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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场

李老栓死的那天,镇上的雪下得特别大。

雪花一片一片,像是从天上撕下来的棉絮,把整个镇子都裹了起来。屋顶白了,街道白了,连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也白了。人们说,这是老天爷在给李老栓戴孝。

李老栓是凌晨三点咽气的。他儿子李建国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李建国没哭,只是伸手合上了父亲的眼皮。那眼皮薄得像纸,凉得像冰。

“爹走了。”李建国对门外说。

门外站着几个亲戚,都是被叫来帮忙的。他们听见这话,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始忙活起来。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找寿衣,有人去通知其他亲戚。动作都很熟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李建国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李老栓病了三年,癌症,从胃里开始,一点点吃空了他。最后这半年,他只能喝米汤,喝进去,吐出来,再喝,再吐。

“疼吗,爹?”李建国曾经问。

李老栓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疼也得活着。”

现在不用疼了,也不用活着了。

李建国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教语文。他今年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妻子十年前跟一个卖建材的跑了,留下一个女儿,叫李雪,今年十六岁,在县里读高中。

李建国给女儿打电话:“你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回来。”

“路上小心,雪大。”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建国开始算账。办丧事要花钱,买棺材要花钱,请道士要花钱,摆酒席要花钱。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两千八,存折上还有三万块钱,是给李雪攒的大学学费。现在得动这笔钱了。

亲戚们陆续来了。李建国的堂哥李建军最先到,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车上拉着一个冰棺。

“租的,一天五十。”李建军说,“先让叔躺进去,等棺材做好了再入殓。”

几个人把李老栓抬进冰棺。李老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放进冰棺的时候,他的头歪了一下,李建国伸手扶正了。

冰棺通上电,发出嗡嗡的声音。李老栓躺在里面,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透过白布,能看见他鼻子的轮廓,小小的,尖尖的。

道士是下午来的,姓王,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道袍,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铃铛、木鱼、经书。

王道士看了看冰棺,问:“哪天死的?”

“今天凌晨三点。”李建国说。

“属什么的?”

“属马。”

王道士掐指算了算,说:“后天出殡,时辰定在上午九点。要念三天经,一天三百。”

李建国点点头:“行。”

王道士开始布置灵堂。他在冰棺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个香炉,两支蜡烛,三盘供品——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饼干。又在墙上挂了一幅画像,画的是阎王爷,青面獠牙,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镇宅的。”王道士说,“免得其他鬼魂来抢路。”

李建国看着阎王爷的画像,心想,爹一辈子胆小,死了还要被这么凶的神看着。

晚上,守夜的人来了。按照规矩,要有人整夜守在灵前,不能让香火断了。李建国的几个堂兄弟轮流守,一人两小时。

李建国守第一班。他坐在冰棺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蜡烛是白色的,粗粗的,能烧一整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散开,消失。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歪一下,又直起来。

李建国想起父亲的一生。

李老栓是个木匠,手艺很好。镇上的桌椅板凳,有一半是他打的。他打的家具结实,用几十年都不会散架。李建国小时候,经常看父亲干活。父亲刨木头的时候,木屑像雪花一样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父亲锯木头的时候,锯条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像唱歌。

“建国,过来。”父亲常常叫他,“扶住这边。”

李建国就跑过去,用小手扶住木头。父亲锯得很快,很准,从来不会锯歪。

“爹,你怎么锯得这么直?”

“心里有尺子。”父亲说。

父亲的话不多,一天说不了十句。但他做的每一件家具都在说话。桌子说:我结实。椅子说:我稳当。柜子说:我能装很多东西。

李建国上初中的时候,父亲给他打了一张书桌。桌面是整块的松木,刨得光滑如镜。父亲在桌腿上刻了一行字:好好学习。

那张书桌李建国用了六年,从初中到高中。每天晚上,他就在那张桌子上写作业。煤油灯的光晕开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纹理像河流,像山脉,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

后来李建国考上师范,要去县城读书。临走前,父亲说:“书桌给你留着,等你回来还用。”

李建国点点头。但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长久地回来。

果然,师范毕业后,李建国被分配到镇上的小学。他又回来了,用上了那张书桌。只是这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做作业了,他改作业。一本一本的作业本堆在书桌上,像一座小山。他在作业本上打勾,打叉,写评语:字写得太潦草。计算要仔细。这篇作文写得好。

父亲老了,眼睛花了,不能再做精细的木工活了。他就给镇上的人修修桌椅,钉钉板凳。收费很便宜,修一把椅子收五块钱,修一张桌子收十块钱。有时候人家不给钱,给几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他也收下。

“够吃就行。”他说。

凌晨两点,李建军来换班。李建国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得刺眼。

他点了一支烟。烟是便宜的红梅,三块钱一包。他深吸一口,烟进到肺里,辣辣的。吐出来的时候,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是父亲种的。种的时候李建国才十岁,父亲说:“等柿子熟了,给你吃。”

柿子树长得慢,五年才结果。第一年结的柿子又小又涩,不能吃。父亲说:“明年就好了。”

