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陈有福在砖厂做工。厂子在城东,家在城西。每天下了工,他走回家。别人骑自行车,他不骑。他说走路好。走路不要钱,也不怕被偷。
八里路,他走一个小时二十分。夏天好一点,天还亮着。冬天就不行了,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黑了也不怕,走惯了。从砖厂出来,先是一条直路,过两个路口,往左拐,走一段土路,再过一座桥。桥下面是河,河干了又满,满了又干。过了桥是那片荒地。荒地不长庄稼,也没有路灯。走完荒地就是巷子了。巷口有盏路灯,灯泡是好的,就是不亮。也没人修。再走几百米,就到了。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哪里有坑他知道,哪里有石头他也知道。下雨天走哪块地不滑,刮风天走哪面背风,他都清楚。
砖厂的活累。一天砖搬下来,腰是直的,弯不下去。手上有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厂里发手套,一个月一双。他穿得省,一双穿两三个月。破了拿回去让林秀补。林秀手巧,补完跟新的一样。不过新也新不到哪去,反正是手套。
林秀是他的女人。在服装厂做工。早班,五点就要起来。他回去的时候她一般已经睡了,有时候没醒,有时候醒一下,翻个身,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有时候确实不饿,有时候饿是饿的,但懒得再动,就不吃了。灶上一般留着饭,用碗扣着。他掀开碗,饭是凉的。他拿开水泡一泡,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了洗了碗,洗了脚,上床。林秀的背对着他。他躺下去,看着上面。上面是石棉瓦的房顶,黑乎乎的。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们有个女儿,叫陈燕。陈燕在念初中。成绩不好不坏,老师说孩子聪明。林秀有时候跟陈有福说,燕子要是能考上高中就好了。陈有福说,考不上就去工作。林秀不说话了。
他们家是两间平房,在一个大杂院里。院子一共有七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厕所。房子是他爸留下来的。他爸以前也在砖厂做工,后来肺不行了,就退了。退了没两年就走了。他妈走得更早,陈有福记不清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半到家。一个星期四天,他到家的时候天上是黑的。有一天他走着走着,抬头看见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像从土里冒出来的。他看着看着,又低下头走路。脚底下有个坑,他绕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陈燕从初中念到高中,又从高中念到技校。技校学的是裁缝。林秀说这个好,学出来能进服装厂。陈燕说不想进服装厂。林秀说那你想干啥。陈燕说不知道。林秀就不说了。
陈有福在旁边吃饭,没说话。
陈燕技校毕业以后,去了城里。城里的裁缝铺子工资高一点。她走的时候,林秀给她收拾了一个包。陈有福站在门口,看着车走了。他转身回屋,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上工了。
林秀比陈有福小两岁。四十岁那年,她开始咳嗽。一开始是早上咳,后来是夜里也咳。陈有福说去医院看看。林秀说费钱。陈有福说到小诊所看看。林秀去了,拿了点药回来。吃了几天,还是咳。又去了,大夫说可能是肺炎,让去大医院拍个片子。大医院拍片子要几十块钱。林秀舍不得。
陈有福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林秀坐在灶前,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把买回来的菜放在桌上,说,去拍吧。林秀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林秀去拍了片子。大夫说肺上有阴影,让再查。查了一通,说是结核。要住院。住院要交押金。
陈有福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不多。他去找了他大哥借了五百块,又找林秀的娘家借了三百块。凑了一千块。住院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林秀回来了。瘦了一圈。咳嗽好了一点,但还是咳。大夫说要继续吃药,要吃一年。药不便宜。陈有福一算计,一个月的药钱顶他半个月工钱。
林秀说,不吃了。陈有福说,吃。林秀说,吃不完的。陈有福说,吃到吃不起再说。
药吃了半年。林秀的气色好了一些。有时候陈有福回来,她还没睡,坐在灯下干什么。陈有福问你干什么,她说在粘纸盒。粘一个纸盒两分钱。陈有福说别弄了。林秀说没事,坐着手能动。
陈有福没再说什么。他把饭吃了,坐在一边,看着林秀粘纸盒。纸盒是糊的,边角要粘牢。林秀的手指粗,但是动作细,粘得很服帖。陈有福看了一会儿,就去洗脚。洗完脚上床。林秀还在粘。
后来有一天晚上,陈有福走到半路上,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米。他想起小时候他奶奶跟他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他当时问,那星星掉了呢。奶奶说,那就是有人要走了。他又问,那要是掉下来的是我呢。奶奶说,你不会掉的,你是最亮的那颗。他当时信了。现在他不信了。不过他还是抬头看了看,找到一颗最亮的,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走。
他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亮着。他走进屋,看见隔壁的王嫂在。林秀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王嫂看见他,站起来说,秀儿晚上不大好。林秀看着陈有福,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陈有福走过去,坐在床边。林秀的手伸出来,他握住了。手有些热,手心有汗。
过了一会儿,林秀的手松了。陈有福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面。陈有福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他的手上还沾着砖灰。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去合了一下。合上了。
王嫂说,要通知人吗。陈有福说,明天吧。王嫂说,今晚没人守着不行。陈有福说,我守。王嫂就走了。
陈有福坐在床边。灯一直亮着。他看了看林秀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他看了看她的手。手上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他自己坐在椅子上,也没睡。鸡叫的时候,他走出去,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边有些白了,星星淡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天亮以后,他去通知了林秀的娘家。又去厂里请了假。厂长问什么事,他说人没了。厂长说知道了,假准了。
林秀的后事办得简单。娘家人来了一些,大哥来帮忙。火化了,骨灰盒放在家里,过了百日,陈有福把它送到了公墓。公墓在山坡上。他去看过一回,后来没怎么去了。爬山累。
陈燕回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跟他说,爸,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知道了。陈燕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平房里。
日子还在过。他还是每天从砖厂走回来。走路的时候,有时候天上有星星,有时候没有。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看一眼。
后来砖厂效益不好,减了人。陈有福被减了。他去找别的活。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什么正经的。前面那条街上有个废品收购站,老板是个外地人,说让他去帮忙搬东西,一天十五块。陈有福去了。搬了三个月,收购站关了。老板跑了,还欠着他半个月工钱。
他又去菜市场给人卸货。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卸两车菜,卸到天亮,给十块钱。干了一个月,腰不行了,就停了。
他又去扫街。扫街是环卫的临时工,一个月六百。他扫了两年。扫街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出去。他扫的那条街正好是他以前从砖厂走回家的那条路。扫到那座桥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站一会儿。桥底下的河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他看一看,然后接着扫。
