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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白粥

天还没亮透,老陈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连续第七天下雨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的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在工地摔伤落下的毛病,每到雨天就准时发作,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慢慢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衣服袖口已经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扔。这件衣服陪了他二十年,从工地到环卫站,再到现在退休独居。

厨房里,他舀了半碗米,仔细淘洗。米是前几天社区送来的救济米,不多,但够他吃一个月。他把米倒进那个掉了漆的铝锅,加了适量的水,然后点燃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

老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静静地看着火。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米粒在水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第一次给儿子煮粥。那时儿子才五岁,发着高烧,什么都吃不下,只肯喝他煮的白粥。他守在灶前整整一个小时,不停地搅拌,生怕粥糊了。儿子喝下那碗粥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二天烧就退了。

“爸,你煮的粥最好喝。”儿子那时总是这么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儿子现在在上海,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忙得很。上次通电话还是三个月前,说了不到五分钟就匆匆挂断。

粥煮好了,老陈关掉火。他拿出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白粥冒着热气,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稠度刚刚好。

他坐在桌前,就着一小碟咸菜,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烫,他吹一口气,喝一小口。每喝一口,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神情。

喝完粥,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雨还在下。老陈望望窗外,决定今天不出门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来捡的“宝贝”:一个缺了角的镜子,几本泛黄的书,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最底下,是一个相册。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已经发黄。妻子笑得腼腆,他则一脸严肃。那是1975年,他们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结婚了。

“你呀,连句情话都不会说。”妻子生前常这样埋怨他,但眼里总是带着笑。

第二页是儿子满月时的全家福。那时他们住在十平米的小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照片上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老陈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她走了十年了,癌症。为了治病,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但妻子临走前对他说:“跟你过,我不后悔。”

窗外,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里。

老陈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儿子去年寄来的信和照片。儿子在信里说,他升职了,加了薪,年底就能接老陈去上海住。信的最后,儿子写道:“爸,等我忙完这阵就回来看您。真想再喝您煮的粥。”

老陈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下午,雨完全停了。老陈决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他穿上那双补了三次的胶鞋,慢慢踱出家门。

公园里,几个孩子在积水处踩水玩,笑声清脆。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咕咕地叫着,围着他转。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共撑一把伞,低声说笑着。

老陈找了个干燥的长椅坐下,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当一名教师。但因为家境贫寒,他初中毕业就去了工地,一干就是三十年。他从不怨天尤人,只是默默地工作,养家糊口。

“爸,您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儿子曾经问他。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把儿子养大成人,供他上了大学;他与妻子相濡以沫,直到最后一刻;他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了一辈子。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老陈慢慢走回家。路上,他买了一小把青菜,晚上可以煮青菜粥。

回到家,他看见邻居小李夫妇正在吵架。小李摔门而出,留下妻子在屋里哭泣。老陈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敲开小李家的门,递给小李妻子两个苹果:“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女人擦擦眼泪,接过苹果:“陈叔,谢谢您。”

“没什么。”老陈说,“日子总要过下去。”

晚上,老陈又煮了一锅粥。这次是青菜粥,绿油油的青菜衬着白粥,煞是好看。

他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爸,您在吃饭啊?”儿子在屏幕那头问。

“嗯,青菜粥,可香了。”老陈把碗凑近摄像头,“你看,多好。”

“就吃这个啊?太简单了。”儿子皱起眉头,“我给您转点钱,您买点好吃的。”

“不用不用。”老陈连连摆手,“这粥就很好,我很喜欢。”

儿子沉默了一会,突然说:“爸,我下周末回去看您。”

“真的?不忙了?”

“再忙也得回去。”儿子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喝您煮的粥了。”

挂了电话,老陈把剩下的粥喝完。碗依旧舔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明天该去买点好米了。儿子要回来了,得给他煮一锅最好的粥。

老陈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发着烧,躺在床上。他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喂给儿子喝。儿子喝完后,搂着他的脖子说:“爸,你煮的粥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睡梦中,老陈笑了。

夜很深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全是满足和平静。

一碗白粥,一个即将归家的儿子,一个安宁的夜晚。

这些简单的快乐,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