果然,第二年结的柿子又大又甜。父亲摘了满满一篮子,让李建国给邻居们送。李建国挨家挨户地送,每家两个。邻居们都说:“老栓种的柿子真甜。”

现在柿子树已经很高了,枝桠伸到了房顶上。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上面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冻得硬邦邦的,像一个个小红灯笼。

李建国看着那些柿子,想起父亲摘柿子的样子。父亲搬来梯子,靠在树上,慢慢地爬上去。他的手很稳,抓住一个柿子,轻轻一拧,柿子就下来了。他摘得很仔细,一个都不碰坏。

“柿子要轻拿轻放,”父亲说,“碰坏了就存不住了。”

可是现在,父亲自己坏了,存不住了。

第二天,李雪回来了。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特别显眼。她跑进院子,看见冰棺,停住了脚步。

李建国走过去:“去看爷爷最后一眼吧。”

李雪慢慢地走到冰棺前。李建国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李老栓的脸。李雪看了一眼,马上转过头去。

“怕吗?”李建国问。

李雪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爷爷疼吗?”

“最后不疼了。”

李雪哭出声来。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大声嚎啕。李建国拍拍她的背:“去休息吧,坐了一路车。”

李雪摇摇头:“我守一会儿。”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冰棺旁边。李建国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李雪在跟爷爷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只见她的嘴唇一动一动,眼泪不停地流。

王道士又开始念经了。他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经文的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李建国听不懂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条河,流过来,流过去,把时间都冲淡了。

来吊唁的人多了起来。邻居们,父亲的老朋友,李建国的同事,一个个来了。他们走到冰棺前,鞠三个躬,然后对李建国说“节哀”。李建国点点头,说“谢谢”。

有人送钱,用白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和金额。李建国一一收下,记在一个本子上。这些钱以后都要还的,谁家有事,要还回去,还要多加一点。

这是镇上的规矩。人情像债,欠了就要还,还不清。

棺材是第三天早上送来的。棺材铺的老赵亲自送来的,用一辆三轮车拉着。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沉重。

“最好的松木,”老赵说,“一寸厚,埋下去几十年都不会烂。”

李建国摸了摸棺材板,冰凉冰凉的。他想,父亲要在这么冷的地方躺很久很久。

入殓的时候到了。王道士指挥着,让李建国和李建军把李老栓从冰棺里抬出来,放进棺材。李老栓已经僵硬了,抬起来的时候,身体直挺挺的。李建国抬着头这边,李建军抬着脚那边。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吵醒他。

放进棺材,李建国给父亲整理衣服。寿衣是蓝色的绸子,上面绣着寿字。父亲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李建国把父亲的衣领拉平,把袖子拉直,又把他的手交叉放在胸前。父亲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指甲有点长,该剪了。

李建国拿出指甲剪,给父亲剪指甲。剪得很仔细,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剪。剪下来的指甲屑,他用手接住,放进棺材里。

“都带走吧,”他轻声说,“什么都别留下。”

王道士拿来一面镜子,放在李老栓的脸旁边。

“照一照,”王道士说,“看看还有没有牵挂。”

镜子里映出李老栓的脸,苍白,安静。李建国看着镜子,突然觉得父亲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微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再看时,又没有了。

是错觉吧,他想。

出殡的队伍九点准时出发。八个壮汉抬着棺材,走在最前面。棺材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只公鸡。公鸡是活的,被绑住了脚,不停地扑腾。

王道士走在棺材前面,一边走一边撒纸钱。纸钱是黄色的,圆圆的,中间有一个方孔。纸钱撒出去,在风里飘,像一群黄色的蝴蝶。

李建国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棺材后面。遗像是去年照的,父亲已经很瘦了,但眼睛还有神。照相的时候,李建国说:“爹,笑一笑。”父亲就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那笑容很勉强,但毕竟是笑。

李雪跟在李建国后面,穿着孝服,头上戴着白花。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很滑,有雪,有冰。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个脚印。

再后面是亲戚和邻居,有二三十人。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坟地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路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但抬着棺材,走得很慢。遇到上坡,抬棺材的人要喊号子:

“起——” “走——” “稳——” “放——”

号子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的鸟。鸟扑棱棱地飞起来,飞到另一棵树上,歪着头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李建国想起父亲下葬祖父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七八岁,也走在送葬的队伍里。父亲捧着祖父的遗像,他也跟在后面。那时候是秋天,没有雪,路上都是落叶。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三十年过去了,现在轮到他捧父亲的遗像。时间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

坟坑是昨天挖好的,长方形的,深两米。坑底铺了一层石灰,说是防潮。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李建国看了一眼坑底。坑底很平整,四四方方,像一张床。

“爹,到家了。”他轻声说。

棺材缓缓地降下去,落在坑底。八个抬棺材的人把绳子拉上来,绳子湿了,沾着泥土。

王道士开始念最后的经文。他摇着铃铛,敲着木鱼,声音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清脆。念完经,他让李建国捧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李建国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冻住的,硬邦邦的,捏在手里很凉。他松开手,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安息吧。”