扫了两年街,环卫那边说他年龄大了,不用他了。他就不扫了。这时候他六十出头。
陈燕嫁了人。在城里的,做小生意的。她回来过一回,带了一个男的。男的管他叫爸。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男的看着他,他也没多看。陈燕说,爸,跟我们到城里住吧。他说,不去。陈燕说城里方便。他说,我在这住惯了。陈燕不说了。
陈燕走的时候,他把攒的钱拿出来,给了她五百块。陈燕说不要。他说拿着。陈燕拿了,眼圈红了。他看见了,转过身去收拾碗筷。
这以后,陈燕每年回来一两回。有时候打个电话。他接电话就是嗯、嗯、知道了。陈燕问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陈燕说要吃什么买什么,别舍不得。他说知道了。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下。手机是陈燕给买的,老人机,字大。
他一个人住着。早上起来,烧水,泡饭,吃完了出去溜达。溜达到街上,看看人。有时候碰到以前的工友,聊几句。聊的都是谁谁走了,谁谁病了。聊完了各回各家。
他每天还是走很多路。没有砖厂可去了,也没有街要扫了,但他习惯了走路。早上走一圈,傍晚走一圈。傍晚那一圈,他有时候会走远一点。走到桥那边,走到以前的砖厂。砖厂已经不在了。拆了,盖了楼。楼里住着人,灯亮着。他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就回来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得远了些,天黑了。他走在路上,抬头看见天上有星星。星星不多,但挺亮。他站住了,看着。风吹过来,有尘土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路还是那条路。坑填了,桥修过了,路平了。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屋里是黑的。他伸手摸到了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他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户没关。外面的风灌进来,有点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截天。天上有一颗星。他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过去,背对着窗户,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起来,还是烧水泡饭。吃了饭出去走路。日子还在过。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后来有一件事不一样。有一天他走到桥上的时候,停了。他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桥下的河还是干的。看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腿有点软。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有一个骑车的经过,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那个人就骑走了。
他靠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走到家,坐在椅子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他起来烧水,泡了饭。吃了饭,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出门了。
他沿着路慢慢走。走到桥那里,没停,走过去了。走到了荒地那里,荒地还在,但种上了树。树不大,细细的,在风里摇。他走过那些树,走到巷子里。巷口的路灯终于亮了,是刚换的。他看了一眼,走过去。再走几百米,就到了。
他推开门,打开灯。屋子亮起来。
他又烧了水,把剩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了坐在门口。外面天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那些星星。有些亮,有些不太亮。有一颗特别亮,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小时候奶奶说最亮的那颗叫北极星。他也不知道是不是。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然后关了门。睡觉。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林秀还在。梦见她坐在灯下粘纸盒。他看着她。她抬起头说,回来了。他说,嗯。她说,锅里留了饭。他说,知道了。然后他醒了。天还没有亮。外面有鸡叫的声音。隔壁院子里养的鸡。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
他起来烧水,泡饭,吃了,出门。
天还没有大亮。路上没什么人。他走到桥那里,停了。他往远处看。那边的天正在变亮,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再从白变成一点红。星星越来越少。他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没了。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了。他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背着一个蛇皮袋子。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陈有福站了一会儿,问,等人?年轻男人说,等车。陈有福说,这没车。年轻男人说,我知道。陈有福没再问,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还蹲在那里,蛇皮袋子放在脚边,头埋在膝盖里。陈有福看了两秒钟,转过头,接着走。
天亮了。
路边的树开始有了影子。他的影子也在前面,长长的,拖在地上。他走,影子也走。他慢下来,影子也慢下来。
他走到一个包子铺前面,站住了。包子铺刚开门,蒸笼上冒着白气。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两块钱。他买了两个包子,用一个塑料袋提着。他边走边吃。包子是热的,烫嘴。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口袋里。
这时候路上的人多起来了。骑车的,走路的,送孩子上学的。有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他侧了侧身。小孩跑远了。他继续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等。旁边有个老太太提着一兜菜,也在等。绿灯亮了,人群往前走。他也往前走。走过了马路,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墙,墙上长着青苔。他走到底,拐了一个弯,就到家了。
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过了一会,烟囱里冒出了烟。他在烧水。
水开了,他把剩下的那个包子拿出来,就着开水吃了。吃完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脸上有一点热。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
院子里的公鸡在打鸣。隔壁的小孩在哭。水龙头那边有人在洗衣服。一切声音都很正常。他听着这些声音,坐在那里。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从他的脚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到他的手上。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小板凳收回去。他走进屋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然后他走出来,把门带上。他又出门了。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他往左边看了看。那是他以前去砖厂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边走了。
他走在路上,太阳在他后面。他的影子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路边的树上有鸟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了两声,飞走了。他看着鸟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