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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的人自会懂

李老头死的那天,镇上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先是几滴,然后连成线,最后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镇子罩在里面。镇东头的王寡妇说,这雨下得蹊跷,李老头咽气的时候,她家屋檐下的燕子窝里掉下来一只雏鸟,还没长毛,粉红色的肉团子摔在青石板上,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这是李老头把魂儿带走了。”王寡妇对来买酱油的刘婶说。

刘婶没接话,只是把酱油瓶子递过去,等着王寡妇打满。酱油从木桶里流出来,黑乎乎的,像凝固的血。刘婶付了钱,撑开那把用了十年的油纸伞,走进雨里。伞面上有个破洞,雨滴从那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右肩上,湿了一小块。

李老头的家在镇西头,一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麦秸和泥巴。门前有棵老槐树,据说比李老头年纪还大。槐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椅背磨得发亮,那是李老头生前常坐的地方。

现在竹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被雨打湿的槐树叶。

屋里挤满了人。李老头的儿子李建国从县城赶回来,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西装,袖口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站在父亲的遗体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腿断了,用胶布缠着,白色的胶布已经发黄。

“建国啊,你爹的后事怎么办?”邻居张大爷问。

李建国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按规矩办吧。”

“什么规矩?”张大爷追问,“你爹生前有没有交代?”

李建国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父亲有什么交代。他们父子俩已经十年没怎么说话了。十年前,李建国考上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后留在县城教书,娶了个城里姑娘,生了孩子。他每年春节回来一次,住两晚,给父亲留点钱,然后匆匆离开。父子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常常一顿饭下来说不超过十句话。

“你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张大爷叹了口气,“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也不肯跟你去县城。”

李建国没接话。他记得父亲说过一次,说城里楼房太高,憋得慌。那是五年前,李建国刚在县城买了房,兴冲冲回来接父亲。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说:“这里的天空宽敞。”

当时李建国觉得父亲矫情。现在站在这个低矮的土坯房里,看着父亲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他突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屋外传来脚步声,湿漉漉的,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李师傅在吗?”来人问,声音沙哑。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李建国走上前:“我父亲刚刚过世了。”

来人愣了一下,慢慢摘下雨帽。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黑得像炭,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盯着门板上的遗体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

“我是河西村的赵木匠。”男人说,“李师傅半个月前托我做的梳子,说今天来取。”

李建国接过梳子。梳子是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齿均匀,梳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懂的人自会懂,其余皆是风景。”

“这是什么意思?”李建国问。

赵木匠摇摇头:“李师傅只说,这把梳子要送给懂的人。”

“送给谁?”

“他没说。”

赵木匠走了,雨衣上的水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李建国握着那把梳子,桃木温润,像是已经有了体温。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行字,再没有其他线索。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镇上的规矩,李建国请了八个抬棺人,买了纸钱、纸马、纸房子,还请了一班唢呐。唢呐声在雨后的清晨格外嘹亮,吹的是《哭皇天》,调子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酸。

送葬的队伍从镇西头走到镇东头的坟地,经过镇中心时,李建国看见王寡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已经花白,梳子从发梢梳到发根,一下,又一下。

李建国突然想起父亲那把桃木梳。

葬礼结束后,李建国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土坯房不大,东西却不少。墙角堆着农具,锄头、镰刀、铁锹,柄都磨得光滑。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床底下有个木箱,上了锁。

李建国找来锤子,砸开锁。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信,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

信是写给同一个人的,落款都是“秀英”。

李建国不认识秀英。他只知道母亲叫王桂兰,在他十岁那年得肺病死了。母亲死后,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秀英:今天路过镇东头,看见槐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下雪。记得你说过,最喜欢槐花的香味。我摘了一枝,放在你以前常坐的窗台上。如果你回来,应该能看见。”

第二封信是二十八年前。

“秀英:建国考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他是块读书的料。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他长得越来越像你,特别是眼睛,又大又亮。”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李建国一封封读下去。信里写的都是琐事:庄稼收成、镇上的变化、儿子的成长。每一封信都以“如果你回来”结尾,但秀英从来没有回来过。

最后一封信是半个月前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

“秀英:我大概等不到你回来了。医生说,就这几天的事。我不怕死,只是有点遗憾。这辈子,我守着这个镇子,守着这棵槐树,守着那些只有你懂的记忆。别人都说我傻,说你不值得。但他们不懂,懂的人自会懂,其余皆是风景。那把梳子我托赵木匠做了,上面刻了这句话。如果你回来,梳子给你。如果你不回来,就让它随缘吧。”

