房端了盆热水,让他洗。他脱了衣服,蹲在院子里,左手伸进水里。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手指头在水里动了动,还在轻轻地抖。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很小,但不停。
七
翻修二姑家的房子前后干了十二天。十二天里,马国庆翻了一次车,摔了两块砖,撒了三次灰。二姑父结工钱的时候,把五百块递给他,说了一句“辛苦了”。马国庆接过钱,没说话。
他拿着那五百块钱回到家,把其中的四百块交给赵翠兰,自己留了一百。赵翠兰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用一本旧作业本盖好。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马国庆的左手一直在抖。不是白天干活时候的那种抖,是一种很轻很细的抖,像有个东西在皮肤下面一圈一圈地绕。他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让枕头压住它。但还是抖。他能感觉到枕头在微微地动,像有个心跳传到了枕头上。
他翻了个身,把手垫在腰下面。腰上的骨头很硬,压着手背,手指头贴在床板上,不再动了。
第二天早上,马国庆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还垫在腰下面。他把手抽出来,五根手指头僵得掰不开。他用右手一根一根地把左手的手指头掰直,掰到无名指的时候,听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来回做了十几次,手指头才恢复了弯直的本领。
他去灶房吃饭。赵翠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是昨天剩的米饭加上水煮成的稀饭,配一碟咸萝卜。马国庆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筷子。稀饭从碗边流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低下头看,左手又在抖,碗里的稀饭在一晃一晃。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用两只手捧着喝完了那碗稀饭。
八
十月份的时候,砖厂开始拖欠工资。
原先是一个月发一次,每个月的十五号。到了十一月,十月份的工资还没发。厂里贴出通知,说资金周转有困难,等年底一起结算。工人们闹了两天,闹不出结果,继续干活。马国庆没闹。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厂里,下午四点半收工。活和以前一样,搬砖坯子,码到平板车上,推走。
但他的手变了。以前是左手抖,后来右手也开始抖。右手的抖法和左手不一样,左手是小幅度的、持续的抖,右手是突然一下抽动,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在搬砖的时候,右手忽然一抽,砖从手里飞出去,砸在自己的脚上。他穿的是解放鞋,鞋头有一层橡胶,砖砸上去,脚趾疼了一下,没有出血。
他弯下腰把砖捡起来,继续搬。
下班的时候,他蹲在水龙头下面洗手。两只手并排放在水流下面,一起抖。左手在抖,右手在抽。水流打在手背上,被抖动带得一颤一颤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旁边站着老李,老李也在洗手。老李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
洗完手,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在砖垛旁边蹲着抽。老李的左手夹着烟,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里有很厚的老茧,烟夹得稳稳的。
“你这个手,得去大医院看。”
马国庆吐出一口烟,看着烟气被风吹散。
“看了。卫生院的医生说是什么神经。”
“卫生院的医生看不了这个。你得去县医院。县医院有那个机器,能照脑袋的。”
“不去了。”
老李没再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厂门口走。走出去的时候,马国庆看见赵翠兰又来了,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是提着那个布袋。
马国庆走到她跟前。
“又什么药。”
“不是药。是膏药。贴在手上的。”
马国庆接过布袋,闻到了一股膏药味,刺鼻的,凉的,像薄荷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
晚上,赵翠兰给他贴膏药。她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手心朝上,把膏药贴在手腕内侧。膏药是黑的,粘粘的,贴在皮肤上像多了一层皮。她又换了他的右手,贴在同一处。
膏药贴上之后,手腕热了起来,像有个小火炉贴在皮肤上烤。左手抖得慢了一些,但还是抖。
九
整个冬天,马国庆的手都在抖。
赵翠兰给他试了很多办法。膏药,热敷,拿艾灸熏,泡一种什么草煮的水。手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又厉害起来。厉害的时候,左手拿不住筷子,筷子从桌上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右手去抓筷子,抽了一下,筷子又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赵翠兰炖了一只鸡。鸡是家里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宰了拔干净毛,炖了整整一下午。晚饭的时候,赵翠兰把鸡腿夹到马国庆碗里。马国庆用筷子去戳鸡腿,想夹起来。鸡腿是滑的,筷子从腿上滑过去,左手一抖,鸡腿掉在桌上。
他把筷子放下,盯着那根鸡腿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手抓起来,一口一口地啃。
赵翠兰看着他啃鸡腿,自己慢慢地吃碗里的饭。咬着饭的声音很小,嘴巴一张一合。
过完年,马国庆开始听不见声音了。