然后其他人也开始撒土。一把,两把,三把。土落在棺材上,渐渐盖住了红布,盖住了公鸡。公鸡还在扑腾,但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不动了。

李雪也撒了一把土。她撒得很轻,土飘下去,像一阵烟。

坟坑慢慢被填平了。人们用铁锹把土拍实,堆成一个坟包。坟包圆圆的,像一个大馒头。李建国在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先父李老栓之墓。

碑是青石做的,很厚,很重。刻字的人手艺很好,字刻得深,涂了金粉,在雪地里闪闪发光。

王道士把剩下的纸钱都烧了。纸钱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转,然后落在雪地上,像黑色的雪。

“好了,”王道士说,“都结束了。”

人们开始往回走。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按照规矩,不能回头,回头会让死者的灵魂跟着回来。

李建国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周围是白茫茫的雪。碑上的金字还在闪光,一下,一下,像在眨眼睛。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了。李建国在镇上的饭馆摆了五桌酒席,请所有帮忙的人吃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米饭。酒是散装的白酒,用塑料壶装着,倒在碗里喝。

人们吃得很香,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人讲笑话,有人划拳,有人讨论今年的收成。死亡带来的沉重气氛渐渐消散了,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李建国挨桌敬酒。他不太会喝酒,但今天必须喝。每桌敬一碗,八桌下来,他已经醉了。走路摇摇晃晃,说话舌头打结。

李建军扶住他:“去休息吧。”

李建国摇摇头:“我没事。”

但他确实有事。他走到院子里,扶着柿子树吐了。吐出来的都是酒,酸臭酸臭的。吐完了,他坐在雪地上,看着天空。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两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李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爸,进屋吧,冷。”

李建国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舌头麻。

“你爷爷走了。”他说。

“我知道。”

“以后就咱俩了。”

“嗯。”

李建国看着女儿。女儿长大了,十六岁,个子已经到他肩膀了。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她妈。但性格不像,她妈爱说爱笑,她沉默寡言。

“好好读书,”他说,“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家。”

李雪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十一

晚上,客人都走了。李建国和李雪收拾院子。他们把借来的桌椅还回去,把剩下的菜分装好,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雪已经开始化了,扫起来很重。

收拾完了,李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李雪坐在他旁边,看着夜空。

“爸,你看。”李雪突然说。

李建国抬起头。夜空中,星星很多,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横跨天际,淡淡的一条光带。

“爷爷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李雪说。

“你爷爷说的?”

“嗯。小时候他告诉我的。他说,好人死了变成亮星星,坏人死了变成暗星星。”

“那你爷爷一定是亮星星。”

“最亮的那颗。”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星空。夜很静,能听见雪化的声音,滴滴答答,像钟表在走。

李建国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眼睛很亮,总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呢?有一角天空,有一棵柿子树,有时候有鸟飞过。

“建国,”父亲有一天突然说,“春天快来了。”

那时候是正月,天还很冷。

“还早呢,爹。”

“不早了,”父亲说,“雪一化,春天就来了。”

父亲说对了。现在雪真的在化了。屋檐滴水,地面变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是泥土苏醒的味道。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冷中有暖意。冬天倾尽所有,下了最后一场大雪,然后就要离开了。它把一切都打扫干净,把枯枝败叶埋起来,把害虫冻死,把土地冻实。然后春天才能来,才能放心地来,带来新芽,带来花朵,带来生命。

父亲就像冬天。他倾尽所有,把能给的都给了。给李建国一张书桌,给李雪一篮子柿子,给这个家一个屋顶,四面墙。然后他走了,把位置空出来,让李建国成为父亲,让李雪长大成人。

这就是清场。把旧的清走,让新的登场。

十二

第二天,李建国起得很早。他走到院子里,发现雪已经化了一大半。地面露出来了,黑黑的,湿湿的。柿子树下的雪化得最快,露出一圈土地,土地上有一点绿色。

李建国蹲下来看。那是一棵小草,刚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挺得笔直。

春天真的来了。

李建国站起来,回到屋里。李雪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爸,吃饭了。”

“好。”

他们坐在桌前,喝粥,吃咸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照在他们的手上。阳光很暖,暖得让人想睡觉。

“我今天回学校。”李雪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我送你到车站。”

吃完饭,李建国送李雪去车站。路上,他们经过镇口的老槐树。槐树上的雪也化了,枝桠黑黑的,湿湿的。仔细看,枝桠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包,那是芽,春天的芽。

“爸,”李雪突然说,“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知道。”

“我会考上大学的。”

“我知道。”

“然后我会回来接你。”

李建国笑了:“不用接我,我在这里挺好。”

“那我经常回来看你。”

“好。”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李雪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她朝李建国挥手。李建国也挥手,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糙,有很多裂纹。但摸上去是温的,被太阳晒温的。

他继续走,走到家门口。门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堂屋里,照在父亲的遗像上。遗像里的父亲在笑,笑得有点勉强,但毕竟是笑。

李建国也笑了。他走进屋,关上门。屋里很静,只有钟表在走,滴答,滴答。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雪化了,草绿了,树发芽了。死去的人安息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这就是清场。清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