李建国放下信,坐在父亲的床上。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睡在靠墙的那一侧,把他护在中间。冬天的夜晚很冷,父亲会把他的脚捂在怀里。

原来父亲心里一直有个人,一个叫秀英的女人。

李建国拿着那叠信和桃木梳,走出土坯房。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老槐树下,竹椅还在那里,空着。

他走到镇东头,敲响了王寡妇的门。

王寡妇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看见李建国,她愣了一下。

“刘婶在吗?”李建国问。

王寡妇摇摇头:“她回娘家了,说是老母亲病了。”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桃木梳拿了出来:“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上面刻了一句话。”

王寡妇接过梳子,手指摩挲着那行小字。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什么。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父亲,”她顿了顿,“是个好人。”

“您认识秀英吗?”李建国问。

王寡妇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人,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两人肩并肩站着,背景就是镇西头那棵老槐树。

男的是李老头的年轻模样,女的是王寡妇,但又不是现在的王寡妇。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清秀,笑容灿烂,和现在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王寡妇判若两人。

“我就是秀英。”王寡妇说,声音很平静,“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嫁到王家后,大家都叫我王刘氏,后来丈夫死了,就成了王寡妇。”

李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子的影子。找来找去,只找到时间的痕迹,一道一道,刻在皮肤上,刻在骨头里。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们……”

“为什么没在一起?”王寡妇替他把话说完。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年月,讲究成分。你家是贫农,我家是地主。我爹把我许给了王家,因为王家也是地主,门当户对。”

“你可以反抗。”

“反抗了。”王寡妇说,眼睛看向远处,“我逃过三次。第一次被你父亲追回来,第二次被王家人抓回来,第三次……第三次我怀孕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了孩子,就认命了。后来王家败落,丈夫死了,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孩子长大了,去城里了,就像你一样。”

“我父亲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王寡妇说,“他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会摘一枝放在我家窗台上。我看见了,但没敢收。收了,就对不起死去的丈夫,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所有人的眼睛。”

“那现在呢?”李建国问,“现在他死了,你可以说了。”

王寡妇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她拿起那把桃木梳,梳了梳自己的白发。梳齿划过头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你父亲说得对,”她说,“懂的人自会懂,其余皆是风景。这镇子上的人,看我们看了一辈子,有的说我守寡守得贞烈,有的说你父亲单身单得古怪。他们编了各种故事,传了各种闲话。但只有我和你父亲知道,我们守着的是什么。”

“是什么?”李建国问。

“是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王寡妇说,“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比拿出来好。拿出来了,就会被灰尘弄脏,被口水淹没。放在心里,它就永远干净,永远年轻,就像照片上那样。”

她把照片递给李建国:“这个你留着吧。你父亲应该希望你知道。”

李建国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他们身后,老槐树正年轻,枝繁叶茂,槐花如雪。

“这把梳子,”王寡妇把桃木梳还给他,“你留着。你父亲说得对,随缘吧。”

李建国没有接:“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王寡妇想了想,收下了梳子。她把梳子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你什么时候回县城?”她问。

“明天。”

“好。”王寡妇说,“好好过日子。你父亲最骄傲的,就是你有出息。”

李建国离开王寡妇家时,太阳已经偏西。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金色,屋顶的瓦片闪闪发光,青石板路泛着暖光。他走过镇中心,走过老槐树,走过父亲的土坯房。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县城。临走前,他又去了一趟父亲的坟地。坟是新坟,土还湿润,上面插着招魂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还在那里,土坯房,老槐树,青石板路。王寡妇家的烟囱冒着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晨雾里。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这里的天空宽敞。”

现在他有点懂了。天空之所以宽敞,是因为心里干净。心里干净了,看什么都是风景。不懂的人,看的是热闹;懂的人,看的是门道。

但懂或不懂,风景都在那里。

就像父亲和秀英的故事,镇子上的人看了一辈子,有的懂了,有的没懂。懂的人自会懂,不懂的人,就当看了一场风景。

李建国转过身,朝车站走去。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清爽。

他想起那把桃木梳,想起上面刻的字,想起王寡妇梳头的样子,一下,又一下。

懂的人自会懂,其余皆是风景。

现在,他也算是懂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足够了。

足够他带着这点懂,继续走剩下的路。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镇子。他透过车窗往回看,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那把桃木梳,比如那叠信,比如照片上年轻的笑容。

它们会在懂的人心里,一直活着。

一直活着。