起初只是左边耳朵有一点儿闷,像在耳朵里塞了一小团棉花。他以为是上火了,喝了几天凉茶,没好。又以为是耳屎堵了,拿掏耳勺掏,掏出一些黄色的碎末,但还是闷。
后来右边也开始闷。
赵翠兰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声音,但听不出说的是什么。那些声音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墙另一边说话,只听见轰隆轰隆的声,听不清楚具体的字。
他去看村里卫生室的大夫。大夫拿一个手电筒照他的耳朵,左边照照,右边照照。照完了,把电筒放回抽屉里,说耳膜没有问题。
“那怎么听不清楚。”
“可能也是神经的问题。”
大夫给他开了些维生素药片,让他吃。他没拿。他站在卫生室门口,两只脚踩在泥土路上,看着村道上的人来来去去,嘴巴在动,但他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
十一
马国庆不再去砖厂了。
他听不清楚别人说什么,人家跟他说往东,他往西。老李跟他说话,他看见老李嘴巴在动,点了点头,等老李说完了,他问老李,你说什么。老李看着他的脸,慢慢地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听不清楚。老李不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厂长找他谈过一次,说你这个情况没办法干活,万一听不到机器响,出了事故怎么办。马国庆看见厂长的嘴巴在动,他凑近了看,看到厂长嘴唇翻动之间露出黄色的牙齿,舌头在里面卷来卷去。厂长说完了,停下来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厂长说,那你明天不用来了。
他看着厂长的嘴巴。那两片嘴唇闭紧了,不动了。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砖垛。那些砖坯子一排一排地码着,灰蒙蒙的,像没有颜色的积木。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赵翠兰给他端了碗面,放在他手边。他低着头吃面,咬面条的声音很大,他自己听不见,但赵翠兰听见了。赵翠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吸,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演哑剧。
十二
马国庆开始在镇上找零活干。
他能干的活不多了。瓦匠不行了,因为他听不见师父说话。搬运工也不行了,他手抖得拿不住重东西。最后他在菜市场找到了一个活,帮一个卖菜的卸货。每天早晨五点,菜贩子的车开到市场门口,他把菜从车上搬下来,搬到摊位上。一筐白菜大概三十斤,他两只手抱着,一步一步地挪。
他的手在搬东西的时候会抖得特别厉害,两个胳膊抱紧了菜筐,从胳膊到手指都在颤。菜贩子第一次看见他干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巴张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搬完货,菜贩子给他三十块钱。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用手指把口袋的扣子扣上。
有一天下雨,菜贩子的车来晚了,他到市场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蹲在市场的雨棚下面等,左手搭在膝盖上,雨水从棚檐上流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他看着那些水花,一个没了,又一个起来了。左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抖,和水花溅起的地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车来了。他去搬菜。雨水淋在手上,手指头白花花的,像发了霉的猪皮。他抱起一筐白菜,走了两步,手一抖,筐子从手上滑下去。白菜滚了一地,滚到路面上,被来往的三轮车碾碎了,白色的菜叶沾满泥水,贴在柏油路面上。
菜贩子从车上跳下来,嘴巴在雨中快速地动,脸涨得通红。马国庆看着他动的嘴唇,一个字都听不见。他只知道那两片嘴唇在翻,翻得很快,有时候露出牙齿,有时候闭紧了,两片嘴唇之间的口水在雨中显得油亮油亮的。
他弯下腰,把没摔碎的白菜一棵一棵地捡回筐里。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流到下巴尖上,滴到白菜叶子上。他的手一直在抖,捡一棵,掉一棵,再捡起来。
十三
赵翠兰开始不说话。
不是生他的气的那种不说话。是她发现自己说话他听不见之后,就不再说很多话了。以前她还会问他今天怎么样,手有没有好一点,吃了药没有。这些话都省了。她现在只做一个动作——把饭放在桌上,把他要用的东西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有时候马国庆晚上坐在院子里,赵翠兰坐在屋里的凳子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也不看谁。赵翠兰在看一本旧杂志,马国庆在卷他的烟。卷烟的纸放在膝盖上,左手捏着纸,右手往上面倒烟丝。倒好了,左手卷起来,烟丝漏出去一些,剩下的卷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烟。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院子里的风吹散,一丝一丝地往屋顶上飘。赵翠兰在屋里翻杂志,纸张哗啦哗啦地响。这个声音马国庆听不见,赵翠兰也不准备让他听见。她只是在翻杂志,一页一页地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在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那一页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见马国庆的烟抽完了,正在把烟头往地上按。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从灶台上拿了个碗,走到院子里,把碗放在马国庆手边。碗里是白天吃剩的青菜,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冻油花。马国庆低头看见碗出现了,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开始吃。咬着青菜的声音咔哧咔哧的,在院子里响。
