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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霜降那天,李老四的牛死了。

天还没亮透,李老四就听见牛棚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他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踩着露水走到牛棚前。老黄牛躺在地上,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缕草料。

李老四蹲在牛身边,伸手摸了摸牛的脖子。冰凉。他又把手移到牛的鼻孔前,没有一丝热气。这时他才看见,牛棚的草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朦胧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霜降了。”李老四喃喃自语。

这头牛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前,他牵着这头小牛犊从集市走回李家村,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牛犊的毛色是鲜亮的黄,眼睛水汪汪的,总爱用还没长角的头顶他的后背。现在牛的毛已经褪成了灰白,眼角积着厚厚的眼屎,走路时总喘着粗气。

李老四的老婆王桂花在屋里喊:“死鬼,看个牛看这么久,冻死人了!”

李老四没应声。他继续蹲在牛身边,看着那层白霜慢慢融化,变成一颗颗水珠,挂在干草尖上。

王桂花等不到回应,裹着棉袄走出来,看见牛棚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嚷起来:“这死牛,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眼看就要入冬了,没了牛,地里的活谁干?”

李老四还是没说话。他伸手合上牛的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去村里喊人,把牛处理了。”王桂花说,“好歹能卖点肉钱。”

李老四摇摇头:“埋了。”

“埋了?你疯了?这牛少说也能卖千把块!”

“埋了。”李老四重复道,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王桂花瞪着他,嘴唇哆嗦着,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进屋了。

李老四去杂物间找铁锹。铁锹的把手上也结了一层霜,握在手里,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他扛着铁锹往后山走,脚下的霜咔嚓咔嚓地响。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选了个朝阳的山坡,开始挖坑。一锹,两锹,三锹。冻土很硬,每一锹都要用尽全力。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冻土上,立刻结成冰珠。

挖到一半,村里的张屠夫来了,手里提着杀猪刀。

“听说你的牛死了?”张屠夫说,“我来帮你处理,分我一条后腿就行。”

李老四没停手:“埋了。”

张屠夫愣了下,笑了:“老四,你傻了吧?死牛埋了多可惜。”

李老四继续挖土。

张屠夫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坑挖好了,李老四回到牛棚,想把牛拖过去。可他一个人拖不动。他坐在牛身边,看着牛半张的嘴,想起去年春天,这牛怎么都不肯下地干活,他气得用鞭子抽它。牛挨了打,也不叫,只是用那双温顺的眼睛看着他。现在牛的眼睛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了。

“爹,娘让我来帮你。”儿子李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李老四点点头。父子俩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牛往山坡上拖。牛很重,他们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地上的霜化了,变成泥,粘在鞋底上。

“爹,为什么非要埋了?张叔说能卖不少钱呢。”李强喘着气问。

李老四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他们把牛放进坑里,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落在牛身上,先是盖住了腿,然后是肚子,最后是头。李老四看着黄土慢慢覆盖了那双他合上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像被土埋住了一样,又干又涩。

埋完牛,李强回去了。李老四一个人坐在坟堆旁,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烟杆冰凉,他点了几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近处的田野光秃秃的,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着,枝桠像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霜降了,冬天要来了。”他对自己说。

这句话是他父亲说的。三十年前,也是霜降这天,父亲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霜降了,冬天要来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那时他还年轻,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个。现在他懂了。

抽完烟,他起身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问他牛的事。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多说话。

回到家,王桂花还在生气,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李强在院子里磨锄头,准备过几天的冬种。没有牛,他们只能用人拉犁。

晚饭是稀饭和咸菜。王桂花一直板着脸,李强低头扒饭,谁也不说话。吃完饭,李老四早早上了炕。炕是凉的,王桂花没给他烧火。

他躺在凉炕上,听着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风声很尖,像刀子划过玻璃。他知道,这是冬天的前奏。霜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立冬、小雪、大雪、冬至。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难熬。

就像人生。父亲的死是霜降,拉开了他人生冬天的序幕。然后是母亲去世,大儿子夭折,女儿远嫁,现在牛也死了。一件接一件,冷得人喘不过气。

半夜,他听见王桂花在哭。哭声很低,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李老四去镇上买了头小牛犊。牛犊是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总爱甩尾巴。他牵着牛犊往回走,还是那条路,二十里,走了一个下午。

回到家,王桂花看见新牛犊,脸色缓和了些。她给牛犊喂了一把嫩草,牛犊舔了舔她的手。

李老四把牛犊牵进牛棚,摸了摸它的头。牛棚里的白霜已经化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还会结新的。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冷。直到第一场雪落下,冬天才真正开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看着这头小牛犊好好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