赵翠兰回到屋里继续翻杂志。纸张哗啦哗啦地响,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
十四
开春的时候,马国庆的左手拇指开始发麻。
麻是从指尖开始的。拇指顶上的半个指节,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绳子把它捆紧了,血液通不过去。他掐自己的拇指,指甲陷进去,皮变白了,松手之后又恢复成红色。痛是痛的,但麻的感觉还在,盖住了痛。
后来别的指头也开始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手指头挨个开始麻,像一串鞭炮点着了捻子,一个一个地炸,炸到最后一个,五根手指头全都麻了。他握拳头的时候,只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憋屈着的,胀胀的,但手指上的皮肤像隔了一层布,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哪根指头弯了哪根没弯。
他去卫生室找大夫。大夫让他握拳,他握了。让他伸直,他伸直了。大夫拿起他的手,用一支笔的尾部戳他的手指头,问他有没有感觉。他说有,但很模糊。大夫又戳他的手掌,这儿呢,他说有感觉了,正常的。戳到手指头的时候,他又说模糊了。
大夫放下笔,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给不了你别的办法了。还是那句话,去县医院。”
马国庆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大夫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十五
他没去县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钱。砖厂的工资还没有结,他零零碎碎赚的那些钱,买了米,买了油,交了电费,剩下的一点点要留着过日子。他没有跟赵翠兰说大夫又让他去县医院的事,赵翠兰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他早晨去菜市场搬菜,搬完了回来,坐在院子里,左手搭在腿上,右手卷他的烟。卷好了就抽。抽完了再卷一根。地上的烟头多起来,他自己蹲下去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盒盖上印着红色的大花,现在锈了一些斑点,盖不严了。
有时候阳光很好,他把左手伸到太阳底下,让太阳光晒着。手背上的皮被晒热了,暖洋洋的,手指头在太阳下面轻轻地抖,影子投在地上,像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摇晃。他盯着那个影子的晃动,看着看着,觉得那个晃动和他没有关系了。像是别人的手在抖,他只是在旁边看。
这时候心里会响起两个声音。一个说,去县医院看看,看完了知道什么病,就有办法了。另一个说,不去了,去了也治不好,早些年老李的腰也是神经,去县医院花了三千多,回来还是弯着腰走路。一个说,你才三十出头,往后还有几十年,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另一个说,这样怎么不行,老李的腰弯了二十年,还不是活着。一个声音在前头响,另一个声音在后头追上来,两个声音搅在一起,搅到最后,谁也分不清楚哪一个先说话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种感觉又上来了——那个在抖的东西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了,是别人的,长在自己手腕上,自己管不了它。他把手从阳光下面收回来,塞在腿下面。手还在抖,腿也能感觉到它在抖。但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隔着那些肌肉,手抖动的感觉变得很远,很远很远,像是在地底下有个人在用拳头敲他的腿骨。
十六
五月份,赵翠兰的弟弟赵德全来了。
赵德全是开拖拉机的,在镇上跑运输。他把拖拉机停在巷子口,走到院门前,推开门进来。马国庆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看见一个黑影压到他跟前。他抬起头,是赵德全。
赵德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嘴开始动。赵德全说话声音一直很大,但现在马国庆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嘴里的牙。赵德全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马国庆,马国庆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赵德全愣住了。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姐。赵翠兰从屋里出来。赵德全看了看赵翠兰,又看了看马国庆,手指朝自己耳朵比划了一下。赵翠兰点了点头。
赵德全没再说话。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零钱,放在马国庆手里。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张十块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马国庆看着那把零钱,没接。赵德全把钱塞到他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跟赵翠兰说了几句什么。马国庆看见姐弟两个的嘴巴在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赵德全走了。拖拉机发动的声音轰隆轰隆地响,整个巷子都跟着震。这个声音太大了,大到马国庆都听见了,他听见那个轰隆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压在他的耳朵上。
等拖拉机的声音消失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马国庆低头看手里的那把零钱,橡皮筋扣得太紧了,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头一直打滑。赵翠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钱,轻轻一扯,橡皮筋断了。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十七
六月中有几天,马国庆的手忽然好了。左手不抖了,右手也不抽了。只有手指头还麻麻的,但握着筷子的时候,筷子稳稳当当的,不会再掉到地上。他端着碗,把稀饭喝下去,碗边不抖了,稀饭没有流出来。赵翠兰在一旁看着他喝稀饭,看了很久,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几天他在菜市场搬货的时候,一个人搬了两筐菜,没摔。菜贩子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笑。
好日子过了大概五六天。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在搬一筐土豆的时候,右手突然猛烈地抽了一下,抽得整条胳膊都跟着跳起来,胳膊肘撞在自己脸上,撞出了鼻血。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土豆上,红色的血在土豆的泥皮上洇开,变成铁锈一样的颜色。他用左手去捂鼻子,左手又开始抖了,抖得鼻梁骨上能感觉到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骨头,笃笃笃,像啄木鸟在啄树。
从那之后,手就再也没有好过。
十八
七月份的一天下午,太阳很大。马国庆坐在院子的墙根下面避日头。左手的五根手指头全部麻成了木头,又麻又抖,中指和无名指已经快没有感觉了,像两根塞了棉花的橡胶管。他用右手的指甲去掐中指,掐出一个很深的月牙形印子,松开之后那个印子停顿了一秒钟才恢复颜色。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那个月牙形慢慢地变红,又慢慢地变回皮肤的颜色。
这时候心里的两个声音又出来了。一个说,还是去县医院吧,万一能治好呢。万一那台能照脑袋的机器照出来是什么问题,医生就能开对药。说不定吃了药就不抖了,不麻了,耳朵也能听见了。家里的钱不够,但可以借,赵德全会借的,二姑也会借的。另一个声音说,借了钱能怎么样,借了钱又不是包治好的。老李的腰借了四千,现在还欠着两千,腰还是弯的,夜里疼得翻不了身。万一治不好,落一身债,日子更没法过。
一个说,你不能这么想。万一治好了呢。你现在还能干活,治好了能去砖厂上班,能把欠的钱还了。另一个说,活不干活都得吃饭,吃了饭就得花钱。现在每天还能搬菜,还能挣三十块。治手这段时间一分钱挣不到,还要花药钱。赵翠兰不说,但你看得见,她很久没给自己买过东西了。她那件褂子袖子那里磨破了,她用针线缝了三次了。
两个声音轮流说。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都变薄了,像隔了好几层布传过来的。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墙上。墙上的沙粒硌着头皮,有一点点扎。手指头搭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裤子,噗噗噗,噗噗噗。
他真的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用哪一根手指头拿起筷子的一样。他只是把筷子拿起来了,至于中间让手指头动起来的那个命令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从来都不清楚。
十九
下午四点多,太阳从墙头上斜了过去,影子拉得很长。赵翠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凉粉。凉粉是她上午做的,用绿豆淀粉兑水煮的,晾凉了切成条,浇上酱油和辣椒油。她把碗放在马国庆手边的地上。
马国庆低头看见了那碗凉粉。辣椒油浮在酱油上面,红亮亮的,有一片香菜叶子贴在碗边上。他用右手把碗端起来,左手伸过去想拿筷子。筷子就在碗旁边,两根细竹棍,他抓了两次都没抓稳。第三次他把筷子夹在手心里,用拇指压住,勉强夹稳了,但筷子尖在抖,凉粉条滑溜溜的,夹了好几次都从筷子中间滑了出去。
他把碗放在地上,低下头,把脸凑过去,就这样用筷子往嘴里扒。凉粉滑进嘴里,冷的,酱油的味道很咸,辣椒有一点辣。有几条凉粉从筷子中间漏下去,掉在地上,沾了沙子。他没捡。
旁边有一颗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这个声音他听得很模糊,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流。
他把碗里的凉粉吃完了,端起碗把碗底的一点酱油倒进嘴里。然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翠兰从屋里出来收碗。她看见碗空了,地上还掉了两条凉粉,沾满了灰。她弯腰把碗捡起来,拿手指把地上那两条凉粉拈起来,扔到院子的角落里去。鸡看到了,咯咯叫着跑过来,啄了两下,没吃,又走了。
赵翠兰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冲在碗上。马国庆坐在墙根下面,左手搭在膝盖上,还在抖。他把右手覆在左手上,压住。院子里只剩下鸡叫的声音,和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那些声音穿过他的耳朵,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夏天夜里远处打雷。
他闭上眼睛。那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都不响了,又同时响起来。最后他分不清楚哪一个先开口哪一个后闭嘴。他只知道两个声音一直都在,就像他的左手一直都在抖,从二十九岁那年夏天开始,抖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